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3.同志仍需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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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旅長的電話來得突然,劉國清握著話筒愣了一秒,然後笑了起來。

  「旅長,您這一恭喜,我心裡就發毛。」

  他語氣裡帶著點俏皮,在別人面前他是劉書記、劉司長,可在旅長面前,他永遠是那個拎著麻袋跟在後面的小老弟。

  「發什麼毛?老子又不找你借麻袋。」

  陳旅長在電話那頭笑罵了一句,「功德林,你過來,我在那兒等你。」

  劉國清應了一聲,掛了電話。

  功德林在德勝門外,從一機部過去不算遠。

  他讓小周準備車子,自己進裡屋換了件乾淨的中山裝,對著鏡子整了整領口。

  這是第二次來功德林了。

  第一次是1950年,老旅長去朝鮮前夕,他跟著來過一趟。

  那時候朝鮮戰事吃緊,旅長剛從越南回來沒幾個月,又要北上。

  臨行前特意來這兒看了幾位老同學,還用他的津貼讓劉國清去買了蘋果。

  八年過去了。

  功德林的牌子還在,門口的石獅子還在,連站崗的哨兵都還是那副腰杆挺直的模樣。只是院子裡多了幾棵新栽的槐樹,樹幹不粗,枝葉倒是茂盛。

  負責接待的是王英光。這人劉國清知道,如今已經是市公安局副局長,早年也在京城長大,算是地道的老北京。

  論年紀比劉國清大幾歲,論資歷也比劉國清老——1949年建國時已經是正團級,比劉國清高一級。大學生出身,政工幹部,一路走到今天,副廳級,跟他這個正廳差著半級。

  這半級,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同樣是大學生的底子,同樣是從部隊轉業,人家參加革命比他早,按說這半級不應該是差距。可現實就是這樣,有時候差的不只是能力,還有機緣。他在獨立團跟著李雲龍猛打猛衝的時候,別人可能在一板一眼地熬資歷,但誰說他不值呢?

  王英光看見劉國清,啪地一聲立正敬禮。

  「劉書記!」

  劉國清還了個禮,伸出手跟他握了握。王英光的手乾燥有力,握得不重不輕,標準的軍人做派。這人腦袋裡還有彈片,這是老傷了,當年在東北留下的,取不出來,就這麼一直帶著。

  「王局,好久不見。」劉國清笑了笑,「上次來還是五〇年,跟著旅長來的。」

  王英光點了點頭,他是聰明人,知道劉國清今天來不是找他的,是陳旅長約的,他負責接待就行,多餘的話不說,多餘的事不問。

  倆人寒暄了幾句。

  劉國清打量著王英光,心想這人跟他一樣,都是在京城長大的,只是當年沒有交集。

  後來都參加了革命,一個去了晉西北,一個去了東北,走了不同的路,最後在功德林碰上了。

  命運這個東西,說不清楚。

  「旅長還沒到?」劉國清問。

  王英光看了看表。「快了。剛打過電話,車已經出門了。」

  劉國清點了點頭,站在功德林門口點了根煙。

  他琢磨著陳旅長為什麼約他來這兒。

  功德林不是普通地方,關著的人都是國民黨的高級將領。

  旅長每次來,都是見老同學。

  這次叫他來,是讓他見誰?

  還是讓他聽聽什麼?

  他正琢磨著,一輛黑色吉姆車從遠處駛來,停在功德林門口。

  車門開了,陳旅長先下來。

  跟在他後面的是個半大小子,十三四歲,穿著一件藍色學生裝,頭髮剃得短短的。

  「阿建。」劉國清笑著喊了一聲。

  那是陳旅長的次子阿建,傅大姐生的。

  這孩子劉國清見過很多次。

  現在長成大小伙子了。

  「劉叔!」阿建跑過來,親昵地喊了一聲。

  劉國清彎腰把他抱起來,一抱才知道,這小子真重,跟劉正中一個分量。

  十三歲的孩子,正是長身體的時候,骨頭沉,肉也結實。

  「哎喲,你小子,吃了秤砣了?」劉國清顛了顛,把他放下來,拍了拍他的肩膀,「比你劉正中還重。」


  阿建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這孩子繼承了他父親的幽默和樂觀,臉上永遠掛著笑,好像天塌下來都不怕。

  他看著劉國清,突然收住了笑容,歪著腦袋打量了一下。

  「劉叔,您臉色不太好。」

  劉國清愣了一下。

  「昨晚沒睡好?」阿建又問了一句,語氣裡帶著點關切,不像個孩子,倒像個小大人。

  劉國清哈哈大笑起來,笑完拍了拍阿建的腦袋。「你比你爸還會看人。」

  陳旅長拄著拐杖走過來,看了劉國清一眼,沒說什麼,朝阿建擺了擺手。「去,跟警衛玩去。我跟你劉叔說點事。」

  阿建應了一聲,轉身跑了。警衛員跟在後頭,兩個人一前一後,消失在功德林的長廊里。

  陳旅長上來就摟著劉國清的脖子,跟當年私底下的時候一樣。

  那時候劉國清是警衛營長,天天跟在旅長屁股後面,旅長走哪兒他跟哪兒,倆人處得跟親兄弟似的。

  只有當過警衛的才知道!

  「怎麼,一副垂頭喪氣的樣子?」陳旅長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楚。

  劉國清苦笑了一下。

  黃部長走了。

  今天早上接到的消息,在羊城醫院,搶救了幾天,還是沒救回來。

  他接到電話的時候正在辦公室看文件,手裡拿著筆,聽完電話,筆掉在桌上,滾了兩圈,啪嗒一聲掉在地上,撿起來的時候手都在抖。

  不是矯情,是真難受。

  黃部長對他有知遇之恩。

  從部隊轉業到一機部,是黃部長點頭的。

  當計劃司第一副司長,是黃部長提名的。

  兼首鋼書記,也是黃部長一力促成。

  沒有黃部長,他劉國清不可能在兩年內走到今天這一步。

  人非草木,孰能無情?

  現在,他真能感受到孫先生的那句,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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