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查帳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楊宇霆在整編委員會上發難的時候,于鳳至正在鐵路局看松花江大橋的設計圖。

  謝苗諾夫從俄國請來的工程師畫了三版圖紙,她都不滿意。第一版橋墩太密,浪費鋼材;第二版跨度太大,怕承重不夠;第三版折中了一下,她拿著紅筆在橋墩位置畫了個圈:「這裡,再往左挪五尺。」

  工程師嘰里咕嚕說了一堆俄語,謝苗諾夫翻譯:「他說再挪就不穩了,水流太急。」

  「不穩是因為地基沒打夠,加樁,錢不是問題。」

  謝苗諾夫苦笑,把話翻過去。工程師攤了攤手,拿著圖紙走了。

  秋月從外面跑進來,臉色發白:「少奶奶,楊宇霆在委員會上說您的鐵路帳目不清,要派人來查帳!」

  于鳳至放下手裡的紅筆。「帳目不清?誰的帳目?」

  「他說您的鐵路用的是帥府的錢,賺的錢卻進了自己的腰包。還說您把鐵路當私產,不把東北軍放在眼裡。」

  于鳳至站起來。她把桌上的圖紙卷好放進抽屜里,動作不快,但很穩。窗外鐵路工地上傳來打樁機的悶響,一聲接一聲,像是有人在拿鐵錘砸地基。她伸手把抽屜推上。「走,去看看。」

  馬車到帥府的時候,楊宇霆已經站在正廳里說了好一陣子。他站在地圖前,手裡拿著一份報表,聲音不緊不慢,每個字都帶著刺。

  「大帥,奉哈鐵路從修建到現在,少奶奶一共從帥府支走了八十萬大洋。鐵路是通了,可這些錢到底花在了哪裡,帳目上寫得不清不楚。少奶奶說是她的私產,可錢是大帥的,地是帥府的,工人是東北的——這到底是誰的鐵路?」

  幾個將領交頭接耳,沒人敢大聲說話。張作霖叼著雪茄,臉上看不出表情。

  于鳳至走進去。軍靴和馬靴在青磚地上錯雜地響了一陣,所有的目光都轉向她。她沒有看楊宇霆,先把目光落在張作霖身上,微微點了下頭,然後才轉過身來。

  「楊先生說我的帳目不清?」她把手裡抱著的文件夾放在桌上,翻開。裡面不是一份報表,是厚厚一摞——鋼材採購單、枕木驗收單、石料運輸單、各段工人的工錢簽收冊。每一頁都有日期,每一項都有經手人的簽字,每一個簽字都附了指印或私章。她把文件一件一件攤在桌上,動作跟她爹當年在商號里跟債主對帳時一模一樣。

  「這是奉哈鐵路從開工到通車的每一筆開支。鋼材——多少錢買的,從哪進的,誰驗收的。枕木——多少根,哪片林場出的,誰押運的。石料——多少車皮,哪個採石場供的,誰簽收的。人工——每段路基用了多少工人,每人每天多少工錢,誰發下去的?楊先生要不要一頁一頁過目?」

  楊宇霆接過文件夾翻了幾頁。他翻得不快,但每翻一頁臉色就沉一分——這些單據不是臨時補的,紙張有新舊,墨跡有深淺,簽字人的筆跡各不相同。于鳳至說鐵路花掉的每一分錢,她早在花錢之前就做好了被人查的準備。

  他把文件夾放下。「帳目可以做假。」

  「帳目可以做假,但鋼材不會,鐵路不會。」于鳳至看著他,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是在鐵砧上敲過的,「楊先生覺得我的帳目有問題,可以派人去查。鋼材驗貨,我陪您去,一根一根驗。枕木抽檢,我陪您去,拿卡尺量。查出來一分錢不對,我認。查不出來,楊先生怎麼說?」

  會場上安靜了。剛才交頭接耳的幾個將領都不說話了,有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有人低頭看著自己的軍靴尖。楊宇霆拿著文件夾的手指節泛白,但他很快把文件夾放回桌上,臉上的表情重新調整成那副不咸不淡的微笑。

  「少奶奶,我不是說您的帳目有問題。我是說,鐵路是東北軍的命脈,不能由一個人說了算。」

  「鐵路是我修的,錢是我籌的,工人是我管的。」于鳳至看著他,語氣跟剛才念帳目時一樣平,但每個字都往前邁了半步,「楊先生覺得不該由我一個人說了算——那您說說,誰說了算?」

  她沒有把後半句說完。但在場所有人都聽出來了——楊宇霆管的是軍需採購,鐵路跟軍需是兩條線。她今天在正廳里攤開的不僅僅是奉哈鐵路的帳本,也是將來某一天評審小組坐在軍務會上查驗軍火採購單時用的模板。

  張作霖把雪茄從嘴裡拔出來,在菸灰缸邊沿磕了磕菸灰。「行了。鐵路的事,鳳至說了算。誰有意見,來找我。對了——」他把菸袋鍋子往桌上一擱,「以後軍需採購這些東西,得有個小組專門審。一個人說了算不行,一群人說了算也不行——得有個章程。」

  于鳳至聽到這話,正在收單據的手停了一瞬。小組——這個詞從張作霖嘴裡說出來,輕飄飄的,像是隨口一提,但每個字都像抹了膠一樣黏在她心裡。她沒有抬頭,繼續把單據按編號碼好。


