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驗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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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軍火到貨的消息是謝苗諾夫親自送來的。

  一大早,帥府門房剛把爐子捅開,謝苗諾夫就裹著一身寒氣闖進了偏院。皮帽子上結了一層白霜,嘴唇凍得發紫,但眼睛亮得嚇人——不是高興,是急的。

  「少夫人,貨到了。但是軍需處的人已經先到了貨場。」

  于鳳至放下手裡的粥碗,站起來。

  「去了多少人?」

  「十幾個。領頭的說奉了整編委員會的命令,要現場監督驗貨。」謝苗諾夫壓低聲音,「人不是郭松齡派的,是楊宇霆直接從後勤部調來的。手裡拿著驗貨單,說沒他們的簽字,貨不能入庫。」

  于鳳至拿起大衣,邊走邊系扣子。她昨晚就接到電報說貨今天到,但沒想到楊宇霆的人比她還快。評審小組還沒正式掛牌,整編委員會的程序還沒走完,楊宇霆這是要趁空檔先把生米做成熟飯——貨他先驗了,字他先簽了,以後這軍火採購到底誰說了算,就成了糊塗帳。

  「趙鴻飛呢?」

  「已經帶人往貨場去了。」謝苗諾夫跟在她身後,「少帥在軍務會上脫不開身,讓我轉告您一句話——貨場上的事,您全權處置。」

  于鳳至上了馬車。車輪碾過薄雪,吱嘎吱嘎地響。奉天城的早晨冷得刺骨,街上挑著擔子的攤販縮著脖子往路邊讓。她掀開車簾看了一眼外頭,灰濛濛的天,雲壓得很低,像是又要落雪。

  貨場在城北火車站旁邊。兩節悶罐車皮停在側線上,車門大敞,裡頭碼著整整齊齊的木箱。箱子上印著俄文和法文的雙重標記——這批貨跟上次一樣,是謝苗諾夫從海參崴白俄軍火商手裡撬下來的,走中東鐵路繞開了日本人的滿鐵線。木箱還沒卸完,貨場站台上已經站了兩撥人。

  一撥是趙鴻飛帶去的評審小組預備隊,人不多,七八個,全是二十出頭的年輕參謀,軍裝簇新,站在站台上像一排新釘子。另一撥是軍需處的人,十來個人,領頭的是個四十出頭的中校,臉膛黑紅,絡腮鬍子颳得鐵青,手裡拿著一塊帶鐵夾的驗貨單。

  于鳳至下車的時候,兩撥人正對峙著。軍需處的人堵在車皮門口,不讓趙鴻飛的人上去開箱。

  「這是怎麼回事?」于鳳至走過去。

  絡腮鬍中校轉過身來,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敬了個禮,禮數不算敷衍,但眼神裡帶著一種老油條特有的不以為然。

  「少夫人,軍需處接到整編委員會通知,這批軍火是東北軍正式採購物資,按章程由軍需處驗收科負責現場檢驗。驗貨結果報整編委員會存檔。沒有軍需處的簽字,這批貨不能入庫。」

  「整編委員會的通知?誰的簽發?」于鳳至問。

  絡腮鬍中校把手裡的驗貨單翻過來,指著最底下的簽名欄。上面簽著一個名字:楊宇霆。

  于鳳至看了一眼,把驗貨單還給他。

  「楊總參的簽名我看見了。不過有一點你可能不知道——整編委員會還沒通過的採購評審方案里有一條:評審小組成立之前,所有新到軍需物資暫由評審小組預備隊先行檢驗,軍需處配合。這條是大帥在軍務會上同意過的。」

