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凱旋而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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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火車開出海參崴站的時候,天剛蒙蒙亮。

  于鳳至坐在硬座車廂里,對面是張學良。兩人中間隔著一張小桌,桌上放著謝苗諾夫給的貨運單據。窗外白樺林一片接一片往後倒,樹幹上全是彈孔,有些樹被炮火攔腰炸斷,倒在地上燒得焦黑。

  趙振國帶著衛兵守在車廂兩端,槍放在膝蓋上,眼睛盯著窗外。車廂里還有幾個零散的旅客,都是中國人,縮在角落裡打盹。

  「鳳至。」張學良忽然開口。

  「嗯。」

  「你昨天跟伊萬諾夫談價的時候,手在抖。」

  于鳳至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沒抖。

  「那是昨天。」她說。

  「昨天你怕不怕?」

  「怕。」

  「怕什麼?」

  「怕他翻臉。我們是來做生意的,他要是翻臉,我們幾個都不夠他吃的。」

  張學良沉默了一會兒,窗外的景色從白樺林變成了荒野,偶爾有一片沼澤,水面結著薄冰。「那你為什麼還敢跟他壓價?」

  「因為他比我們更想做這筆生意。」于鳳至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他缺錢,缺到連軍火都拿出來賣。我不壓價,對不起那五萬大洋。」

  火車在一個小站停下來加水。站台上有個賣吃食的老太太,挎著籃子,裡面裝著黑麵包和煮雞蛋。趙振國跳下車,買了幾份,分給大家。麵包硬得像磚頭,咬一口硌牙,雞蛋倒是煮得老,蛋黃噎人。

  于鳳至掰了一小塊麵包,慢慢嚼。張學良看著她把那小塊麵包一點一點咽下去,把自己手裡那塊遞過來。「我不餓。」

  「你自己吃。」于鳳至沒接,「你是少帥,餓壞了回去大帥找我算帳。」

  張學良沒再推,自己吃了。

  火車繼續往前走。窗外的景色漸漸從荒野變成農田,雪已經化了,黑土地露出來,一望無際。有幾個農民在地里幹活,彎著腰,看不清臉。

  「這地真肥。」于鳳至看著窗外說。

  「你怎麼知道?」

  「顏色。黑土,攥一把能攥出油來。」她轉過頭,「這種地,種什麼都長。東北要是太平了,這地能養活多少人?」

  張學良沒說話。

  「可惜不太平。」于鳳至自己接上了話,「日本人盯著,俄國人亂著,關內也不消停。什麼時候是個頭?」

  「會好的。」張學良說。

  于鳳至看了他一眼。「你信?」

  「我信。」

  她沒再問。火車咣當咣當地響,車輪碾過鐵軌接縫,有節奏地搖晃。她靠在車窗邊,不知不覺睡著了。

  再睜開眼的時候,身上多了一件大衣。張學良的軍大衣,灰藍色的,帶著一股菸草味。他坐在對面,手裡拿著那份貨運單據,正一張一張地翻。

  「幾點了?」于鳳至問。

  「下午三點。快到綏芬河了。」

  她把大衣遞還給他。「你穿吧,我不冷。」

  「你睡著的時候打哆嗦了。」

  于鳳至沒接話,把大衣披回去,轉頭看窗外。已經能看到邊境的哨所了,俄國的國旗在哨所上空飄著。站台上站著幾個俄國士兵,穿著厚棉衣,槍斜挎在肩上。

  火車在綏芬河站停下。這是邊境,過了這裡就是中國的地盤。站台上站著幾個穿奉軍軍裝的士兵,領頭的認出張學良,啪地敬了個禮。

  「少帥!大帥讓我們來接貨!」

  「貨在後面,連夜裝車,運奉天。」

  「是!」

  軍火從火車上卸下來,又裝上另一列火車。過關的時候,俄國邊檢士兵想開箱檢查,于鳳至塞了幾塊大洋,對方揮揮手就放行了。

  趙振國鬆了口氣。「少奶奶,還是您有辦法。」

  「不是有辦法。是有錢。」于鳳至上了火車,「有錢能使鬼推磨。蘇聯人也要吃飯。」

  火車進入中國境內,窗外的景色一下子熟悉起來。農田、村莊、土坯房,籬笆牆上曬著玉米棒子。于鳳至靠在車壁上,這才真正放了心。

  「安全了。」她輕聲說。

  張學良看著她。「從上車到現在,你第一次說安全了。」


  「因為現在才真的安全。」她閉上眼,「在海參崴,命不是自己的。上了火車,命是鐵路的。過了邊境,命才是自己的。」

  半夜,火車到了奉天。

  站台上,張作霖親自來接。他穿著一件灰鼠皮的袍子,站在寒風中,鬍子被風吹得亂飄。旁邊站著姜登選、韓麟春,還有幾個將領。楊宇霆沒來。

  看見于鳳至下車,張作霖大步走過來,一把抓住她的肩膀,上上下下打量。「好!好!好!」連說三個好,眼眶紅了,「鳳至,你立了大功!」聲如洪鐘,震得旁邊的人都縮脖子。

  于鳳至屈膝行禮。「大帥,貨在後頭。步槍五千支,機槍二百挺,火炮三十門,彈藥足量。夠打三個月。」

  張作霖拍了拍她的肩膀,轉身去看貨。姜登選跟在後面,韓麟春也跟上去。幾個將領圍著火車,看著衛兵往下搬木箱,交頭接耳。

  于鳳至站在原地,閭珣不在站台上。秋月抱著他從遠處跑過來,閭珣張著胳膊喊「娘」。她的腿軟了一下,蹲下來接住撲過來的兒子。閭珣摟著她的脖子不撒手,喊「娘」,喊了一遍又一遍,嗓子還啞著。

  于鳳至抱緊他。閭珣的小手抓著她衣領,口水蹭了她一肩膀。閭珣把臉埋在她脖子裡,肩膀一抽一抽的,沒哭出聲,但眼淚把她的領口打濕了一片。

  秋月在一旁抹眼淚。「少奶奶,您可算回來了。少爺天天往門口跑,一天跑好幾趟,問『娘什麼時候回來』。夜裡睡覺也不安穩,老喊『娘』。」

  于鳳至沒說話。閭珣的小手熱乎乎的,閭珣的奶味還在,閭珣的頭髮蹭著她下巴。她閭珣的耳朵紅紅的,閭珣的呼吸噴在她脖子上。

  「鐵蛋,娘回來了。」閭珣摟著她不說話。

  遠處,張作霖在喊她過去看貨。于鳳至把閭珣遞給秋月,閭珣不肯撒手,于鳳至掰開他的手指,閭珣又哭起來。她沒回頭,閭珣的哭聲追了一路。

  貨箱全卸完了,碼在站台上一排排摞起來。張作霖拍了拍一個步槍箱,轉頭沖于鳳至喊:「鳳至,這批槍比咱們現在用的新!」

  于鳳至走過去。「大帥,這批槍夠裝備兩個師。」

  「好!」張作霖大手一揮,「明天,全軍換裝!」

  幾個將領都笑了。楊宇霆不在,沒人潑冷水。

  于鳳至站在站台上,閭珣的哭聲漸漸小了。夜風吹過來,閭珣喊「娘」,她沒回頭。

  (第二十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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