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5.婁振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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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一早,天剛蒙蒙亮,劉海中就從炕上爬起來了。

  他在炕沿上坐了一會兒,兩隻手搓著膝蓋,嘴角翹著,眼睛眯成一條縫。昨晚上一宿沒怎麼睡,不是失眠,是高興。

  光天那句「我就想跟在爸的身後,做個乖兒子」,他翻來覆去想了大半宿,越想越美。

  過去他覺得二兒子是個逆子,不聽話,頂嘴,跟他對著幹。

  現在他知道了,那不是逆,那是孩子有自己的想法。

  他以前打孩子,不分青紅皂白,光齊告狀他就打,光天光福挨了打還不知道為什麼挨打。

  現在不一樣了,三叔教了他,兒子不能區別對待,都是自己的骨血,哪個不是親生的?

  他穿上衣服,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個布包,打開,裡頭是一沓零錢。

  他數了五毛,攥在手心裡,走出堂屋。劉光天正蹲在院子裡刷牙,滿嘴白沫,牙刷在嘴裡捅來捅去。劉光福站在他旁邊,手裡捧著搪瓷缸子,等著漱口。

  劉海中走過去,把五毛錢塞進劉光天手裡。

  劉光天愣了一下,牙刷含在嘴裡,低頭看了看那五毛錢,又抬頭看了看劉海中,眼睛瞪得溜圓。

  五毛錢,不是五分,是五毛。

  擱這年代,夠看十幾場電影,夠在學校食堂吃一個星期的午飯。

  「爸,這——這是給我的?」

  劉海中哼了一聲,背著手往院門口走,頭都沒回。「拿著花。別亂花。」

  劉光天攥著那五毛錢,站在院子裡,嘴裡的牙刷半天沒動。

  他長這麼大,他爹給過他的零花錢加起來不超過五毛。

  今天一次性給了五毛,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他看了看手裡的錢,又看了看他爹的背影,難以置信。

  劉光福把搪瓷缸子遞給他,小聲說:「爸高興。昨晚上你說那話,爸高興得一宿沒睡。」

  劉光天把牙刷從嘴裡拿出來,搪瓷缸子接過去,漱了口,把缸子放在窗台上。

  正中叔誠不欺我啊!!

  劉海中的自行車停在院門口,他跨上車,劉光福爬上橫樑,屁股坐在槓上,兩條腿晃蕩著。

  劉光天跳上后座,一手扶著車座,一手插在褲兜里,攥著那五毛錢。

  劉海中蹬了一下踏板,車子往前躥了一截,龍頭晃了兩下,穩住了。

  他騎車技術一般,但架不住天天騎,騎了一年多,算是練出來了。

  張秀娟從院門口追出來,手裡拎著個布包,裡頭是她換洗的衣服。

  她站在門口,看著劉海中騎著車要走,喊了一聲:「海中,你慢點騎,別摔著孩子。」

  劉海中一隻腳踩在地上,回過頭,看了張秀娟一眼。「娟兒,你辛苦一下。三嬸也就這段時間,怕是要生產。家裡爺們兒你別管,過去守著看著。我預感,這老四老五,指定有個女娃。」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裡有光,那光不是當官的光,是那種——盼星星盼月亮終於盼到了的光。

  老劉家幾代人了,一個女娃都沒有。

  從劉海中他爺爺那輩算起,往下數,全是帶把的。

  劉海中三個兒子,劉河中兩個兒子,劉國清三個兒子,湊一塊兒能組個足球隊。

  張秀娟站在門口,聽了這話,笑了。

  「你就知道是女娃?三叔都生了三個了,一個閨女沒有。你比三叔還懂?」

  劉海中嘿嘿一笑,把腳收回來,踩在踏板上。「你不懂。河中說了,他前段時間上山祭祖,當天晚上做了個夢,夢見爺爺抱著一隻鳳凰回來。鳳凰,那不是女娃是什麼?」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這事兒你別跟三叔說,他說我們封建迷信。但我和河中覺著,這事兒靠譜。」

