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華山論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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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華山諸峰,草木蔥蘢,清幽絕塵,唯獨到了思過崖,景致陡然一變。

  崖頂光禿禿一片,寸草不生,連半株雜樹也無。四下荒寒蕭瑟,偌大崖台空空蕩蕩,只靠著山壁處嵌著一方石洞,再無別物。

  岳不群悄立崖邊暗影之中,凌虛凝立,身形穩如磐石。

  青衫垂落,隨風微微拂動,身姿挺秀蒼勁,恰似崖畔千年古松,自有一股淵渟岳峙的宗師氣度。

  他斂盡雙目鋒芒,靜靜俯視崖下爭鬥,場上攻守虛實、進退快慢,一招一式的細微變化,盡數落於胸中。

  崖上廝殺已然白熱化,山風呼嘯,獵獵作響。兵刃交擊之聲連綿不絕,整座崖頂斗勢洶洶,氣流翻湧激盪。

  田伯光一柄單刀翻飛縱橫,刀影層層疊疊,密不透風,轉瞬織起一片森寒刀網,將自己周身護得水潑不進。

  狂風卷過崖巔,石屑碎石簌簌震顫,丈許寒芒流轉不定,耀眼奪目,令人不敢直視。

  這一路快刀迅捷霸道、凌厲無匹,正是田伯光縱橫江湖,憑之橫行無忌的看家本事。

  令狐沖手持長劍,不疾不徐,只以獨孤九劍中的【破刀式】從容拆解。

  這套劍道絕學他習得時日不長,奈何天資卓絕、悟性超絕,又經數次生死搏殺磨礪,一招一式的精微變化,早已爛熟於心,運用起來愈發得心應手。

  他劍路飄忽不定,虛實難測,從不與田伯光的剛猛刀力硬拼。

  每每在密不透風的刀網縫隙里,捕捉那轉瞬即逝的一絲破綻,乘虛而入,一擊破招。

  進退開合瀟灑自如,飄逸身法之間,隱隱透出幾分絕世劍客的驚艷之資。

  片刻之間,崖頂刀光如雪紛飛,劍影似虹流轉。

  兩道身影交錯騰躍,起落迅捷,纏鬥速度越來越快。

  漫天光影紛亂繚亂,看得人目不暇接,心頭陣陣緊繃,驚心動魄。

  只是獨孤九劍玄奧通天,乃是劍道極致,本就不是朝夕能夠練至大成的。

  令狐沖初學未成,根基尚淺,內力底蘊終究差了一籌。百招酣戰下來,丹田內息耗損大半,漸漸後繼乏力。

  腳下步伐愈發滯重拖沓,原本靈動飄逸的劍招漸漸失了神韻。

  攻守漸漸失衡,不知不覺便落入下風,被田伯光死死壓制。

  令狐沖在江湖打滾多年,最是機靈通透,審時度勢的本事極是老道。

  他心知再斗下去,自己必敗無疑,心念一轉,瞬間便有了脫身之計。

  陡然間,他腳下猛地一個踉蹌,身形歪斜失控,手中長劍無力垂落,劍尖幾乎擦到青石地面。身子輕輕一晃,雙眼驟然閉緊,直直栽倒在冰涼的崖石之上。

  他氣息斷斷續續,微弱至極,渾身筋骨酸軟脫力,一副力竭暈厥、再無半分戰力的模樣。

  這一番做作天衣無縫,竟無半分破綻可尋。

  田伯光立時收盡漫天刀勢,大步上前,眉宇間滿是焦躁不耐,沉聲說道:「令狐賢弟,你已然力竭難支。不如暫且歇息一日,養足氣力明日隨我下山,何苦這般硬撐苦鬥?」

  令狐沖伏在石上,氣息細若遊絲,斷斷續續,勉力低聲回道:「我……我沒輸……你我……再比過便是。」

  他強撐著想要抬臂起身,可手臂剛一發力,體內氣力便如潮水般褪去。四肢酸軟麻木,再難支撐分毫,終究頹然落回石面,當真一副筋疲力盡、動彈不得的模樣。

  田伯光久戰不下,心底煩悶氣惱。他本欲上前點盡令狐沖周身大穴,強行將人擄走,可眼角餘光,始終牢牢留意著崖邊靜立的風清揚。

  這老者隱居思過崖數十年,修為深不可測,神鬼難料。田伯光心中忌憚至極,投鼠忌器,終究不敢貿然動手。只得強行壓下胸中戾氣,悻悻冷哼道:「罷了罷了!今日暫且罷斗,便算作平局。你好生休養,待氣力復原,你我再分高下。」

