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4.也許再沒有下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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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國清直言不諱。你擋路了,勢必有人會讓你離開。

  剛才還熱鬧得跟菜市場似的,這會兒沒人吭聲。

  趙剛最先反應過來。他放下酒杯,靠在椅背上,眼鏡片後面的眼睛眯了一下。

  他在總參待了好幾年,見過的鬥爭比在座所有人都多。

  有人要搞你,不需要你有問題,只需要你擋路。

  這個道理他懂,只是不願意承認。

  「國清,你是說.........」趙剛話說了一半,沒往下說。

  在座的都是自己人,但有些事說破了反而不好。

  劉國清把煙叼在嘴裡,沒接這個話茬。

  有些話點到為止,說多了就成了煽動。

  他換了個說法,把孫德勝和鐘山岳的例子拿出來講。

  孫德勝背著軍閥的名聲,鐘山岳有歷史問題,政風運動有一必有二。

  這不是危言聳聽,是已經發生的事。

  「要是遇到了不公,先想的可不是怎麼抗爭,而是怎麼活下去。」

  劉國清彈了彈菸灰,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楚,「不要怕不公,歷史總會給人清白。你想活到打仗,那就先把下限往下放。我是希望幾十年後,咱們還能像今天這樣,坐在一起,喝酒打仗的。」

  這話說得不重,但在座的人都聽出了分量。

  幾十年後,坐在一起,喝酒打仗。

  這是願景,也是奢望。在座這些人,誰能活到幾十年後,誰也不知道。

  趙剛在想劉國清說的話,他是能預感到的。

  在總參這些年,他看到的事情比在座所有人都多。有些人今天還在台上講話,明天就被帶走了。

  有些事今天還是對的,明天就成了錯誤。

  不是事情變了,是風向變了。

  風向變了,你不跟著轉,就是你的問題。

  「國清說得對。」趙剛放下酒杯,聲音不大,

  「歷史總會給人清白。但前提是,你得活到歷史給你清白的那一天。活不到,清白不清白跟你沒關係。」

  孫德勝坐在角落裡,一直沒怎麼說話。

  他是當事人,最有發言權。

  但他不想在這個場合訴苦,訴苦沒用,這裡的人誰不苦?

  他端起酒杯灌了一口,抹了抹嘴,半開玩笑地說:「其實我也不是沒想過主動申請下放。哪怕是下放到東北老家的農場,也好過戰戰兢兢的。每天提心弔膽,不知道什麼時候有人告你一狀,這種日子,比打仗還累。」

  劉國清看了孫德勝一眼,心裡動了一下。東北。農場。這倒是個路子。

  他半開玩笑地說:「唉,孫德勝這想法好啊。說句不好聽的,你先主動下放,搞不好將來咱們真的要靠你吃飯。而且主動下和被動下,那是有本質上區別的嘛。」

  孫德勝愣了一下,然後哈哈大笑起來。

  他當劉國清在開玩笑,在座的人也當劉國清在開玩笑。

  什麼「將來靠你吃飯」,一個司長,一個副司令員,一個少將,靠一個農場書記吃飯?這話說出去誰信?

  劉國清沒笑。他是認真的。但他不需要別人相信,他只需要孫德勝相信。

  他把煙掐了,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目光從杯沿上方看著孫德勝。

  孫德勝這人,看著粗,其實心裡細。

  當年在騎兵連的時候,他就能從馬蹄印判斷敵情。

  後來轉業到公安,破了不少案子。他說回東北開農場,不是隨便說說的,是真的想過。

  別說是孫德勝這樣的處級局長,將來他的羅部長也得下去。

  劉國清順著他的話往下說:「東北那地方,地廣人稀,黑土地攥一把能捏出油來。種什麼長什麼,干幾年就起來了。你孫德勝在部隊管過後勤,在公安搞過偵查,支持一個農場工作不是小菜一碟?」

  但是那工作,真的太苦了!

