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鳳落奉天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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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一五年深秋,奉天城已經涼透了。

  街上馬蹄聲亂糟糟響成一片,一隊騎兵橫衝直撞過去。打頭的青年一身白西裝,金邊墨鏡,策馬揚鞭,張揚得很。街邊的女人慌著躲,又忍不住回頭偷看。

  張學良,奉天城誰不認識他?大帥的長公子,剛從軍校回來,身邊的女人換得比衣裳還勤。

  于鳳至站在裕慶源商號頂樓,手指撥開窗簾縫,往下看。她十八歲,鵝蛋臉,柳葉眉,一雙鳳眼微微上挑。素色旗袍,外罩藏青呢子大衣,腰身收得利落。這是她從北京帶回來的樣式,於家做皮貨生意,穿戴向來不落人後。

  「小姐,」春蘭在身後小聲說,「老爺請您下樓,說有貴客。」

  「知道了。」

  她沒急著走,到桌前拿起那封看了三遍的信。張作霖派人送來的。提親。

  於家和張家是世交,她爹於文斗早年救過張作霖的命。如今張作霖坐了東北江山,上門提親,說是報恩,其實也是聯姻。于鳳至把信折好,塞進抽屜。她心裡比誰都清楚——在東北,沒有比張家更硬的靠山,也沒有比張學良更拿得出手的男人。可她也清楚,張學良風流成性,嫁過去就是守活寡。

  那又怎樣?

  她伸手摸了摸桌上的算盤,珠子冰涼。五歲學算盤,十歲看帳本,十五歲替她爹管三家分號。她爹常說,這閨女要是男兒,於家的生意能翻三番。可惜是個姑娘。姑娘就得嫁人。

  那就嫁。不為報恩,不為攀附,為她自己。

  她對著銅鏡理了理髮絲,鏡子裡的人眼神清冷。下樓。

  前堂里,她爹正陪一個穿軍裝的中年人喝茶。張作霖的副官,姓趙,肩章兩顆星,在奉天也算個人物。

  趙副官見著她進來,連忙站起來,滿臉堆笑:「於小姐,大帥讓我來問安。一點心意,不成敬意。」他一揮手,兩個兵抬上一隻檀木箱子。打開,滿屋子都亮了——一套赤金頭面,項圈、耳環、簪子、手鐲,件件鑲著紅寶石。少說值三千大洋。

  于鳳至掃了一眼,沒碰。「趙副官辛苦了,請坐,喝茶。」她不冷不熱。

  趙副官愣了一瞬,尋常姑娘見了這套東西,早該眼睛放光了。這位倒好,跟看白菜似的。他坐下來,說了一番場面話。于鳳至端著茶杯聽著,沒接話。等於文斗開口。

  於文斗五十出頭,花白鬍子,一雙眼精明世故,此刻卻有點慌——他摸不准女兒的心思。「爹,」于鳳至放下茶杯,「您先陪趙副官坐著,我去看看廚房備了什麼菜。」她起身,經過於文斗身邊時,輕輕按了一下他的肩膀。不輕不重,停了一瞬。這是暗號。

  後廚。灶火正旺,燉肉的香氣瀰漫。於文斗跟進來的第一句話就是:「鳳至,這門親事,爹已經應了。」

  「我知道。」

  「你不願意?」

  于鳳至靠在灶台邊,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案板。「爹,張學良在外頭的女人一茬接一茬。嫁給他,跟守活寡有啥區別?」於文斗不吭聲了。「可您已經應了。」她語氣平淡,「我要說不嫁,張家面子過不去,您在奉天的生意也做不下去。」

  「鳳至——」

  「嫁。」她打斷他,「為什麼不嫁?」

  於文斗愣了。

  「在東北,還有比張家更有權勢的人家嗎?還有比張學良更有前途的男人嗎?沒有。」她頓了頓,「他風流,他薄情,他不拿我當回事——那又怎樣?我嫁他,本來就不是為了讓他拿我當回事。」

  於文斗徹底糊塗了:「那你圖什麼?」

  于鳳至笑了一下。那笑容很好看,卻讓於文斗後背發涼。他做了半輩子生意,見過無數種笑,從沒見過一個十八歲姑娘露出這種笑。「爹,您當年救大帥,是義氣。大帥後來幫咱,是報恩。兩家結親,在別人眼裡,是情義兩全。」她停了一下,「在我這兒,不是。」

  「那是什麼?」

  「交易。我拿我的婚事,換帥府的權柄。他拿帥府的權柄,換一個能鎮住後院的少奶奶。」

  於文鬥倒吸一口涼氣:「你瘋了?那是大帥府!」

  「我知道那是大帥府,所以我才要嫁。普通人家,我嫁過去能幹什麼?相夫教子?等他納妾?然後一輩子困在後院?」她轉身看向窗外。騎兵早走了,街上安安靜靜。「大帥府不一樣。張作霖能打天下,管不了後院。那幾個姨太太各懷心思,帳目亂七八糟。大帥缺一個能替他管住後院的人。」


  「你就這麼肯定你能行?」

  于鳳至回頭看著他,眼神不閃不避:「爹,我給您管了三年帳,哪一筆錯過?我給您談了三筆生意,哪一筆虧過?」於文斗說不出話。「嫁進帥府,第一年掌內務,第二年接觸生意,第三年——」她停了一下,「第三年,我要讓帥府的產業有一半在我手裡。」

  「你……」於文斗聲音發顫,「你到底想要什麼?」

  于鳳至走到窗邊,推開窗戶。深秋的風灌進來,帶著煤煙味和遠處火車站的汽笛聲。「我要的不是當少奶奶。」她的聲音很輕,卻像釘子一樣釘進空氣里,「我要的是,在這東北地面上,除了張作霖,我說了算。」

  於文斗的手抖了一下。「鳳至,你是個姑娘家——」

  「姑娘家怎麼了?」于鳳至猛地轉身,「姑娘家就不能掌權?姑娘家就只能在後院等死?」她深吸一口氣,壓住情緒,聲音緩下來。「爹,這門親事我嫁。不是為了您報恩,不是為了張家權勢,是為我自己。」她走到父親面前,伸手整了整他的衣領,動作很輕,像小時候一樣。「您放心,我不會讓自己受委屈。誰讓我不好過,我讓她全家都不好過。」

  於文斗看著女兒,忽然發覺自己不認識她了。或者說,從來沒真正認識過。

  「走吧,爹。」于鳳至挽住他的胳膊,「趙副官還等著呢。」

  兩人回到前堂。于鳳至臉上重新掛起溫婉的笑,端起茶杯,對趙副官說:「勞煩副官轉告大帥,於家應了這門親事。」趙副官大喜,起身告辭。

  送走客人,于鳳至回到房間,關上門。她走到窗前,再次拉開窗簾。街上空蕩蕩的,騎兵早沒影了。遠處天邊還剩最後一抹暗紅,像傷口上凝住的血痂。

  「張學良。」她輕聲念出這個名字,像在品一杯苦茶,「你不愛我,正好。你要自由,我要權力。各取所需。」

  銅鏡落桌,一聲悶響。窗外,奉天城沉入夜色。于鳳至伸手拉上了窗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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