  出於無奈,他只能眼睜睜看著令狐沖拖著一身疲累,腳步踉蹌,慢慢走回崖側石洞。

  待令狐沖消失在洞口,田伯光低聲咒罵幾句,滿臉懊惱:「又讓這小子多苟活一日!風清揚這老兒,手段當真高明自此!?」

  他獨立蕭瑟崖巔,迎風佇立,越想越是心驚。

  往日與令狐沖交手,數十招便可輕鬆制敵,今日纏鬥百招有餘,才勉強將對方逼至絕境。


  若是再讓他跟著風清揚修習一日一夜,以他這般逆天進境,不出數日,自己怕是再也沒有半分勝算。

  回想適才交手,令狐沖劍招刁鑽精妙,每一式都精準拿捏自己刀法弱點,全然是境界上的壓制。

  今日自己能略占上風,不過是出刀更快、膂力更足、內力底蘊稍厚些許,絕非刀法勝過對方。

  念及此處,田伯光面色沉凝,心底的焦躁與忌憚越發濃重,整座崖頂的氣氛也隨之壓抑低沉。

  正當他心神紛亂、思慮百結之時,崖側虛空忽然青光一閃。

  無風無浪之際,一道儒雅飄逸的身影悄然現世。

  「你方才說的,可是我華山派的前輩,風清揚?」

  田伯光猛地抬眼,只見來人一襲青布儒衫纖塵不染,身姿挺拔如松,頜下三縷長須隨風輕揚,滿身書卷清氣。看去不過三十餘歲盛年模樣,溫雅雍容,全無半分一派掌門的殺伐戾氣。

  唯獨一雙眸子銳利如鷹,淡淡掃過整座崖頂。一股渾厚沉凝的氣機驟然覆壓四方,瞬間鎖死田伯光周身氣血,令他分毫動彈不得。

  田伯光猝不及防,心神劇震,臉色剎那慘白如紙,渾身氣血徹底僵滯,顫聲吐出幾字:「岳……岳不群……」

  他剛欲提刀反抗,岳不群身形微晃,快得肉眼難辨,只餘一抹淡淡殘影。

  隔空隨手一指,輕描淡寫,不聞風聲、亦不見凌厲,便已點破田伯光的丹田氣海。

  田伯光只覺周身經脈驟然酥麻酸軟,丹田內息瞬間潰散奔涌,數十年苦修的內力,頃刻間消融殆盡。

  「噹啷——」

  單刀落地,脆響刺耳。

  他身軀直直僵立石上,周身大穴盡數被封,四肢僵硬如木,再無半分動彈之力。

  就在此時,山下一道黃裙身影疾掠而上。身法輕盈靈動,起落無痕,轉瞬落至岳不群身側,正是寧中則。

  寧中則目光落在動彈不得的田伯光身上,秀眉微蹙,輕聲道:「果然是田伯光這惡徒。

  師兄,此人素來狡獪亡命,常年隱匿江湖,怎會偷偷潛上思過崖?」

  岳不群並未應聲作答,深邃目光沉沉望向黝黑幽深的石洞,神色淡漠,喜怒不形於色。

  寧中則心下疑惑,正要再問,岳不群抬手示意她噤聲。隨即氣運丹田,聲音沉穩綿長,穩穩傳入石洞之中:「還請風師叔現身一敘。」

  洞內二人聽得外頭異動,知曉有變,連忙快步走出石洞。

  令狐沖一見岳不群,又驚又喜,心頭大石驟然落地,快步上前屈膝跪倒,恭聲道:「弟子拜見師父。」

  岳不群目光分毫未在跪拜的令狐沖身上停留,徑直越過他,落向身側白須青袍的老者。

  寧中則看清老者面容,心頭轟然巨震,瞬間憶起華山古籍記載的陳年舊事。

  眼前這人,不就是當年劍宗第一高手,以一手劍術威震武林的絕代劍客風清揚。

  只是此刻這人面色枯槁,神采黯淡,滿身暮氣滄桑,身形蕭瑟頹然,哪裡還尋得半分當年縱橫四海、睥睨群雄的模樣?