  張秀娟看著他那副篤定的樣子,哭笑不得。她擺了擺手,意思是走吧走吧,別在這兒磨蹭了。

  劉海中蹬了一腳,車子往前竄出去。

  劉光福坐在橫樑上,兩條腿晃蕩著,嘴裡喊著「爸騎快點」。

  劉光天坐在后座,一手扶著車座,一手插在褲兜里,攥著那五毛錢,心裡在盤算這錢怎麼花。他想買本小人書,剩下的存著。


  但他轉念一想,他爹給了錢,他得讓他爹知道他把錢花在正地方了。

  買小人書是正地方,存著也是正地方。

  車子拐出胡同口,迎面碰上一輛黑色轎車。

  車頭上沒有旗杆底座,不是部里的車,是軋鋼廠的。

  楊衛國從車裡下來,穿著一件灰色中山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的表情比前兩年沉穩了些。

  他看見劉海中騎著車過來,趕緊站定了,臉上堆起笑,那笑容客氣得很,但不像從前那樣巴結得讓人膈應。

  「哎喲,劉師傅,早啊。」楊衛國喊了一聲,聲音不大不小,恰到好處。

  劉海中捏了剎車,一隻腳踩在地上,看著楊衛國。他對這人沒什麼惡感,也沒什麼好感。

  過去楊衛國天天找他談話,要提他當車間主任,他不干。

  後來楊衛國不找他了,改找何雨柱、找許富貴、找李懷德,把廠里的事理得順順噹噹。

  這人能力有,私心也有,但自從被擼了廠長以後,私心收了不少,專心搞公私合營,把婁振華的私股問題啃下來了。

  「楊廠長,早。」劉海中點了點頭,沒下車。

  楊衛國笑了笑,側身指了指身後的伏爾加。「今天約了婁振華簽約,我來接許師傅。劉師傅,您忙,您忙。」

  劉海中擺了擺手,蹬了一下踏板,車子往前走了。

  他沒覺得有什麼,楊衛國對他客氣,不是沖他,是沖三叔。

  他心裡清楚,但不點破。

  點破了沒意思,不點破大家面子上都過得去。

  許富貴從院裡走出來,走到楊衛國面前,握了握手,兩人上了車。

  伏爾加發動,調了個頭,往婁家的方向開去。

  婁家的洋樓在東城,灰磚牆,紅瓦頂,院牆上爬滿了藤蔓。

  門口的石獅子還在,但門楣上的牌匾已經摘了。

  許富貴下了車,站在門口,整了整領口。

  他來過婁家很多次,但每次來都覺得不自在。

  不是婁振華對他不好,是這洋樓跟他的身份不搭。

  他一個放電影的,坐在婁家的真皮沙發上,手都不知道該往哪兒放。

  婁曉娥開的門。

  她十六歲,穿著一件藍色學生裝,頭髮紮成兩條辮子,臉圓圓的,眼睛大大的,站在門口,看著許富貴和楊衛國,喊了一聲「許叔,楊廠長」,聲音不大,但清楚。

  她側身讓開,領著他們上了樓。

  婁振華在二樓的書房裡。

  他五十出頭,坐在沙發上,手裡端著茶杯。

  看見許富貴和楊衛國進來,他放下茶杯,站起來,跟他們握了握手。

  「許師傅,楊廠長,坐。」

  婁振華的聲音不大,他在商場上摸爬滾打幾十年,什麼場面沒見過?

  但現在這場面,他沒見過,把自家的股份賣給公家,換一張「愛國實業家」的證書,從此以後跟自己的廠子沒有關係了。

  他心裡不是滋味,但臉上沒露出來。

  許富貴在婁振華對面坐下,把公文包放在膝蓋上,打開,從裡面抽出一沓文件,雙手遞過去。

  「婁先生,這是協議。您看看,有什麼不清楚的,我給您解釋。」

  婁振華接過文件,一頁一頁地翻。

  他看得很慢,每頁都要停一會兒,有時候皺皺眉,有時候點點頭。

  許富貴坐在對面,不急,也不催。他知道婁振華心裡在想什麼,這協議一簽,婁家跟軋鋼廠就沒有關係了。

  幾十年的心血,從一個小作坊干到公私合營的大廠,一步一步走過來,不容易。

  現在要畫句號了,擱誰誰不心疼?

  但大勢如此,誰也擋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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