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劉海中羨慕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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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過了十幾分鐘,劉國清才從出站口走出來。

  懷裡抱著廣中,廣中還在睡。

  楊秀芹跟在後面,懷裡抱著念中,念中也睡了。

  張秀娟抱著明中,明中瞪著眼睛四處看,不哭不鬧。

  劉正中幫忙背東西,父親的麻袋他是拖著走的,劉大中跟在後頭,光天光福殿後,一家人浩浩蕩蕩。

  村裡的小伙子們呼啦一下圍上來。

  有人喊「三太爺」,有人喊「三太奶」,聲音此起彼伏,帶著濃重的唐山口音。

  楊秀芹被喊得一愣,她這輩子被人叫過「同志」「大姐」「楊主任」,頭一回被人叫「三太奶」,這輩分這是逆天的,估計回村里,還有人喊天奶奶吧?

  劉國清倒是不在意,看了那幾個小伙子一眼,眼睛清澈,是正經莊稼人的眼神。

  他在心裡點了點頭,都是好子弟。

  他轉過頭,看見楊衛國從後面車廂探出頭來,手裡拎著黑色皮包,正往這邊張望。

  劉國清看了他一眼——就一眼,不重,但意思到了。

  楊衛國把探出去的腦袋縮回去了。

  楊衛國是聰明人,知道這時候跟著去不合適。

  讓人看見一機部的司長回老家,後面跟著個軋鋼廠的廠長,像什麼話?

  傳出去,好事的人能編出一百個版本。

  他退回車廂,坐下來,腦子裡在想——不去就不去。

  明天去,反正人在唐山,總能找到機會。

  幾輛騾車停在廣場邊上,車板擦得發白,鋪著藍布褥子。

  村裡的小伙子們搶著過來幫忙拎東西,有人搶過劉正中的麻袋,有人搶過劉光天的行李,有人拉著一頭毛驢的韁繩,等著劉國清上車。

  劉國清把廣中放在騾車上,廣中被顛醒了,哼唧了兩聲,睜開眼看見一頭毛驢站在面前,嘴一張,又閉上了。

  楊秀芹抱著念中上了車,在她看來,騾車坐著挺好,比坐小轎車自在。

  小轎車那皮座椅,坐著腰疼。

  孩子們的反應最真實。

  劉正中站在騾車旁邊看了兩眼,沒說什麼,自己爬上去了。

  劉廣中兩歲多,什麼都不懂,被劉光福抱上車,蹲在褥子上,開始啃布老虎。

  劉大中從沒坐過騾車、驢車,在京城坐的都是小車、公交,這會兒看見一頭毛驢站在面前,興奮得臉都紅了。

  他蹬著車板爬上去,在褥子上蹦了兩下,車板晃了晃,他又蹦了兩下,更晃了。

  毛驢被驚了一下,往前邁了半步,趕車的小伙子拽住韁繩,喊了聲「吁——」。

  劉大中在車上蹦得更歡了,嘴裡喊著「駕駕駕」,跟騎驢打仗似的。

  劉大中開心得飛起。

  劉正中間歇看不下去,拉著弟弟,讓他坐好,大中嘴上嗯嗯嗯,過了一會又蹦起來。

  光天光福也上了車,倆人湊一塊兒,蹲在褥子上。他倆也從來沒回過老家,看起來很陌生。

  騾車晃晃悠悠地上了路。

  毛驢踢踏踢踏地走,蹄子踩在石板路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劉海中和劉河中坐在最後面那輛騾車上。

  車板窄,兩人挨著坐,肩膀碰肩膀。

  劉海中挺著大肚子,兩隻手放在膝蓋上,臉上的表情那叫一個複雜。

  「河中,你剛剛說孔鳴書記跟你說話了?還說地委縣委的人看你的眼神不太對了?」

  劉海中往前湊了半寸,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說什麼不能讓人聽見的秘密。

  劉河中點了點頭,臉上沒什麼表情,語氣平淡得很:

  「嗯。孔書記問了我幾句,說久仰。地委那個周秘書,看了我好幾眼,沒過來。」

  劉海中心裡頭翻江倒海。

  孔鳴,那是十八羅漢之一的大廠書記,如今已經被提拔到了計劃司第一副司長的位置,是劉國清的心腹。

  孔鳴那種級別的,他以前只在報紙上見過名字。

  現在孔鳴站在他弟弟面前,說「久仰」。


  而河中就那麼站著,不卑不亢,好像對面站著的不是大廠書記,是個普通幹部。

  他看了劉河中一眼,心裡頭那個酸,不是嫉妒,是羨慕。

  一個在唐山搞地質勘察的研究員。

  一個在北京掄大錘的鍛工。

  差不多的年紀,差不多的出身,差不多的努力。

  可老弟卻基層干出了成績,人家連市領導都想套近乎。

  媽的,在京城干鍛工,還不如回唐山搞勘察。

  好歹是個雞頭,不用在廠里看人臉色行事。

  他想了想,又在心裡罵了自己一句——劉海中你他娘的想什麼呢?

  三叔讓你在京城當工人,有他的道理。

  劉河中看著大哥那副表情,嘴角微微翹了一下,沒說什麼。

  劉國清坐在最前面那輛騾車上。

  廣中趴在他腿上睡著了,口水流了他一褲子。

  念中在楊秀芹懷裡哼唧,明中在張秀娟懷裡瞪著眼睛四處看。

  他看著路兩邊灰撲撲的房子和地里綠油油的麥苗,腦子裡在想——古石城,他快二十年沒回來了。

  嗯,準確的說,也不是二十年,早在淮海戰役的時候,他就來過,當時主要是怕老家被抓壯丁,給他們送了點歪把子和一些美械回去,短暫停留了倆小時而已,當時國宗大哥看到自己的時候,真的是感動哭了。

  畢竟誰也想不到,村里唯一的大學生,居然活著,這真是天大的好事啊。

  上一世他是唐山人,這一世還是。

  他記得村口那棵大槐樹,記得村東頭那口古井,記得老宅院子裡那棵石榴樹。

  他記得小時候爬樹掏鳥窩摔下來磕破膝蓋,是劉國宗他爹給上的藥。

  那些年苦,但苦裡有甜。

  楊秀芹坐在他旁邊,懷裡抱著念中,眼睛看著路兩邊的田野。

  她在晉西北待過,在西柏坡待過,在京城待過,什麼樣的農村都見過。

  但唐山的農村跟她見過的都不一樣。

  這裡的房子是石頭壘的,院牆是石頭砌的,連路都是石頭鋪的。

  她在路上聽劉國清講過老家的事。

  說村裡有兩個大姓,劉姓和趙姓,劉姓占了七成。

  說老宅子在村中間,石頭院牆,青瓦屋頂,門口有兩棵槐樹,一棵粗一棵細。

  說她男人小時候就在那兩棵槐樹下長大。

  她想著這些,心裡頭有點緊張。

  不是緊張,是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嫁了他那麼多年,從晉西北到北京,從窯洞到百萬莊,去過那麼多地方,唯獨沒來過他出生的地方。

  這回算是認祖歸宗了。

  劉國清看了她一眼,見她攥著念中的襁褓,手指頭在布面上來回摩挲,嘴角帶著笑,但眼睛裡有東西。

  他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沒說話。

  楊秀芹看了他一眼,也沒說話。

  當兵的人,該打的仗打過了,該立的功立過了,該當的官也當過了。

  現在他帶著媳婦孩子回老家,給祖宗磕頭,這就夠了。

  比什麼都強。

  大中從後面那輛騾車上探出頭來,喊了一聲:「爸,還有多遠?」

  劉國清回頭看了他一眼:「快了。」

  「快了是多遠?」

  「我干你娘的,你丫的再問我揍你。」

  楊秀芹氣死了,心裡罵道,這話是能說的嗎?昨晚才被你整了半條命,真是氣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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