  絡腮鬍中校的表情僵了一瞬。

  于鳳至沒有等他的反應。她轉頭對趙鴻飛說:「開箱。」

  趙鴻飛拎著一根撬棍就上了車皮。軍需處堵在門口的兩個人看了絡腮鬍一眼,猶豫了一下,沒敢硬攔。評審小組的人涌了上去。撬棍插進木箱縫隙,吱嘎一聲,第一箱打開了。

  裡頭是嶄新的槍管,裹著油紙,碼得整整齊齊。槍管上塗著薄薄一層防鏽油,在冷空氣里泛著幽藍的光。趙鴻飛抽出一根,上手掂了掂,遞給旁邊一個戴眼鏡的年輕參謀。

  「小方,你是兵工廠出來的。你看看。」

  小方接過槍管,先用卡尺量外徑,然後湊近看膛線,最後拿放大鏡對著槍管尾部的鋼印反反覆覆地看。看著看著,眉頭皺了起來。

  「少夫人,」他把槍管遞過來,「這批槍管的鋼印有點問題。」

  「什麼問題?」

  小方把槍管翻過來,指著管尾那一行打得很淺的鋼印:「這批貨的鋼印應該是法國聖埃蒂安兵工廠的標記,但這幾根的字體跟上次那批不一樣。上次的是圓體字,這批是方體字。而且——這個鋼印號的排列方式,不太對。」

  于鳳至把槍管接過來。她看不懂鋼印上的法文,但她看得出印痕的深淺不一,有幾處的油墨比別處新得多。


  「程師傅呢?」

  「在兵工廠,還沒過來。」

  「讓他馬上來。」

  趙鴻飛派人去叫。絡腮鬍中校在旁邊看著,臉色越來越不好看,他本以為這批軍火驗收就是走過場——開箱看看,查查數量,簽個字就完了。往年都是這麼幹的。沒想到于鳳至的人上來就驗鋼印。

  「少夫人,」絡腮鬍往前走了一步,「這批貨是謝苗諾夫先生從海參崴運來的,運輸途中箱體完好,封條完整。鋼印有差異可能是廠家批次不同,不能說明有問題——」

  「封條完好不等於貨沒動過。」于鳳至打斷他,「上次三菱那批減配貨,封條也是完好的。你忘了?」

  絡腮鬍被噎住了。

  程師傅到了。他穿著兵工廠的灰布工裝,老花鏡架在鼻樑上,花白的頭髮被風吹得亂糟糟的。他上了車皮,接過槍管,沒說話,先用卡尺量了一圈,然後拿出一個小瓶子往管口抹了點藥水,湊近了看了一會兒,直起腰來。

  「少夫人,鋼印是假的。這批貨裡頭有人換了零件。」

  他把槍管舉起來,指著管口讓于鳳至看:「外頭的防鏽油是新的,但管口內側有一層很薄的舊油垢,說明這根槍管不是新造的,是用過的——有人把舊槍管翻新了一遍,磨掉了原來的鋼印,重新打了假標。活兒做得很細,不仔細看,鋼印那兒根本分辨不出來。但管口這個位置卡得太刁,翻新的人夠不著,舊油垢沒清乾淨。」

  絡腮鬍的臉一下子漲成了豬肝色。

  「你這檢驗方法誰定的——」

  「評審小組定的。」于鳳至轉過身來看著他,「上次德國貨掉包之後,新驗收標準加了一條——所有槍管必須做管口內壁油垢測試。你沒看過新標準?」

  絡腮鬍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他當然沒看過。軍需處壓根沒把評審小組的標準當回事。

  于鳳至對趙鴻飛說:「車上的貨全部拆箱,每一根都驗。翻新貨單獨封存,貼評審小組的封條。數量、批號、鋼印特徵全部登記,程師傅簽字。」

  趙鴻飛應了一聲,招呼預備隊員們上車皮開始拆箱。木箱一隻接一隻掀開,油紙剝掉,槍管一根一根擺上檢驗台。小方和程師傅一人負責一台卡尺,每根管子都要經過量外徑、看膛線、測管口油垢三道工序才放行。預備隊員們幹得飛快,站台上的木箱越堆越多,合格的碼在左邊,翻新的單獨碼在右邊。翻新貨在一個時辰之內就挑出三十七根,全是鋼印重打的舊管,混在合格品底層,不拆全檢根本查不出來。

  絡腮鬍中校站在旁邊,臉上青一陣白一陣。他今天早上出門的時候還以為這是個肥差——驗收軍火,經手就是油水。現在他只想走。但他走不了,因為謝苗諾夫不知道什麼時候帶了兩個人堵在了貨場門口。

  「少夫人,」絡腮鬍壓低聲音,「這事我要回去報告楊總參——」

  「現場就有電話。你現在就可以打。」于鳳至指了指貨場值班室,「不過打之前我提醒你一句——上次德國貨掉包的事,經手的是軍需處的劉科長。他現在在哪兒?軍法處的禁閉室。」

