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華爾街往事——數字後面是人
一九七五年深秋，紐約。
鳳鳴投資公司的會議室里坐滿了人。圍著長桌坐了十幾個年輕分析師，靠牆還站了一排，都是從各所大學和商學院剛畢業的年輕人，西裝領帶，筆記本攤開，鋼筆帽擰開，眼睛盯著會議室門口。
他們中的大多數人從入職第一天就聽說過那位夫人的名字——Fengz5hi Yu，公司創始人，在芝加哥鋼鐵十一美元的時候買入，在蘇伊士運河危機中做空歐洲煉油廠，在布雷頓森林解體前鎖了二十七年黃金。他們讀過她的投資備忘錄，研究過她的倉位記錄，在交易室的公告欄上見過那張被複印了無數遍的《巴倫周刊》剪報——航運公司關聯交易未披露，三個月後股價腰斬。但真正面對面聽她講話的機會，今天是第一次。
于鳳至推門進來的時候，會議室里所有的椅子同時往後挪了幾寸。年輕人齊刷刷站起來，有人不小心碰到了桌上的水杯，有人把鋼筆掉在了地上。
七十五歲的于鳳至站在門口，掃了一眼滿屋子的年輕人。她穿著一件藏青色呢子大衣，裡面是素色旗袍，頭髮全白了，挽成一個低髻，別著一根磨得發亮的銀簪子。手裡拎著那隻舊藤箱，邊角已經磨出了藤芯，但編藤的紋理還清清楚楚。她走進來，把藤箱放在桌上，在舊藤椅上坐下。藤椅是科恩十幾年前送她的，坐墊已經磨出了她身體的形狀。
「坐。」她說。十幾個年輕人齊刷刷坐下。
于鳳至把藤箱打開，從裡面取出一隻舊算盤、一本筆記本、一支鉛筆，和最新一期的《巴倫周刊》。她把算盤放在右手邊，筆記本攤開，鉛筆夾在指間。算盤骨珠磨得發亮，最右邊那顆泛著暗金色的光澤，微微凹進去一圈，框子上的漆已經磨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鐵灰色——那是坦克側甲換下來的舊鋼板，鉚釘孔還在，孔洞邊緣光滑，是幾十年來被手指摸出來的。
「有人告訴我，今天是我給投資部的年輕同事上最後一堂課。」她開口了，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跟幾十年前在帥府帳房裡撥算盤時一樣，「我不講投資策略，策略會過時，數字不會。我今天只講一件事——怎麼看數字。」
她翻開筆記本，翻到第一頁。上面是她用鉛筆寫的一行字，字跡清瘦有力：每一顆珠子都要撥到底，每一個數字都要對得上。下面是日期——民國五年臘月。那是她嫁進帥府後第一次查帳時寫下的。
「我十九歲嫁進奉天帥府。嫁進去第一件事，是查帳。帥府帳房裡堆了三年的舊帳本，數目對不上。我花了兩個月，從第一頁翻到最後一頁，把每一筆虧空都找了出來。帳房裡的老管事欺我是新媳婦，把窟窿藏在三年前的舊帳里，用後帳填前帳，用虛帳填實帳。我不管他們怎麼做帳——我只管一樣東西：原始單據。採購單、驗收單、入庫單，三單對不上，帳就不平。兩個月後我把查帳結果擺在張作霖大帥面前，帥府帳房換了人。」
她把筆記本往前翻了一頁。「我在東北管過軍需。那時候一顆子彈從買進來到打到前線去，中間有多少人經手，帳本上就要有多少個簽字。缺一個簽字，這顆子彈就可能打在空處。被服廠的棉花、兵工廠的槍管、鐵路的鋼軌、秦皇島倉庫的繃帶——每一樣東西出庫都要三個人簽：申請的人知道需求在哪裡，審批的人知道庫存有多少，驗收的人知道標準是什麼。三把鎖，缺一把都不行。」
她抬起頭看著那些年輕人。「做生意跟管軍需是一個道理。把每個環節都盯住，帳上差一個銅板，底下就能差出一百個。我在這條街上做了三十多年投資，見過無數種賺錢的方法——有人靠速度，有人靠槓桿，有人靠內幕消息。但能活過三十年的，只有一種人：把每一個數字都撥到底的人。」
坐在第一排的一個年輕分析師舉手。他剛從哈佛商學院畢業，戴著一副金絲邊眼鏡，筆記本上已經記了半頁。他問：「夫人，您怎麼看財務報表？」
于鳳至翻開最新一期的《巴倫周刊》，翻到一家航運公司的財報。她把雜誌攤開，手指點在資產負債表上。
「報表上的數字是死的。數字後面的人是活的。你讀報表之前，先讀管理層的面相——他怕什麼、貪什麼、習慣把窟窿藏在哪個科目里。」
她拿鉛筆在財報附註欄里圈出一行小字：關聯交易未披露。
「這家航運公司，收入連續三年增長，利潤年年創新高。但它的貨運量沒有漲——收入漲了，運量沒漲，說明什麼？」
金絲邊眼鏡皺眉想了想。「提價了？」
「提價只能提一次，不能連提三年。運量沒漲但收入連年漲，只有一種可能——它在把利潤從別的地方轉移到這家公司來。」她翻開財報的前幾頁，指著管理層的簡歷，「這家公司的董事長同時兼任三家關聯公司的董事。三家關聯公司里有兩家註冊在避稅港。附註欄里這一行字——關聯交易未披露——不是忘了寫，是不敢寫。把關聯交易藏起來，就是在藏窟窿。這家公司的老闆在轉移利潤，三個月之內必有雷。」
會議室里安靜得只剩下筆尖划過紙面的沙沙聲。金絲邊眼鏡把那一頁雜誌接過來，仔細看了好一會兒，然後遞給旁邊的人。那頁《巴倫周刊》在十幾個年輕人手裡傳了一圈，每個人都在附註欄里看到那行被紅筆圈出的字：關聯交易未披露。
「夫人，」另一個分析師舉起手，他的口音帶著中西部的寬厚，「您的意思是，數字本身不說明問題？」
「數字說明問題，但數字不會告訴你它為什麼在那裡。利潤為什麼漲？因為需求漲了，還是因為會計科目換了？庫存為什麼降？因為周轉快了，還是因為東西賣不出去乾脆不進貨了？負債為什麼升？因為擴張需要，還是因為現金流斷了在借新還舊？同一個數字，背後的原因完全不同。你要想讀懂數字，先讀懂做數字的人。人怕什麼，就會在哪個科目上造假；人貪什麼，就會在哪個科目上誇大。我在奉天帥府查帳的時候，帳房先生為什麼敢在帳本上做手腳？因為他們覺得我是個新媳婦，看不懂帳。他們不怕我——這是他們最大的漏洞。後來我把帳本從頭翻到尾，每一筆都對上了原始單據，他們才開始怕。不是怕我，是怕單據——單據不會說謊，單據上面有簽字。每一個簽字的人都得為自己的名字負責。」
于鳳至停了一下，拿起桌上的舊算盤，撥了一下最右邊那顆骨珠。骨珠在安靜的會議室里發出一聲脆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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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子們，想看的可以看看，不想看就去看看自己喜歡的，怎麼開心怎麼來吧！每天開心最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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