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4.易中海跪何大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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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國清站在老宅門口,看著院子裡三個孩子蹲在地上玩泥巴,嘴角抽了一下。

  劉正中擼著袖子,兩手全是黃泥,正教趙立春怎麼捏一個碗。

  劉大中蹲在旁邊,捏了個圓球,說是炮彈,往地上一摔,泥巴濺了趙立春一臉。

  趙立春抹了一把臉,沒惱,反而笑了,露出兩顆缺了的門牙。

  劉國清看著這一幕,腦子裡轉的卻是另一件事——山頭。

  他在部里反覆強調反對山頭主義,反對拉幫結派,反對搞小圈子。

  可你看看,哈軍工出來的叫他老領導,獨立團出來的叫他劉參謀,四兵團出來的叫他營長,一機部系統的叫他劉司長。這些人聚在一起,聽他說話,跟著他干,這不是山頭是什麼?他劉國清現在才意識到,什麼叫山頭?

  搞了半天,自己很可能就是一個山頭。

  當真是造化弄人。

  你越是反對什麼,你自個兒反倒成了什麼。

  可這就是人生的意義,你躲不開,也繞不過去,只能扛著。

  他搖了搖頭,滿臉苦笑。

  趙虎坐在門檻上,手裡拿著根草棍,在地上劃拉。

  他看了劉國清一眼,又看了看那幾個孩子,嘴角帶著笑。

  「國清,你這倆小子,跟春兒玩得來。」

  劉國清點了點頭。正中那孩子,跟誰都能玩到一塊去,不挑人不擺架子。

  這一點不像他,像他媽。

  大中那孩子,跟誰都能吵到一塊去,嘴皮子比他哥還利索,這一點也不像他媽,像他。

  「虎哥,以後春兒的事,你甭操心。有正中一口吃的,就有春兒一口。」

  劉國清蹲下來,從兜里掏出煙,遞給趙虎一根。

  趙虎接過煙,叼在嘴裡,劉國清給他點上。

  他吸了一口,慢慢吐出來,煙霧在風裡散得很快。

  「國清,我不用你操心。我這輩子就這樣了,但春兒不一樣,他得念書,得出息。不能跟我似的,在土裡刨食。」

  劉國清拍了拍他的膝蓋,沒接話。

  有些話不用說出來,心裡有數就行。

  周一,石景山。

  大會議室里坐滿了人,黑壓壓一片,長條凳從主席台一直排到後牆,中間的過道窄得只能側身過人。

  主席台上拉著紅布橫幅,上面寫著「援越技術團思想動員大會」幾個字。

  橫幅底下坐著幾個人——安朝軍坐在主位,旁邊是計劃司綜合計劃處處長關端長,再旁邊是保衛處、總務處的幾個幹部。

  安朝軍是劉國清一手提拔起來的,每一步都有人在後頭推著。

  他在石景山幹了快兩年,技術上的事門清,思想動員的事也不含糊。

  你跟一個領導時間長了,揣摩領導的心思,那就是技術活兒。

  而安朝軍在這一點上,乾的就很好。

  走的技術和政治思想的路線,他心裡也清楚,自己將來很可能是要接劉書記班的。

  如今自己的一切是誰給的?他自己也明明白白!

  關端長坐在他旁邊,面前的桌上擺著一沓文件,是他從計劃司帶過來的援越大名單。

  他今天是代表計劃司來的,劉國清在唐山還沒回來,他這個綜合計劃處處長自然得頂上。

  你不能什麼事兒都讓司長干吧?一機部五虎,他可是五虎的大哥。

  他嗓門大,說話不繞彎子,工人聽著不費勁。

  易中海坐在靠牆的長條凳上,挨著牆角。

  他不喜歡坐前面,不喜歡被人看見,更不喜歡被人圍著問東問西。

  截留匯款的事爆出來以後,他養成了這個習慣——開會坐角落,走路靠牆根,吃飯找沒人的桌子。

  不與人爭,不與人搶,不與人廢話。

  可今天這個會,他不能不來。

  援越的事定了,他是名單上的人,思想動員不參加,算什麼事?

