第210章 閭珣傳承——沒有母親的第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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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九一年元旦,紐約下著小雪。

  閭珣清早起來,把桂圓用溫水泡上。這是母親教他的手法——桂圓要提前用溫水泡一刻鐘,泡到果肉發白,用手指捏一下能捏碎才能下鍋。他站在灶台前等了一刻鐘,伸手從碗裡撈起一顆桂圓,捏了捏,果肉在指腹間軟軟地塌下去——剛好。

  灶台上的水燒開了,他把桂圓和紅棗放進去,用勺子順時針慢慢攪著。白瓷鍋里的粥咕嘟咕嘟冒著泡,甜味從廚房飄出來,瀰漫了整個一樓。每年重陽節和元旦他都會煮桂圓粥,以前是煮好了盛在保溫罐里給母親送去。她總是說甜度剛好,比她自己煮的好喝——他知道她不是真的覺得他煮得更好,她只是高興他學會了這個手法。

  今天他煮好了,盛了兩碗,一碗放在灶台上,一碗自己端著站在廚房裡喝完了。粥很甜,桂圓肉在舌尖上化開,和母親煮的味道一模一樣。

  他穿上大衣,從書房桌上拿起那份剛列印好的鳳鳴基金會春季助學金髮放清單。紙張還帶著印表機的溫度,油墨味淡淡的,邊緣鋒利得能劃破手指。他在書房裡站了片刻,把清單從頭到尾翻了一遍——榆樹、瀋陽、上海、陝北,四個助學點的名字按字母順序排得整整齊齊,每個名字後面都標著學校和年級。

  榆樹那部分的最上面那行寫著於小梅的名字。去年考上了榆樹師範學校,備註欄里有一行小字:畢業後願意回鄉任教。陝北延安的助學點是今年新增的,名單上有個男孩的名字旁邊打了星號,備註欄里寫著:家境貧困,父親病故,母親一人務農供養三個孩子。該生成績優異,立志學鐵路工程,說將來要修一條從延安到西安的鐵路。

  閭珣在這個名字旁邊用鉛筆打了個勾——和他母親幾十年來打的勾一模一樣,每一筆都端端正正。

  他驅車前往郊外公墓。雪不大,細碎的雪花落在擋風玻璃上,雨刷一下一下地掃過去。哈德遜河兩岸白茫茫一片,河面上漂著薄冰,在晨光里泛著淡青色的光,幾艘貨輪停在碼頭邊,煙囪里冒著白煙。

  車裡很安靜,只有暖氣的出風口發出輕微的呼呼聲。他想起去年元旦,母親還坐在家裡的沙發上,腿上蓋著那條舊毛毯,把這份清單翻了好幾遍,在榆樹那個姓於的女孩名字旁邊用鉛筆打了個勾。她說話的時候手指點在那個名字上,指甲剪得很短,骨節分明——撥了七十多年算盤的手指還是那麼穩。

  墓園裡很安靜,只有風吹過銀杏枝丫的沙沙聲。銀杏樹落光了葉子,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濛濛的天,但樹根旁邊冒出了幾株新苗——那是從老樹根上分出來的新芽,被薄雪蓋了一層,明年春天還會繼續往上長。

  他把車停在墓園門口,拿著清單走進去。靴子踩在薄雪上發出輕微的咯吱聲,每一聲都在空曠的墓園裡輕輕迴蕩。

  墓碑上的字還是那麼乾淨——于鳳至,一八九七——一九九〇。只有名字和生卒年份,其餘的字一概沒刻。碑前那顆鵝卵石已經被風雪磨得發亮,那是他小時候在帥府花園裡撿的。

  那年他四歲,蹲在花園的鵝卵石小徑上撿了這顆最圓的,揣在口袋裡好幾天,後來放在母親墓碑前就再也沒拿走過。鵝卵石旁邊是那隻鐵輪子——他去年元旦放在這裡的,邊沿被雪水浸得有些發暗,但鉚釘孔還在,孔洞邊緣光滑,是被手指摸了幾十年摸出來的。

  他把新一份清單放在墓碑前,壓上那隻鐵輪子。鐵輪子在細雪中泛著暗銀色的光,邊沿被磨得光滑如鏡。他直起腰,把手插回大衣口袋裡。風從東北方向吹過來,帶著哈德遜河上潮濕的冷意。

  「娘,基金會今年新增了陝北延安的助學點。榆樹、瀋陽、上海、陝北——四個點,一共兩百多個學生。您名單上那個姓於的女孩——於小梅——考上了榆樹師範,她說畢業後願意回鄉任教。」

  他停了一下,哈德遜河上的汽笛聲遠遠傳來,低沉而悠長。

  「延安有個男孩想修鐵路,今年考上了西安鐵道學院。他上個月寄來一封信,說他已經開始學鐵路工程製圖了,第一張圖畫的不是延安到西安——是奉天到哈爾濱。他說他要先學會怎麼鋪軌,再修新路。」他笑了笑,呼出的白氣在雪中散開,「和您當年一樣——先修奉哈鐵路,再想更遠的事。」

  風把清單的紙角輕輕掀起,鐵輪子壓在上面,紋絲不動。

  「於小鳳回榆樹當了老師,她的學生里有幾個已經能雙手打算盤了。有個男孩才九歲,左手撥珠右手記帳,他在課堂上舉手說——老師我知道為什麼帳上差一個銅板底下就能差出一百個,因為每一個銅板都要從好幾個人手裡過,每一道都要簽字畫押。」

  他頓了頓。

  「基金會的事您放心。每一份名單我都替您看,每一個名字我都替您簽。三簽制還在用——彼得森退休前說風控後繼有人,他說得對。規矩比人活得長。那隻小算盤我放在您辦公室的玻璃櫃裡,鉚釘孔還在,珠子上的鉛筆灰還在。」

  他說完這些,往後退了一步,站直了身體。遠處的汽笛聲又響了一下,比剛才更低,像一把鈍刀緩緩划過冰面。他忽然想起母親說過的話——名字是一個人最乾淨的東西。于鳳至這三個字,就是她全部的信譽。她不用頭銜,不用碑文,不用任何裝飾。她把答應的事都做完了,名字就夠了。

  他對著墓碑點了點頭,像是母親還坐在帳房裡看著他——目光專注、沉靜,像在驗一枚銅板的分量。

  他攏緊大衣,轉身往停車的地方走去。走出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風把清單吹開了幾頁,最上面那一頁的第三個名字旁邊,鉛筆打的勾還在——淺灰色的,在雪光里微微發亮。

  那個勾的力道和他母親在芝加哥鋼鐵合同備註欄里寫字時一模一樣,端端正正,入紙三分。於小梅的名字排在這一頁的最上面,旁邊備註欄里那行小字還在:畢業後願意回鄉任教。

  他拉開車門坐進去,發動引擎。車裡的暖氣慢慢湧上來,他摘下手套,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了敲,像是在撥一顆看不見的骨珠。

  母親的大算盤現在鎖在辦公室的玻璃櫃裡,但他不需要拿出來撥——那一聲脆響在他心裡響了五十多年,每一顆珠子撥下去,磕在檔位上,對就是對的,沒底就是沒底。他六歲那年第一次撥對從一加到一百時心裡那一聲「對了」,他花了半個多世紀才真正聽懂。

  現在他撥了母親不在的第一個元旦,心裡有底。他踩下油門,車輪碾過薄雪,駛向紐約城的方向。後視鏡里墓碑越來越小,最後變成雪地里的一個點,但碑前那張清單在風裡輕輕翻動著——紙頁一張一合,像一個還在呼吸的承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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