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閭珣傳承——老對手與新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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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八三年秋天,老科恩正式退休。他把科恩資本的辦公室鑰匙交給兒子小所羅門·科恩那天,請閭珣來做了見證。

  三個人在老科恩的辦公室里坐了一會兒,牆上還掛著那張泛黃的餐巾紙——鐵礦砂、焦煤、高爐、平爐、軋機、庫存、訂單,鉛筆畫的線條已經有些模糊了,但每一個方塊都還清清楚楚。

  老科恩指著那張餐巾紙對兒子說了一句話:「這張紙我掛了四十二年。你在商學院學的那套我都知道,但你得先看懂這張圖,再跟閭先生談合作。」小科恩點了點頭,禮貌地送閭珣到電梯口,握手告別時的力道恰到好處。

  小科恩跟父親不一樣。老科恩是從交易員一步步做上來的,沒有讀過商學院,辦公室里的彭博終端旁邊放著一隻從唐人街買來的小算盤,一輩子不會撥,但一輩子沒扔掉。

  小科恩是哈佛商學院科班出身,辦公室里放著三台計算機,決策靠的是量化模型和蒙特卡洛模擬。他對父親那代人的投資方法有一種不加掩飾的懷疑——算盤、供應鏈圖、人情帳本,在他看來都是前計算機時代的古董。

  這次合作談判是他接班後第一次與鳳鳴投資打交道,他提前兩周讓分析師團隊做了一份計算機模型評估報告,把鋼鐵股未來三年的走勢拆成六種情景,每一種都附了概率權重。報告裝訂得整整齊齊,封面上印著科恩資本的燙金標誌,厚厚一沓,每一頁都有腳註和數據來源。

  第一次合作談判在鳳鳴投資的會議室里進行。長桌上擺著咖啡和礦泉水,兩邊的分析師各自坐在一側,筆記本攤開,鋼筆帽擰開。小科恩把那份計算機模型報告放在桌上,翻到第一頁,用一種客氣但不掩傲慢的語氣問出了第一句話。

  「閭先生,在開始之前我想先確認一件事——聽說貴公司還在用算盤審計,這是真的嗎?」

  閭珣沒有立刻回答。他面前放著一隻舊算盤,骨珠磨得發亮,最右邊那顆泛著暗金色的光澤。他看了小科恩一眼,然後把那筆交易涉及的五家公司供應鏈圖表從文件夾里取出來,一張一張攤在桌上。

  從南非的鐵礦砂到賓夕法尼亞的焦煤,從五大湖區的平爐到芝加哥的軋機,每一個環節的運輸周期、庫存周轉天數、供應商的合同到期日,全用鉛筆標得清清楚楚。圖表是手繪的,每一筆都端端正正,跟會議室牆上掛著的那張三簽制原件上的筆跡一模一樣。

  「科恩先生,您的計算機模型里有沒有算過南非鐵礦砂供應商的罷工概率?」

  小科恩愣了一下。「罷工?南非的勞工數據我們沒有——」

  「上周就發了罷工通知。礦工工會和資方的談判破裂,預計下個月開始罷工,持續時間至少六周。南非鐵礦砂占這家公司原料採購將近三成,六周的供應缺口需要從澳大利亞補,但澳大利亞到五大湖區的運費比南非高一截。」閭珣指著供應鏈圖上南非那一欄,手指點在標註了「罷工風險」的鉛筆字上,「您資料庫更新了嗎?」

  會議室里安靜了片刻。小科恩低頭看著桌上那張供應鏈圖——南非鐵礦砂那一欄用紅筆圈了一個日期,旁邊寫了一行小字:工會談判破裂,罷工通知已發。數據來源是上周五的航運簡報,比他的計算機模型早更新了兩天。他的模型用的是資料庫里的歷史數據,不是實時更新的供應鏈信息。他把那張圖從頭看到尾,然後慢慢合上了面前那份厚厚的計算機報告。

  「這份報告是我們花了兩周做的。」他說,語氣已經不是剛才那種客氣的不屑,而是一種平靜的坦承,「但您說的那個數字不在裡面。」

  閭珣沒有多說什麼,只是把供應鏈圖往他面前推了推。

  小科恩把那份供應鏈圖收了起來,折好放進西裝內袋裡,然後重新翻開筆記本,說:「閭先生,我們從南非鐵礦砂的罷工開始重新談吧。」

  那天晚上,小科恩去了父親家裡。老科恩正坐在書房裡翻一本舊的航運年鑑,看見兒子進來,把書放下,摘下老花鏡。

  小科恩從西裝內袋裡取出那份供應鏈圖,攤在父親桌上。

  「閭先生問我,計算機模型里有沒有算過南非鐵礦砂供應商的罷工概率。」

  老科恩眉毛抬了一下。

  「我說沒有。他告訴我上周就發了罷工通知——礦工工會和資方談判破裂,預計下個月開始,至少六周。這份數據比我們的計算機模型早更新了兩天。」

  老科恩靠在椅背上,沒說話。小科恩繼續道:「他把供應鏈圖推到我面前,每一個環節都標了運輸周期和庫存周轉天數。南非那欄用紅筆圈了日期,旁邊寫著罷工通知已發。他說數據來源是上周五的航運簡報。我們的模型用的是歷史資料庫——沒有實時更新。」


  老科恩笑了。「閭先生的母親你知道是誰嗎?」

  「知道。Fengzhi Yu。」

  「一九四一年,她在這張餐巾紙上畫了一條供應鏈。」老科恩指著牆上那張泛黃的餐巾紙,鉛筆畫的線條已經有些模糊,但每一個方塊都清清楚楚。「我當時問她怎麼判斷鋼鐵股的拐點,她把餐巾紙翻過來,從鐵礦砂畫到訂單,每一個環節的周期都標得清清楚楚。四十二年了——我在這張紙上學了二十年,她兒子現在又在這張紙上畫了一條新線。」

  小科恩看著那張餐巾紙。老科恩把那張餐巾紙從牆上取下來,遞給兒子。

  「你那位閭先生用的不是算盤。他用的就是他母親畫在這張紙上的方法。計算機算的是概率,供應鏈算的是習慣。數據可以過時,人的習慣不會過時——因為每一個數字後面都是人。」

  小科恩看著牆上那張餐巾紙——鐵礦砂、焦煤、高爐、平爐、軋機、庫存、訂單,鉛筆畫的線條已經模糊了,但每一個方塊都還清清楚楚。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從口袋裡掏出鋼筆,在父親桌上的便簽紙上寫了一行字:供應鏈和算盤。科恩家兩代人的教材。

  後來小科恩在自己的辦公桌上放了一隻從唐人街買來的小算盤。他不會撥,只是放在計算機旁邊。有人問他為什麼放一隻算盤在桌上。

  「那是我的風控補充模型。」

  「一隻算盤?」

  「模型可以算出概率,但概率後面是人。人的習慣不能只靠數據來讀,得靠時間。」

  老科恩退休那天,把牆上那張泛黃的餐巾紙取下來,遞給兒子。小科恩把餐巾紙裱進一個新的相框裡,旁邊放了一張自己手寫的字條:供應鏈和算盤。科恩家兩代人的教材。相框就立在計算機屏幕旁邊,每一個來辦公室的人都能看見——一張四十二年前的舊餐巾,旁邊是一隻嶄新的小算盤。

  他父親看了一輩子供應鏈,他不會撥算盤,但他知道,每一個數字後面都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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