  主席台上,安朝軍在講話。

  「……這次援越,不光是技術輸出,也是政治任務。你們出去了,代表的不光是你們自己,不光是你們廠,也不光是一機部,代表的是咱們國家。技術要過硬,作風也要過硬……」


  易中海聽著,沒什麼感覺。這些年在廠里開會,這種話聽了幾百遍,翻來覆去就是那些詞——過硬、過關、過細——聽得耳朵都起繭子了。

  關端長接著講。

  他把援越的批次安排、任務分工、生活待遇又過了一遍。

  這些事在之前的動員會上已經講過了,但他怕有人沒記住,又講了一遍,講得比安朝軍更細,連到了桂省住在哪個招待所、一天三頓飯怎麼安排都說得清清楚楚。

  散會後,工人陸續走出會議室。

  有人往東走,有人往西走,有人站在走廊里抽菸,有人蹲在牆角解手。

  中午在石景山食堂吃飯。

  食堂不小,這是專用來招待客人的食堂,長條桌鋪著白布,桌上的搪瓷盆里裝著菜,一盆紅燒肉,一盆炒白菜,一盆雞蛋湯。

  工人們端著搪瓷缸子,排著隊打飯。

  秩序不差,但也不嚴肅,有人插隊被罵了兩句,嘿嘿一笑,縮到後面去了。

  何大清站在打飯窗口裡面,手裡拿著勺子,面前擺著幾盆菜。

  他穿著一件白色工作服,帽子扣得端正,圍裙上乾乾淨淨,不見一點油點子。

  打飯的工人排著隊,一個一個來。

  何大清每打一勺,嘴上都不閒著:

  「夠不夠?」

  「再來點?」

  「慢走啊。」

  跟誰都能說兩句,跟誰都笑嘻嘻的。

  他雖說是主任,但這種親民的做派,讓他在廠里,很受歡迎。

  看見易中海端著搪瓷缸子走過來的時候,他手裡的勺子頓了一下。

  那一瞬間很短,短到周圍的人都沒注意。

  他把勺子伸進盆里,舀了一勺紅燒肉,扣在易中海的缸子裡,動作和給前面那個人打飯時一模一樣。

  不多一塊,不少一塊,不偏不倚。

  易中海看著缸子裡那幾塊紅燒肉,又抬頭看了何大清一眼。

  何大清沒看他,已經在招呼下一個人了。

  「同志,夠不夠?」「再來點?」「慢走啊。」聲音和剛才一樣,笑嘻嘻的,跟誰都不見外。

  易中海端著缸子,站在打飯窗口前,沒走。

  前面的人走了,後面的人擠上來,從他旁邊側身過去,他也沒動。

  何大清看了他一眼,這回不是看,是掃。

  目光從他臉上掃過去,跟掃過一堵牆似的,沒有表情。

  易中海端著缸子走到角落裡的一張桌子旁,坐下來。

  他夾了一塊放進嘴裡,嚼了兩下,咽下去了。

  什麼味,沒吃出來。

  食堂里的人陸續吃完走了,桌上的搪瓷盆空了,長條凳歪歪斜斜地擺著。

  易中海還坐在角落裡,缸子裡的紅燒肉吃了一半,另一半涼了,油凝在肉皮上,白花花的。

  何大清從打飯窗口探出頭來,朝食堂里掃了一眼。

  工人們走得差不多了,只剩幾個還坐在角落裡聊天。

  他看見易中海坐在那兒,眉頭皺了一下,把圍裙解下來,疊好放在案板上,從打飯窗口後面繞出來。他走到易中海跟前,沒坐下,就那麼站著。

  「易師傅,我們這兒下午一點要清場,準備晚飯了。」

  語氣不咸不淡,跟對任何一個普通工人說話時一模一樣。

  易中海抬起頭看著他。

  缸子裡的紅燒肉已經涼透了,油凝在肉皮上,白花花的。

  他把筷子放下,站起來,把缸子端在手裡。

  「何主任,咱倆能說兩句嗎?」

  何大清看著他,沒接話。臉上的表情變了——不是生氣,是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警惕。

  他不想跟易中海說話,一個字都不想。

  可這是在食堂,他是食堂主任,易中海是來吃飯的工人,他不能當著其他人的面把人撅回去。

  「說吧。」他從兜里掏出煙,點上一根,叼在嘴裡。

  易中海看了看四周,食堂里還有幾個人。他們沒往這邊看,但耳朵豎著。


  「找個沒人的地方。」易中海說。

  何大清看了他一眼,把煙從嘴裡拿下來,彈了彈菸灰,轉身往後面走。

  他推開一扇小門,走進去。

  易中海跟在後頭。

  是個小倉庫,堆著米麵糧油,角落裡有張破桌子,桌上擱著半包煙和一個搪瓷缸子。

  何大清靠在桌子邊上,兩手插在褲兜里,看著易中海。沒說話,等他說。

  易中海站在門口,手裡還端著那個搪瓷缸子。

  他把缸子放在地上,直起腰,看著何大清。

  嘴張了張,又閉上了。不是沒話說,是話太多,不知道從哪兒說起。

  「何大清。」他喊了一聲,不是「何主任」,是「何大清」。

  這是他叫了多少年的名字,從年輕時候就叫,叫順嘴了。

  何大清沒應,也沒反駁。

  「我知道你恨我。」易中海的聲音不大,有點澀,「你恨我,應該的。你托我照顧柱子雨水,我答應了。錢你寄了,我沒給。柱子冬天穿單衣,雨水交不起學費,兄妹倆差點餓死。你恨我,我不冤。」

