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1.避避風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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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至於張大彪,來了越南簡直就跟到了自家地盤一樣。

  這人天生就是個閒不住的命,在閩省蹲了大半年,每天不是看地圖就是訓兵,憋得渾身難受。

  一到越南,眼珠子就亮了,跟劉姥姥進了大觀園似的,看什麼都新鮮,看什麼都想琢磨。

  劉國清給他分配的任務是在北越境內搞勘測,為援建項目選址提供地質資料。

  他倒好,勘測著勘測著就勘到南邊去了。

  事情發生在上個月。

  張大彪帶著一隊人沿著湄公河的支流往南走,那一帶山高林密,人跡罕至,正是搞地質測繪的好地方。

  他帶著梁山分隊的那幫小子在山裡轉了好幾天,數據記了厚厚一本子,眼看就要收工往回走。

  結果在國境線附近,跟一隊美軍碰上了。

  如今的越南被分成了南北兩半,北邊是以蘇聯為首的社會主義陣營,南邊是美國人的地盤。

  北越和南越之間有一條軍事分界線,說是分界線,其實也就是地圖上的一條線,到了實地誰也搞不清楚到底在哪兒。張大彪帶著人在山裡轉悠,轉來轉去,很可能就越界了。

  當然也可能沒越界,是美國人越界了。這種事,說不清楚。

  那隊美軍大概有二十來號人,穿著叢林迷彩,臉上塗著油彩,裝備精良,一看就是精銳。

  張大彪後來才知道,那是美國海軍陸戰隊的偵察分隊,專門在北越境內搞滲透,摸情報、畫地圖、建關係網。

  雙方在密林里撞上了,距離不到五十米,連臉上的表情都看得一清二楚。

  張大彪這人在獨立團的時候就以打仗不要命出名,跟著李雲龍打鬼子、打國民黨,什麼陣仗沒見過?

  唯獨沒跟美國人幹過。

  在朝鮮打仗那會兒,他在國內當參謀長,天天聽前線回來的戰友吹牛,說美軍多厲害多厲害,裝備多好多好,火力多強多強。他心裡一直憋著一股勁兒,想親自試試美國人的斤兩。

  這回機會來了。

  他沒猶豫,直接下令開火。

  梁山分隊那幫小子也是初生牛犢不怕虎,根本沒把美軍放在眼裡,一聽命令,槍就響了。

  雙方在國境線上的密林里纏鬥了將近一個月,你摸我一下,我咬你一口,打的是叢林游擊戰。

  張大彪帶著人邊打邊撤,把測繪隊的數據和器材護得嚴嚴實實,愣是沒讓美軍占到便宜。

  最終的戰果是:我方重傷一人,殺敵十人。從純軍事角度看,這是一次漂亮的遭遇戰,以少勝多,以弱勝強,打出了梁山分隊的威風。張大彪從邊境線上撤下來的時候,滿臉硝煙,身上的衣服被樹枝颳得稀爛,但眼睛亮得跟燈泡似的,逢人就說「美國鬼子也不過如此」。

  越方那邊對這次遭遇戰的態度很有意思。

  他們明面上什麼都沒說,既沒有感謝,也沒有抗議,就跟這事兒沒發生過一樣。

  但私底下,他們對這次交火的利用可以說是發揮到了極致。

  張大彪是以勘測隊的名義在境內活動的,帶的那些人雖然都是軍人,但穿的便裝,用的也不是制式武器。

  越方對外宣稱,是他們自己的一支精銳部隊跟美軍交火了,取得了輝煌的戰果。

  南越那邊信了,美軍那邊也信了,誰也沒往中國人身上想。

  劉國清後來拿到詳細的戰報,才知道跟張大彪交火的那隊美軍是什麼來頭——美國海軍陸戰隊,專門執行秘密任務的精銳分隊,任務是滲透到北越境內搞偵察,為下一步軍事行動做準備。