  絡腮鬍的臉色變了。

  他當然知道劉科長在軍法處。郭松齡停職,劉科長被關,軍需處已經折了兩個人的前程。他今早本來不想來的,是楊宇霆親自給他打的電話讓他來。現在他知道了——這差事從打開頭就不是好差事。

  于鳳至不再看他。她轉身走到那堆翻新槍管前面,蹲下來拿起一根,翻了個面看鋼印。假的。跟上次三菱減配貨一個路數——不是楊宇霆的人幹的,就是日本人配合乾的。也可能是兩者聯手。從三菱退約到德國貨掉包到今天的翻新貨,這條線一直在延伸。

  謝苗諾夫從後頭走過來,低聲說:「這批貨在哈爾濱卸車的時候,裝箱單上寫的是從海參崴直達奉天,中途不拆箱。但中間在哈爾濱站停了六個時辰,理由是調度緊張——六個時辰,夠他們把貨翻個底朝天。」

  「哈爾濱站的值班調度是誰的人?」

  「鐵路雖然歸俄國人管,但地勤人員有一半是當地招的中國人,其中幾個跟楊宇霆的舊部走得很近。」

  又是哈爾濱。又是楊宇霆。于鳳至站起來,對趙鴻飛說:「把今天的檢驗報告擬好。一式三份。一份送軍務會,一份送大帥,一份留評審小組存檔。」

  趙鴻飛點頭。

  檢驗結束。合格的槍管重新封箱貼封條,由評審小組的押運隊送往兵工廠。三十七根翻新貨單獨裝了一隻小箱子,封條上蓋了程師傅的私章和評審小組籌備組的印章。于鳳至帶著這隻箱子出了貨場。


  馬車直奔帥府東院。張學良剛從軍務會回來,軍裝還沒換,站在廊檐下,遠遠看見她抱著那隻木箱子走進來,表情一下子就繃緊了。

  「查出什麼了?」

  「三十七根翻新槍管。鋼印重打,管口有舊油垢。不是新貨,是戰場回收的舊管翻新。」

  張學良把箱子打開,拿起一根槍管看了看,又放回去。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楊宇霆知道這批貨今天到。」

  「他當然知道。軍需處的人是拿著他簽名的驗貨單來的。絡腮鬍中校,後勤部的老人,姓周。我讓小方查了他的履歷——以前在黑龍江護路軍當過軍需官,是楊宇霆一手提拔的。」于鳳至坐下來,「如果我今天沒派人去,或者沒當場拆出翻新貨,這批槍管就混進倉庫了。等上了戰場炸了膛,調查組追究的就不是軍需處,是謝苗諾夫——是評審小組。」

  張學良把箱蓋合上,坐在于鳳至對面。

  「他想一石三鳥——毀你這批貨的公信力,趕走謝苗諾夫,逼評審小組重新用日本貨。做得夠狠。」他抬起頭看她,「你是怎麼想到提前派趙鴻飛去的?」

  「不是提前想到。是防著。」于鳳至說,「你記不記得上次德國貨出事,也是在哈爾濱。楊宇霆手上那條哈爾濱轉運線,運行了至少八年。從舊俄時期一直用到現在,人事根基盤根錯節。謝苗諾夫這個外來戶撬他的地盤,遲早會被盯著咬。昨天他一聽軍需處搶先去了,就知道跟上次一個模子——連夜換人、換貨、換章。」

  張學良想了想,點了下頭:「周中校這人得攆走。」

  「不急。」于鳳至拿起桌上的評審小組名冊,「我讓小方查了他的底——他跟三菱退約那批劉科長有勾連的簽單,確實不在正帳里,但出貨單上有一個連帶簽名。劉科長在禁閉室關了那麼久沒開口,看見這個簽名也許會開口。」

  張學良看著她。她穿著那件靛青褂子,頭巾被貨場的風颳得有些亂,但眼神很穩。她的表情和她幾小時前蹲在貨場上翻看那堆假鋼印的槍管時一模一樣——不急不緩,不容商榷。

  「明天我去找爹。把今天的事當面說清楚。」她站起來,「楊宇霆插不進手的自檢程序,這一次就算是釘死了。以後每一批貨都按這個驗——不是抽檢,是每根都驗。賣翻新貨的,不管是做翻新的,還是裡應外合的,不敢過了這道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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