  風清揚忽見岳不群夫婦現身,眉頭微蹙,面色一沉,當下便生退意,想要悄然抽身離去。

  他身形倏然左掠,身法飄忽,意欲脫身,岳不群輕挪腳步,恰好穩穩攔在前路;

  他旋即側身右閃避讓,岳不群身影再移,又堵死所有退路。

  幾番騰挪閃避,盡數被對方輕描淡寫封堵,半步也走不出去。

  風清揚心底暗自驚凜。

  二十餘年未見,當年那個行事刻板拘謹的後輩,輕功、內功,竟精進至這般通玄莫測的境地。

  他駐足立定,冷哼一聲,語氣疏離冷淡:「岳掌門今日攔我去路,意欲何為?」

  岳不群盡數斂去周身威壓,身姿微躬,深深一揖,禮數恭謹周全,全然褪去一派掌門的威嚴架子,謙和說道:「晚輩岳不群,拜見風師叔。

  多年不聞師叔音訊,江湖皆傳師叔早已歸隱山林,不問武林俗務。

  晚輩只道師叔已然遠離華山,不意師叔竟隱於此崖清修。

  今日得見師叔,實乃晚輩之幸,亦是華山之幸。」

  風清揚半生親歷華山劍氣內亂,同門反目、骨肉相殘的慘狀歷歷在目。當年心灰意冷遠走他鄉,也致使劍宗一脈徹底凋零。


  數十年歲月沉澱,他心底對氣宗積怨極深,芥蒂難消。聞言神色更冷,語帶譏誚:

  「有幸?莫非岳掌門是詫異我這老朽殘軀至今未死,還占著華山這方寸地界?」

  令狐沖全然不懂宗門數十年前的恩怨糾葛。見二人言語針鋒相對,氣氛緊繃,連忙開口勸解:「太師叔,您……」

  「小輩不必多言。」

  風清揚淡淡橫他一眼,出聲打斷,再望向岳不群,語氣愈發疏淡,「你如今執掌華山、位尊權重,不必對我這閒散老朽拘守虛禮,有話直說便可。」

  岳不群依舊躬身不起,姿態至誠,語氣懇切:「今日若無師叔暗中庇護照拂,沖兒早已被此獠擄下山去。

  以他跳脫不羈的性子流落江湖,必定禍端不絕、身敗名裂。

  師叔顧念同門情分,護我門下弟子,此恩岳某時刻銘記,不敢或忘。」

  「我不過不忍見華山弟子受人欺凌,隨手指點幾招粗淺劍法罷了。」風清揚神色平淡,淡淡叮囑,「我們氣劍兩宗門戶之見根深蒂固,綿延數十年,只希望你不要因為今日之事,難為這小子。」

  「師叔此言差矣。」岳不群緩緩直起身形,面上溫然含笑,坦蕩真誠,「沖兒得師叔親傳絕世劍道,是他三生修來的福分,我愛惜尚且不及,何來責怪為難之說?」

  方才他隱於崖邊暗處靜觀戰局,看得通透徹骨。

  令狐沖所使劍法無招無式、有進無退,專破天下武學,正是風清揚賴以名震江湖的獨孤九劍。

  風清揚眸中驟然閃過一縷精芒,打量岳不群的目光已全然不同。

  【怪哉,岳不群素來便是死守教條的腐儒。一生拘守氣宗道統,鄙夷劍宗武學,門戶之念根深蒂固,數十年冥頑固執,全無半分變通。

  今日竟有這般脫胎換骨的變化,實在蹊蹺。】

  他打量著岳不群,心底詫異愈盛。

  昔年,他岳不群雖通也駐顏有術,外表儒雅清俊,可眉眼間,歲月痕跡終究遮掩不住。

  但此刻的岳不群,氣象全然不同。

  周身氣血充盈,神完氣足,筋骨間隱有勃勃生機,容貌愈發清朗出塵,竟隱隱現出返老還童之相。

  風清揚縱橫武林百年,閱歷極深,一眼便窺出關鍵。

  怕是岳不群在內功一道有甚奇遇,臻至當世絕頂化境。

  反觀自己,垂暮殘軀、氣血凋零、半生修為停滯不前,若論內功底蘊之渾厚、氣息存續之綿長、武道心境之穩固,早已遠遜如今的岳不群。

  沉吟片刻,他緩緩開口,語氣帶著幾分唏噓與探究:「看來你內功登頂、底氣十足,如今是全然不懼我這老朽之人了。」

  岳不群神色坦蕩,不驕不餒,坦然受下這句言語。

  他從前執掌華山,心胸格局始終被困在氣宗百年桎梏之中,難以超脫。

  彼時他執念森嚴,門戶之見入骨入髓,只認氣宗為華山正統,視劍宗為旁門異端。

  畢生所求不過是穩固氣宗基業,守好先輩留下的山門根基。

  往日若是知曉風清揚隱於華山、尚在人世,他必定日夜寢食難安、步步設防,將其視作顛覆宗門的頭號隱患,不惜一切戒備、打壓,絕不容許劍宗武學在山門內流傳。

  彼時他修為未臻絕頂,道心狹隘拘謹,眼中唯有一派榮辱,畏人言、懼變局、守舊規,半生被這絲執念捆綁,半步不敢逾越雷池。

  直至方寸山一行,得祖師傳道開悟,岳不群方才大徹大悟。

  武學高低,在於心境修為,無關氣劍之分;