  說白了,就是美國人在試探北越的虛實。

  這次遭遇戰雖然規模不大,但意義不小。

  對梁山分隊來說,這是一次實打實的實戰檢驗,讓他們對叢林特種作戰有了更深刻的理解。

  那些在訓練場上練了一百遍的戰術,在實戰中走一遍,什麼都明白了。

  什麼地形該用什麼隊形,什麼植被該用什麼戰術,什麼天氣該用什麼裝備,這些東西書本上學不來,教官教不會,只有自己在密林里跟敵人纏鬥過,才能刻進骨頭裡。

  即使到了二十幾年後,李雲龍已經當了司令,底下的人匯報特種部隊的訓練情況,他聽了半天,不耐煩地擺了擺手,說你們搞的這些花架子,不如當年張大彪在越南跟美軍干那一仗。那一次,才是真正意義上的特種作戰。


  底下人不服氣,說那是小規模遭遇戰,不能算。李雲龍拍著桌子罵,你們懂個屁,在密林里跟美軍纏鬥一個月,以少勝多,這他媽的不是特種作戰是什麼?

  李雲龍把那次遭遇戰奉為特種作戰的經典案例之一,提一次罵一次,罵完了又提。

  翌日。

  一機部的段部長總算是到了河內。

  劉國清站在駐地門口等,手裡夾著根煙,菸灰積了老長也不彈。

  段部長從車裡下來的時候,他愣了一下。

  這位老同志瘦了,臉上的顴骨凸出來,眼窩凹進去,精神頭也不如從前,看著像是大病了一場。

  兩人握了握手,沒說什麼客套話,直接進了辦公室。

  門關上,周至柔端上茶,退出去帶上了門。段部長坐在沙發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靠在椅背上,嘆了口氣。那口氣嘆得很長,像是在把一肚子的苦水往外倒。

  「國清,我這次推遲過來,有兩個原因。」

  劉國清坐在他對面,腰杆挺著,等著他說。

  段部長把茶杯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像是在給自己打拍子。

  「第一個原因,部里最近不太平。三位副部長,被批了。」

  劉國清端著茶杯的手沒動,但心裡「咯噔」了一下。

  三位副部長,那可是一機部的核心班子,一下子被批了三個,這是什麼陣仗?

  段部長掰著指頭數。

  「黎玉副部長,你是知道的。山東根據地出來的老人,搞工業是把好手。這回被批了,說他是地方主義、右傾。現在已經降職了,不在部里了。」

  劉國清沒說話。黎玉這人他打過交道,在山東搞根據地的經驗拿到工業上來,雖然有時候跟部里的思路不太合拍,但人是干實事的人。被打成地方主義和右傾,這帽子扣得不輕。

  「第二個,分管基本建設的李副部長。他反對大躍進的高指標,說有些項目盲目上馬,早晚要出問題。他在會上提了意見,說基建要量力而行,不能光看速度不看質量。結果被批為右傾保守,大會上做了檢討。現在雖然還在部里,但權力被架空了,下面的人也不怎麼聽他的。」

  劉國清把茶杯放下,點了根煙。李副部長這個人他了解,搞基建出身,對工程質量和投資效益看得很重。在反對高指標這件事上,他說的那些話,放到任何時候都是對的。但在1958年,說這種話,那就是不識時務。

  「還有老劉。」

  段部長說到老劉的時候,聲音低了些,像是在說什麼不能傳出去的秘密。

  「老劉你熟,他分管質量,一直強調質量是工業的生命。這次大躍進,各地都在放衛星,報產量、報進度,報上來的數字一個比一個大。老劉不干,說質量第一,不能蠻幹。他那些話被人抓住了,批了好幾次。還好趙部長保了他,不然怕是跟黎玉一個下場。」

  劉國清抽了口煙,慢慢吐出來。老劉這個人,太較真。在當下這種時候,較真就是給自己找麻煩。

  「這是第一個原因。」段部長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第二個原因,跟你有關係。」

  劉國清彈了彈菸灰,等著他說。

  「趙部長讓我帶話給你——讓你避避風頭。」

  劉國清愣了一下,眉頭皺起來。避風頭?

  他一個援越技術團的總負責人,在越南幹得好好的,避什麼風頭?

  段部長看著他,目光裡帶著點複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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