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2.劉正中的判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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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海中領著三個弟弟從魏大勇家出來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廣中騎在他脖子上,兩隻小手揪著他的耳朵當韁繩,嘴裡叼著布老虎的尾巴,口水順著老虎屁股往下淌,滴在劉海中的肩膀上,洇了一小塊。

  劉大中跟在後頭,手裡攥著半個饅頭,啃一口走兩步,走兩步啃一口,腮幫子鼓鼓的,嚼得咯吱咯吱響。

  劉正中走在最後面,兩手枕在腦後,步子不緊不慢,仰著臉看天,天上有幾顆星星,不多,但亮。

  劉海中走著走著,眼眶又紅了。他吸了吸鼻子,聲音發哽:「正中,你說三叔一個人在閩省,身邊也沒個照顧的人,他要是餓了怎麼辦?他要是冷了怎麼辦?他要是——」

  劉正中把目光從天上的星星收回來,看了劉海中的背影一眼,嘆了口氣。「大哥,你差不多得了。你要這麼哭下去,我爸回來你就不會哭了。你留著你的矯情,等我爸回來。乖了。」

  劉海中被他這話噎了一下,嘴張了張,想反駁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想了想,覺得劉正中說得對。

  三叔回來了他再哭,三叔看見了才知道他有多擔心。

  現在哭,哭給誰看?哭給路燈看?

  他吸了吸鼻子,把那股子酸勁兒壓下去了,把騎在脖子上的廣中往上顛了顛,加快了腳步。

  到了四合院門口,閻阜貴正蹲在門墩上抽菸。煙是老旱菸,用報紙卷的,抽一口嗆半天。

  他把煙叼在嘴裡,眯著眼,臉上的表情跟死了親爹似的,愁容滿面。

  他看見劉海中一行人過來,站起來,把煙掐了,勉強擠出個笑,但那笑比哭還難看。

  「回來了?二大爺,回來啦。」

  劉海中把廣中從脖子上放下來,抱在懷裡,上下打量了閻阜貴一眼。「老閻,這是怎麼了?跟死了親爹似的。」

  閻阜貴嘆了口氣,那口氣嘆得又長又重,好像在把一肚子的苦水往外倒。「二大爺,解成在部隊犯了點錯,要復員了。軍械庫的裝備沒了,副軍長認定是解成的問題。我這心裡頭,堵得慌。」

  閻解成當兵才兩年多,雖說成分不好提不了干,但幹得好好的,怎麼突然就犯了錯?

  軍械庫的裝備丟了,那是多大的事?

  他一個文書,管著梁山分隊的軍需物資,裝備丟了,他確實有責任。

  但副軍長認定是他的問題.....

  副軍長,那不就是邢志國嗎?

  那可是獨立團裡面最精明的邢伯伯呀。

  劉正中站在後面,聽著閻阜貴的話,腦子裡開始轉了。

  邢志國,那是老獨立團的老人,他爹的戰友,跟他姨父李雲龍搭了十幾年的班子。

  第一師是老部隊的老底子,他爹就是從那兒出去的。

  閻解成在第一師當兵,出了事,邢志國能不知道他是誰?能不給面子?

  就算邢志國不理,那孫泰安伯伯是瞎?還有張大彪伯伯,再不濟暴躁的姨父李雲龍會不管?閻解成可是李雲龍安排去部隊的!

  金門那邊立功的立功,嘉獎的嘉獎,光安立了一等功,段鵬立了一等功,吳松立了一等功,梁山分隊的隊員人均二等功。

  怎麼偏偏閻解成就犯了錯?

  他不是梁山分隊的人,但他是梁山分隊的軍需文書,裝備丟了,他確實有責任。

  可這責任不至於大到要復員的地步吧?除非,這裝備丟得不是意外,是有人故意要丟的。

  誰要丟裝備?誰需要裝備?他爸在閩省「病倒」了,裝病。

  他爸不是軍人了,弄不到裝備。

  要從閩省弄裝備,就得有人幫他。

  第一師是老部隊的老底子,有人幫他。

  閻解成是第一師的兵,管著軍械庫,有人找他拿裝備。

  拿了裝備去哪兒?

  去金門!!

  臥槽!!!!!