  何大清叼著煙,沒動,臉上的表情也沒變。但菸灰掉下來了,落在他的衣服上,他沒彈。

  易中海吸了口氣,聲音更低了。「可我也是沒辦法。大清,我也是沒辦法。」

  「你沒辦法?」何大清把煙從嘴裡拿下來,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帶著刺,「你沒辦法,你就拿我的錢去貼補賈東旭?你沒辦法,你就拿我兒女的命去換你老有所依?易中海,你的沒辦法,代價是我何大清的家。」

  易中海站在那兒,被這幾句話砸得胸口發悶。

  何大清說得對,他的沒辦法,代價是何大清的家。

  他不冤。

  倉庫里安靜下來。

  外面的嘈雜聲傳進來,有人在喊「何主任,醬油沒了」,沒人應。

  易中海看著何大清,看了好幾秒。

  然後他的膝蓋彎了,「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

  動作很慢,像是在下一盤很大的棋,每一步都走得很艱難。

  他跪在何大清面前,低著頭,兩隻手撐在膝蓋上,肩膀微微發抖。

  不是哭,是在努力不讓自己哭。

  「大清,你就看在咱們哥幾個過去一起嫖過娼的份上,饒了我吧。」

  他的聲音從嗓子眼裡擠出來,啞得不像他自己的,

  「是,我是該死。可我也是沒辦法。你自己的兒子你不要,可是我想要。」

  這句話說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他沒想到自己會說這個,沒想到自己會把這個藏在心底多少年的秘密說出來。

  可說了就說了,收不回去了。他抬起頭,看著何大清,眼眶紅了,但沒有淚。

  「大清,我這一輩子,就想要個兒子。看著你們一個個兒女成群,我一個人蹲在牆角抽菸,心裡頭什麼滋味,你知道嗎?賈貴活著的時候,我還跟他說過,我說老賈,你命好。他說你命也不差,我說差,差遠了。他說你差什麼?我說你差個兒子。」

  他搖了搖頭,苦笑了一下。「賈貴死了,我更覺得沒著沒落了。我就想,東旭那孩子不錯,老實,肯干,重情義。我對他好,他記在心裡。將來我老了,叫一聲,他能來。」

  他頓了頓,聲音又低了些。「可光憑情義不夠,還得有恩。他欠我的,才能記住我。我截了你的錢,貼補東旭,就是想讓他欠我的。」

  何大清站在那兒,叼著煙,沒動。菸頭快燒到濾嘴了,燙嘴了,他才拿下來,扔在地上踩滅。

  他看著跪在地上的易中海,臉上的表情變了——不是同情,是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

  何大清聽說那些年,易中海在院裡當一大爺的樣子。

  說話慢條斯理,辦事滴水不漏,誰家有個矛盾糾紛都找他調解。

  那時候的易中海,站在院子裡,腰杆挺得筆直,誰見了都得喊一聲「一大爺」。

  現在這個人跪在他面前,低著頭,肩膀抖著,說他這輩子就想要個兒子。

  何大清沒覺得解氣。

  他以為自己會解氣,以為看著易中海跪在面前,心裡會痛快。

  可現在真看見了,他只覺得沒意思。非常沒意思。

  「易中海,」他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楚,「你起來。跪著像什麼話?」

  易中海抬起頭看著他。

  何大清從兜里又掏出一根煙,點上,吸了一口,慢慢吐出來。

  「你那些話,我聽進去了。但原諒你,不可能。你害的是我兒女,不是我。柱子雨水受的那些苦,不是我一句話就能抹掉的。」

  他轉身,拉開小倉庫的門,走了出去。

  易中海跪在地上,看著那扇關上的門,愣了好一會兒。

  然後他慢慢站起來,腿麻了,晃了一下,扶住牆,深深的嘆了口氣,心裡頭也在罵娘,這何大清有時候確實是過分,自己娶了白秀英,吃的細糠,再看看他給傻柱找個媳婦馬冬梅五大三粗的,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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