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出發前的安排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二天一早,石景山。

  冶煉車間熱氣蒸騰,鋼花飛濺,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鐵鏽和焦炭混合的氣味。

  劉國清走在最前面,穿著一件灰色中山裝,袖子挽到胳膊肘。

  他沒戴安全帽,車間主任遞過來一頂,他擺了擺手,說不進去,就在門口看看。

  弗拉基米爾走在他右邊,穿著一件半舊的工裝,頭上歪戴著一頂安全帽,肚子頂著,走路帶風。

  這老東西最近又胖了,臉上的肉堆著,下巴疊了兩層,看著像個退休的鍋爐工。

  鐘山岳走在左邊,腰杆挺直,手裡拿著個文件夾,不時低頭看一眼,又抬起頭跟劉國清說幾句。

  這是最先運用吹氧技術的車間。

  爐前的大平台上,工人正在操作,戴著厚厚的手套,護目鏡遮住了半張臉。

  劉國清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沒進去。

  裡頭溫度太高,站一會兒就汗流浹背,他倒不是怕熱,是怕妨礙生產。

  爐子不能停,你一進去,工人就得站起來,領導來了那一套,耽誤事。

  「劉,你放心。產量的事情,你交給我。」弗拉基米爾拍著胸脯,那力道不輕,拍得砰砰響,

  「這項技術是你提出來的,我也不邀功。這批鋼,還有特種鋼材,我覺得是全國最頂級的。我跟安總工做過測算,今年的產量,拉到跟鞍鋼一個水平,保守了。要不是為了你那個三年規劃,我都不敢拉滿,怕你明年沒進步。」

  劉國清看了他一眼,笑了。

  這老東西,話裡有話。

  什麼叫「怕你明年沒進步」?

  產量一年比一年高,這是政績;

  一年比一年低,那就是能力問題。

  他這是在替他考慮,不能把勁兒一年使完,得留點餘地,細水長流。

  「老弗,你這話我愛聽。但你也不用替我省,今年的指標,該拉滿拉滿。」

  劉國清從兜里掏出煙,遞給弗拉基米爾一根,自己也點上一根,吸了一口,

  「明年的事明年再說。大不了我再去一趟越南,躲躲風頭。」

  弗拉基米爾哈哈大笑,接過煙叼在嘴裡,眯著眼看著爐膛里翻騰的鋼水。

  他在中國待了好幾年了,中文說得磕磕絆絆,但人情世故門清。

  他知道劉國清這是在開玩笑——去越南是正事,不是躲風頭。

  但他不說破,領導開玩笑你就跟著笑,這就對了。

  弗拉基米爾是真心把劉國清當成朋友的,他國內的事情自己心裡也清楚。

  甚至都能感覺到,自己在石景山待不了多久了。

  國內正在發生一件大事,要不是朱可夫,估計都出現政變了。

  所以,他能預感到,此次要是離開,也許這輩子都回不來了。

  鐘山岳在旁邊翻開文件夾,把上半年的數據念了一遍。

  產量、質量、廢品率,一項一項,清清楚楚。

  劉國清聽著,不時點一下頭。

  他把煙掐了,拍了拍手上的灰。

  「老鍾,五大分廠的事,進度怎麼樣??」

  「定了。按照書記您提出來的產業鏈和地理位置,基本上是五大廠。方案已經報上去了,等部里批覆。」

  劉國清點了點頭。五大分廠的事他從年初就開始推,方案反覆修改了好幾輪,總算定了下來。

  五個分廠,各有側重,各自負責一片區域,既分工又協作。

  這才是大廠的格局。

  「紅星軋鋼廠呢?」他問了一句,語氣隨意,像是在問一件不太重要的事。

  鐘山岳看了他一眼,心裡有數。

  「紅星軋鋼廠沒進五大,但定位是加工型鋼。他們在型鋼加工方面有優勢,魏書記那邊也搞了個小型研發中心,雖然規模不大,但成果不少。成長性很強。」

  劉國清又點了點頭,沒再問。

  紅星軋鋼廠進不進五大,他心裡清楚。

  安朝軍從車間裡出來,手裡拿著個本子,上面記著幾組數據。


  他把本子遞給劉國清,指著一行數字:

  「劉書記,廢鋼冶煉車間這個月的產量又創新高。比上個月提高了不少。按照這個勢頭,三季度就能完成全年的指標。」

  劉國清接過本子看了看,把本子還給他。

  廢鋼冶煉車間是他力主搞的,弗拉基米爾帶隊攻關,用了快兩年時間才把技術吃透。

  現在看,當初的堅持是對的。

  廢鋼便宜,來源廣,用好了能省不少成本。

  在這個物資匱乏的年代,省一分是一分。

  「安總,技術研發中心那邊,你多盯著。」

  劉國清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不在的這段時間,廠里的技術事,你說了算。鍾廠長管全面,你管技術,各司其職。」

  安朝軍應了一聲,把本子夾在腋下。

  他是劉國清一手提拔起來的,從技術處工程師到總工,再到副書記兼總工程師,每一步都有人在後頭推著。

  他知道自己該幹什麼,也知道自己不該幹什麼。

  自己本質上,只認劉書記!!

  弗拉基米爾在旁邊聽著,臉上的笑容慢慢收了幾分。

  他看了一眼安朝軍,又看了一眼劉國清,心裡清楚——這是劉在給他走之後做安排。

  他遲早要回國,安朝軍遲早要接手,現在把技術口交給他,是讓他提前適應。

  班子的人都在。

  鐘山岳、安朝軍、常青、韓劍、周冠武、馮志,一字排開,站在車間門口。

  弗拉基米爾站在旁邊,歪戴著安全帽,嘴裡還叼著那根煙,菸灰老長了也不彈。

  劉國清站定,回過身,目光從這些人臉上一一掃過。

  都是老人了,跟他幹了快兩年,能力怎麼樣,脾氣怎麼樣,他心裡有數。

  鐘山岳穩,安朝軍鑽,常青正,韓劍猛,周冠武細,馮志活。

  班子搭配合理,各有所長,各司其職。

  「同志們,我不在的這段時間,廠里的事,你們多操心。」

  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楚,

  「今年的任務重,但我不擔心。為什麼?因為在座的各位,都是能幹事的人。鍾廠長管全面,安總管技術,常書記管思想,韓廠長管生產,周廠長管基建,馮廠長管人事。各管一攤,各負其責。誰出了問題,我回來找誰。」

  沒人說話。這些人跟了他這麼久,知道他的脾氣——該說的說,不該說的不說。

  他說完了,你聽著就行,不用表決心,不用拍胸脯。

  干好了自然有你的,干不好什麼都不用說。

  劉國清又轉向弗拉基米爾,語氣換了,少了點正經,多了點玩笑:

  「老弗,你也忙不了多久了。這次走,起碼五月份才能回來。七月份就是大煉鋼的高潮,你不在,我心裡沒底。」

  弗拉基米爾把煙從嘴裡拿下來,彈了彈菸灰,咧嘴笑了。

  那笑容裡帶著點得意,也帶著點「你小子終於知道我的重要性了」的意思。

  「劉,你放心。七月份我肯定在。你不在的時候,我替你盯著。產量的事,交給我。」

  劉國清又拍了拍他的肩膀,沒再說什麼。

  這老東西,技術過硬,人也夠意思,就是可惜,再過一年多他就得回國了。

  到時候,中蘇關係惡化,專家撤走,設備斷供,圖紙不全,中國工業要靠自己了。

  他得趁弗拉基米爾還在,把人家的技術多掏一點出來,能掏多少掏多少。

  人盡其才,物盡其用。

  這話聽著功利,但沒辦法,國家要發展,工業要起步,不這樣不行。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