  宗門興衰,在於包容廣博,不在於派系相爭。

  更何況如今他內功通玄,大道通明,縱使風清揚重回壯年巔峰、傾盡畢生劍力一戰,他亦可從容應對、穩占上風。

  心無畏懼,方得坦蕩。

  從前種種偏執忌憚、狹隘執念,如今看來,儘是井底之見、可笑痴愚。

  世間之事,向來如此。

  執念困身時,步步皆是荊棘、處處皆是強敵;

  大道通明後,山河盡入胸懷,群雄皆如浮雲。

  昔日他困於門戶恩怨,為守基業寸寸謹慎、步步提防;

  如今登臨絕頂、格局開闊,從前所有的派系紛擾、畏懼顧慮,皆成雲煙微塵。


  恰似猛虎長成、山河在握,又怎會忌憚狐兔跳梁、枝葉擾動?

  岳不群回望華山百年過往,劍氣分家、同門鬩牆,派系相爭、骨肉相殘。

  不僅令巍巍華山屢遭江湖訕笑詬病,更讓無數英才飄零四方、落魄半生、含恨而終,成了華山數百年來最深的缺憾與恥辱。

  風清揚是當年劍宗第一高手,劍道冠絕一時,亦是華山碩果僅存的劍宗宗師。

  今日,自己若是能將他說動,或許便能消解兩宗百年舊怨、收攏散落四方的劍宗余脈,讓分裂的華山重歸一統、道統圓滿。

  自此江湖再無氣劍之爭,無人敢詬病華山正統不正,這是振興山門、光耀先祖的千載機緣,他自然不肯輕易捨棄。

  另一邊,風清揚靜靜望著眼前氣度淵深、形貌返青的岳不群,心底波瀾翻湧,久久難平。

  他隱居思過崖數十年,冷眼旁觀山門變遷,一直認定岳不群終生都會困於氣宗執念,狹隘偏執、固步自封,視劍宗為異端、視自己為華山大患。

  誰料數十年光陰流轉,昔日那個拘謹守舊、滿心派系私念的後輩,竟蛻變至這般通透豁達、胸藏山河的境地。

  風清揚心底徹底瞭然,今時之華山,早已非昔日內亂紛亂的華山;

  今時之岳不群,亦早已不是當年那個淺薄偏執的後輩。

  只是數十年血淚恩怨、同門冤屈歷歷在目,他半生傲骨嶙峋、半生飄零孤苦,縱使對方誠心示好,又豈能輕易一筆勾銷、坦然釋懷?