  劉正中心裡罵了一句,老劉啊老劉,你丫的是有四個兒子一個閨女的人了,你太不負責了吧?這要是給我媽知道,估計你得挨打。

  他臉上沒露出來,但是心裡已經有了大概,走上前,拍了拍閻阜貴的肩膀,語氣篤定得很。


  「閻大哥,你放心吧。解成保不齊就是另一種立功。你信不信,他八成會跟我爸一起回京。」

  閻阜貴抬起頭,看著劉正中,眼睛裡的光閃了一下。「真的?」

  劉正中點了點頭。「真的。比珍珠還真。」

  閻阜貴還想再問,劉正中已經邁步進了院子。

  劉大中跟在後頭,手裡的饅頭啃完了,手指頭還在嘴裡嗦著,嗦完了在褲腿上擦了擦,追著哥哥跑了。

  劉海中抱著廣中站在院門口,看了看閻阜貴那張將信將疑的臉,又看了看劉正中的背影,心裡翻了一下。

  正中這孩子,說話做事跟他爹一個德性,篤定得很。他說解成會跟三叔一起回京,那就一定會。

  他拍了拍閻阜貴的肩膀,學著劉正中的語氣說了句「老閻,你就把心放肚子裡吧」,然後抱著廣中進了院子。

  後院正房,張秀娟已經把菜端上桌了。她繫著圍裙,手上還沾著水,看見劉海中進來,趕緊接過他懷裡的廣中。

  廣中被遞過去,手裡的布老虎掉了,嘴一癟,要哭。

  張秀娟趕緊從桌上拿了塊紅薯塞進他手裡,他攥著紅薯,忘了哭,低頭啃了一口,啃了一嘴的紅薯泥。

  劉光天和劉光福已經坐下了,一人端著碗,扒飯扒得飛快。

  這兩個小子正是長身體的時候,吃什麼都香,一頓能吃三大碗。

  張秀娟怕他們不夠吃,特意多蒸了一鍋米飯,現在鍋里的飯已經下去大半了。

  劉海中在桌邊坐下,端起碗,扒了兩口飯,嚼了嚼,咽下去了。

  沒嘗出味來。他心裡還在想閻解成的事,想三叔的事,想光安的事。

  事情太多了,擠在腦子裡,跟一鍋粥似的。

  「正中呢?」劉海中問了一句。

  劉大中從門口探進頭來,嘴裡含著一塊紅薯,含混不清地說了句,「哥去前院了,鍾躍民來了,還有個叫袁軍的」,說完又縮回去了。

  劉海中愣了一下。鍾躍民,那是鐘山岳的兒子。

  鐘山岳被拉回冶金部批判了,好幾個月了,沒有職務,沒有工作。

  他兒子來找正中,大概是聽說了什麼。

  劉光天抬起頭,嘴角還掛著一粒米飯,滿臉困惑。「爸,鍾躍民他爸不是被批了嗎?他怎麼還敢來找正中叔?不怕被人說閒話?」

  劉海中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他在想,鐘山岳被批了,但他兒子還來找正中,這說明什麼?

  說明他信得過劉家。人在難處的時候,找你,是把你當自己人。你要是不見,那以後就別見了。

  他放下碗,站起來,整了整衣領。

  「光天,你吃你的。我去看看。」

  前院。

  鍾躍民站在牆角,手裡攥著根樹枝,在地上畫圈。

  他穿著一件藍色學生裝,頭髮剃得短短的,臉上還帶著孩子氣的嬰兒肥,但那雙眼睛裡的光跟以前不一樣了,不是那種天不怕地不怕的亮,是那種——被人欺負過之後、學會了低頭的暗。

  他看見劉正中從月亮門那邊走過來,眼睛亮了一下,把樹枝扔了,跑過來,在劉正中面前站定,喊了一聲「正中大哥」。

  劉正中看著他,這孩子的個頭比上次見面時躥了一截,都快到他肩膀了。

  但這孩子的精氣神,比上次見面時差了不少。

  鐘山岳被批判的事,對他影響不小。

  袁軍站在鍾躍民身後,他比鍾躍民大一歲,但看著比鍾躍民沉穩,大概是家裡的事讓他比同齡人早熟。

  他爸袁北光因為替副部長說了幾句話,也被帶走了。

  「正中哥,我爸——我爸現在在哪裡呢?」鍾躍民的聲音有點發抖,眼眶紅紅的,但沒哭。

  劉正中看著他,心裡嘆了口氣。

  他是幾個孩子裡最大的,比鍾躍民大好幾歲,比袁軍也大。

  他爹劉國清不在,他就是這幾個孩子的主心骨。

  「躍民,你別擔心。你爸沒事。」劉正中的聲音不大,但穩,「我爸說了,你爸那個人,剛直,眼裡揉不得沙子。他說的話,做的事,都是為公家好。現在有人不理解,將來會理解的。我爸就要回來了。等他回來,一切問題迎刃而解。」

  袁軍站在旁邊,一直沒說話。他看著他,眼裡帶著點羨慕,也帶著點期待。

  他爸袁北光,是一機部教育司的司長,跟劉國清一個部委的。

  劉國清回來了,他爸的事,是不是也有希望了?

  「正中大哥,劉叔什麼時候回來?」袁軍問了一句,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帶著壓不住的急切。他的哥哥們,要上學,他這算是過來代表過來的。

  劉正中想了想,說了句「快了」。他沒說具體日期,因為他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一件事,他爸在閩省「病倒」了,但病倒的人不會安排人傳話,不會讓周叔先回京.....

  他爸在下一盤棋,棋子已經擺好了,就等收網了?而對手的面他都不需要見到,回來一切變回原樣。其實,並不需要那麼複雜的,偏偏老劉想靠自己,再不濟讓向東叔叔出手也行,要是真嫌麻煩,就讓平安老弟搭把手不也是我一句話的事兒嗎?他們家那可太醫啊,總後勤衛生部長,又是保健醫生....

  娘的,這老劉怎麼這麼喜歡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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