  楊宇霆站起來,把文件夾往前推了推。他沒有反駁,沒有解釋,只是拿起桌上的軍帽戴好,轉身往門口走。走到門口時他停了一下,回過頭來,不是看于鳳至,而是看了一眼張作霖。張作霖沒有看他。他推門出去了。門關上的聲音不重,但木軸在門臼里乾澀地磨了一聲。

  門外甬道上,孫副官正靠著牆根等著。聽見門響,他立刻站直了身子。楊宇霆從他面前走過去,腳步沒停,肩頭上蹭了一道門框灰,白花花地沾在深色軍裝上。

  孫副官快步跟上,伸手替他拍了拍肩上的灰,低聲叫了一聲「總參」。楊宇霆沒有看他,但有一瞬放慢了步子讓他跟上。兩個人一前一後,軍靴聲漸漸消失在甬道盡頭。

  幾個將領陸續起身告辭。靴聲在青磚地上錯雜地響了一陣,然後歸於安靜。正廳里只剩下張作霖和于鳳至兩個人。

  張作霖指了指旁邊的椅子。「坐下。」

  于鳳至坐下來,把攤了一桌的單據一份一份收好摞齊,按原來的順序放回文件夾里。

  「楊宇霆這個人,心眼小,但能力不差。用好了,是條胳膊;用不好,是根刺。」

  「大帥打算怎麼用?」

  「讓他管軍火採購。你不是說東北軍的裝備太差嗎?讓他去張羅。他有路子,有人脈。你盯著他,別讓他亂來。」

  于鳳至想了想。「行,但我有一個條件。」

  「說。」

  「採購的每一筆帳,我都要過目。他簽字,我也要簽字。少一個人簽字,錢不能動。」

  張作霖盯著她看了幾秒。「你是怕他吃回扣?」

  「不是怕。是防。防住了,大家都好。防不住,出了事,大帥臉上也不好看。」

  張作霖嘆了口氣,把雪茄按滅在菸灰缸里。「行。按你說的辦。你和他,雙簽字。」

  于鳳至站起來。「謝大帥。」

  從正廳出來,走在迴廊上,秋月在後面跟著,小聲說:「少奶奶,楊宇霆吃了這麼大一個虧,會不會記恨您?」

  「他早就記恨了。不差這一回。」

  馬車在帥府門口停下。閭珣正蹲在台階上玩石子,手裡攥著一顆光滑的鵝卵石,看見她就跑過來,把手舉得高高的,踮著腳尖往她眼前送。「娘,你看!像不像雞蛋?」

  于鳳至接過來看了看。圓溜溜的,確實像。「像,哪兒撿的?」

  「花園裡!秋月阿姨說這是石頭,不是雞蛋——」他急了,手指指著那塊石頭的圓邊用力比劃,「可是它明明像雞蛋!」

  于鳳至把石頭還給他。石頭落在他掌心,他立刻用另一隻手捂住,怕掉了。「像雞蛋,但不是雞蛋,不能吃,收好。」

  他把石頭攥得緊緊的,說「那我留著看」,然後仰起臉來看她。她彎腰把他抱起來,他趴在她肩上,把那塊石頭舉到她眼前,石頭上細密的花紋在夕陽里泛著溫暾的光。「娘你看,圓不圓?」

  于鳳至側頭看了一眼。「圓。」

  石頭被收回口袋裡。她把他放下來,他又跑回台階那邊蹲著找別的石子去了。

  晚上,閭珣睡著後,于鳳至坐在書桌前。謝苗諾夫送來了松花江大橋的第四版圖紙,橋墩的位置按她的要求往左挪了五尺,旁邊加了樁基。她把紅筆拿起來在樁基深度上又圈了一個數,然後放下筆靠在椅背上。

  楊宇霆今天在正廳里說「鐵路是東北軍的命脈,不能由一個人說了算」——這句話他自己大概說過就忘了,但她沒忘。軍需採購的雙簽字,今天在張作霖嘴裡只是一句話,可她知道這條規矩遲早會從鐵路延伸到槍管上。

  她拉開抽屜拿出日記本,寫道:楊宇霆在委員會提查帳,被當面駁。大帥定軍需採購雙簽字,隨口說以後軍需採購要有個小組專門審,松花江大橋圖紙第四版已到。

  寫完她擱下筆。張作霖那句話還在她腦子裡轉——她要把這句話記下來,將來某一天,評審小組掛牌的時候,這張紙就是第一頁章程。

  閭珣在夢裡喊了一聲「娘」,含混不清的。她放下筆走過去,他的手從被子裡伸出來搭在枕頭上,手指細得像鳥爪子。她把他的手塞回被窩,他在夢裡嘟囔了一句「雞蛋」,又嘟囔了一句「石頭不是雞蛋」,然後翻了個身又睡過去了。

  她沒有馬上回書桌前。她站在床邊看著閭珣的睡臉——睫毛很長,嘴唇微微張著,呼吸又輕又勻。她忽然想起今天在正廳里攤開帳本的時候,其實心裡最踏實的不是那些單據本身,而是她知道不管楊宇霆發難多少次,她都有東西可以攤在桌上。

  她在床邊坐了一會兒,然後把被子給閭珣掖好,站起來走回書桌前繼續看圖紙。紅筆在樁基深度上又圈了一遍。窗外打樁機還在響,一下接一下,像算盤珠磕在檔上的聲音。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