  岳不群望著這位華山最後的劍宗宗師,眸含唏噓,聲線厚重綿長:「師叔洞徹世事,定然知曉,當年劍氣分家、同門鬩牆,是我華山數百年最大的憾事與恥辱。

  氣劍本出同源、同歸一脈,皆是華山正統道統。」

  「先輩一時意氣相爭、偏執門戶,致使宗門分裂、骨肉疏離。無數劍宗弟子飄零天涯、落魄終老、含恨而逝。

  巍巍華山,自此道統殘缺,常年淪為江湖笑談。此乃華山派之殤,亦是歷代掌門心頭無解之憾。」

  風清揚默然佇立,眸光微微顫動。沉寂數十年的心緒,被這番肺腑之言牽動,翻湧不息。

  百年以來,劍氣兩宗各執一詞、互相貶斥,皆標榜自身為正宗、詆毀對方為邪途。從未有一任華山掌門,敢直面這段宗門污點,敢坦然承認自家門派之失。

  岳不群字字懇切,句句由衷,繼續說道:「晚輩從前年少識淺、格局狹隘,拘泥老舊門規、固守門戶之見,執氣宗為正、斥劍宗為邪,滿心派系壁壘,處處提防猜忌。

  既辜負了同源一脈的同門情誼,也困住了自身道心。」

  「武學浩瀚無垠,唯論境界高低、修為深淺,本就無氣劍之分、門戶之別。

  華山本源一體、道統同源,萬萬不該被區區派系偏見割裂拆分、自斷臂膀。」

  岳不群於武學一道,已是此方世界繼往開來的大宗師。

  如今回望當年劍、氣兩宗先輩,盡皆修行有缺、悟道偏頗之輩。

  困於門派一隅之私,執於武學高下之爭,這才釀成百年分裂、無盡內耗的宗門慘劇。

  待風清揚他日窺見至高武道全貌,自會幡然醒悟。

  他半生死守的執念,與自己昔日固守的氣宗偏執別無二致,說到底,不過是井底窺天、格局受限罷了。

  心念既定,岳不群微微躬身,姿態謙卑至誠,緩緩開口:「今日晚輩斗膽懇請師叔,放下百年舊怨、盡釋心中隔閡,重歸華山、坐鎮山門。

  晚輩願廢除兩宗分立舊制,合劍氣同源為一脈,融兩派絕學歸正統。

  自此華山再無門戶壁壘,道統歸一,重續宗門榮光。」

  這一句鄭重承諾落下,崖頂風聲驟然停歇,四野寂然無聲。

  寧中則被這番言論驚得出聲:「師兄,此事萬萬不可!」

  岳不群卻道:「師妹,無需多說,我意已決!」

  山間草木簌簌輕響盡數消隱,天地間唯餘二人默然對峙,氣氛沉凝到了極致。

  風清揚渾身巨震、雙目圓睜。

  數十年淡漠如水、古井無波的心緒,在這一刻徹底碎裂翻湧。

  他在華山上隱居二十年,早已看淡江湖榮辱、疏離武林紛爭,半生聽盡氣宗對劍宗的打壓貶斥、鄙夷非議,早已不存半分兩宗和解的念想。


  萬萬想不到,在有生之年,還能看到華山掌門破除舊日執念,主動抹平百年偏見,意欲合兩宗、固道統、重塑華山威名。

  塵封半生的心結悄然鬆動,可心底積攢百年的血淚冤屈、同門苦楚,加上半生嶙峋傲骨,終究未曾盡數消解。

  瞬息怔忡過後,風清揚面色驟然重歸冷肅凜冽。周身恬淡避世的閒散之氣盡數褪去,獨屬於天下絕頂劍客的凜冽鋒芒轟然綻放、壓覆全崖。

  他語氣斬釘截鐵,再無半分轉圜餘地:「不必多言。」

  「你言辭再是動聽,終究是以氣宗執掌山門、定規立矩。

  所謂合併兩宗,不過是你居高臨下的包容寬恕,何曾真正抹平當年的血淚恩怨?

  劍宗先輩蒙冤受屈、同門慘死飄零、後輩流離失所,數十年苦楚萬千、血淚斑斑,豈是你一句和解、一言寬恕,便能輕描淡寫揭過?」

  「你如今悟道開明、心境超脫,是你個人造化,卻抹不去我劍宗所受的屈辱苦難。

  我隱居此崖數十年,早已厭棄門派俗務、江湖浮沉,無心重歸山門、依附他人羽翼。

  你欲振興華山、成就宏圖霸業,與我風清揚毫無干係。」

  岳不群眉頭微蹙,心底暗嘆,正欲開口細細釋解、再勸幾分,卻被風清揚抬手斷然攔下。

  風清揚眸中精光驟然爆綻,沉寂半生的絕世劍心徹底甦醒、轟然激盪,灼灼眸光牢牢鎖定岳不群,傲骨凌天、氣勢沖天:「只是你方才所言不差,武學一道,只論高低深淺,本無氣劍門戶之分。」

  「你自覺如今修為大進、心境超脫,已然無懼過往恩怨。那你我便在這思過崖巔,以武論道,以劍定是非!」

  他緩步踏出一步,身姿挺拔卓立,風骨凜然。

  崖頂勁風驟起,一股浩瀚無形的劍意驟然鋪開,覆滿整座山崖。

  凜冽氣機壓得周遭山石草木盡皆低伏,簌簌難動。

  「當年華山劍氣內亂,同門較技、派系爭鋒,我孤身遠避,未曾親身入局,此事乃是我畢生憾事。

  對於當日兩宗之爭結局,我風清揚亦是不服。」

  風清揚目光凝定岳不群,語聲沉肅:「你既然是氣宗掌門,今日正好與我一決高下。

  你我不用兵刃、不借外勢,各以指代劍,虛空鬥劍。」

  「你若能勝我指尖劍意,我便真心認你為華山正統,放下百年積怨、拋卻門戶偏見,甘願聽你調遣,重歸山門輔政。」

  他眸光冷冽如霜,字字鏗鏘,續道:「可若是你敗在我手下,便從此休提合併兩宗、消解舊怨之說。

  我依舊隱居思過崖,不問山門俗務;你照舊執掌華山,安守基業。

  從此你我兩不相擾、井水不犯河水,劍氣兩宗徹底斬斷糾葛,再無牽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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