  孫德勝眼睛亮了一下。他找過孔捷。孔捷在東北待過好些年,對那邊的情況熟。

  「參謀,你這話我可當真了。」孫德勝把酒杯放下,往前傾了傾身子,「我跟孔軍長子聊過。他問我有沒有興趣,我說回去想想。這一想就想了好幾個月。」


  李雲龍坐在旁邊,把這一切看在眼裡。他嘴上沒說什麼,心裡在想劉國清打什麼算盤。

  一個司長,勸一個公安局長下放到農場,這不是閒得慌,是在布局。

  岳父田墨軒的那些文人朋友,打成右派後,去的就是北大荒的農場,老慘了。

  「孫德勝,」李雲龍開口了,嗓門還是那麼大,「你要是真去東北,我給你批一批退役軍馬。不是戰馬,是退役的,幹不了仗,但拉車耕田沒問題。你拿去,省得買牲口了。」

  孫德勝眼睛更亮了。退役軍馬,那也是馬。

  在東北那種地方,有馬和沒馬是兩個概念。

  有了馬,能開的地就多了,能運的貨也多了。

  趙剛看著李雲龍,嘴角抽了一下。

  這貨,剛才還在罵政治部那幫人,這會兒就開始琢磨退役軍馬的事了。

  他倒不是不支持,就是覺得李雲龍這腦子轉得太快,跟跳棋似的,從這頭跳到那頭,中間不帶停頓的。

  「老李,軍馬的事你得走程序。」趙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是你說批就批的。」

  「程序個屁。」李雲龍一巴掌拍在桌上,

  「老子是副司令員,批幾匹退役軍馬的權力還是有的。你一個總參的,管天管地,管不到我批馬。」

  趙剛被他噎了一下,懶得跟他吵。

  邢志國坐在旁邊,一直沒插話。

  他在想劉國清說的那些話,不是關於形勢的,是關於孫德勝的。劉國清半開玩笑地說「將來靠你吃飯」,別人當玩笑,他不覺得。劉國清這個人,很少開玩笑。他說的每一句話,都有目的。

  段鵬喝多了,趴在桌上,呼嚕打得震天響。

  他在島上熬了那麼多天,一直沒睡好,今天喝了酒,徹底放鬆了,睡得跟死豬一樣。

  張大彪還在那兒吹噓他在越南的事。

  從勘測說到遭遇戰,從遭遇戰說到梁山分隊的訓練,越說越起勁,唾沫橫飛。

  他說:「我在越南那大半年,把從滇省出境到河內的幾條路線摸了個遍。哪條路好走,哪條路不好走,哪個地方能設伏,哪個地方能架橋,我心裡門清。將來要是真有事,我帶梁山分隊過去,把他們的交通線全部切斷。」

  沒人接話。這話在平時是犯忌的,但今天沒人說他。

  因為大家都知道,他說的是實話。

  將來要是真有事,梁山分隊可能真要大放異彩。

  孫泰安端著搪瓷缸子,目光在屋裡掃了一圈。

  他端起缸子,朝眾人舉了舉:「行了,都別說了。喝酒。今天這頓,我請。」

  李雲龍瞪了他一眼:「你請個屁。這是劉麻袋請的。他說了,他付錢。」

  孫泰安嘿嘿一笑,把缸子放下來。

  他這人,嘴上說請,其實知道輪不到他。戰友們在一起,誰又在乎這麼一頓飯錢呢?

  酒喝到差不多了,桌上杯盤狼藉,螃蟹殼堆成小山,酒瓶空了一排。

  有人趴下了,有人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有人還在小聲說著什麼。

  劉國清端起最後半杯酒,站起來。屋裡的人都看著他。他掃了一圈,目光從每個人臉上掠過。李雲龍、趙剛、邢志國、孫泰安、張大彪、段鵬、孫德勝。都是老戰友,一個鍋里吃過飯,一個戰壕里蹲過,一條命拴在一起過。

  「這杯酒,」劉國清舉起來,「敬大家。敬我們還活著。」

  他沒說「敬我們還能活到什麼時候」,這話太喪。

  但他心裡在想,下次再聚,不知道什麼時候了。

  也許明年,也許後年,也許再也沒有下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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