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5.五級炊事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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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賈家的屋子不大,統共就兩間,外間堂屋兼灶台,裡間是臥室,四面牆掉了一半的白灰,露出底下灰撲撲的洋灰。

  靠窗那張條案上,整整齊齊碼著十幾本書,全是關於車間管理和冶金技術的,有幾本還是俄文翻譯過來的,書頁翻得起了毛邊,書脊上的字都磨淡了。

  賈東旭的工資一大半花在這上面了,他沒租更大的房子,不是租不起,是想等工資再提上去一些,一步到位換間像樣的。

  現在公私合營,房租還算便宜,能將就就將就。

  棒梗在院子裡哭。

  聲音又尖又亮,隔著牆都聽得清清楚楚。

  賈東旭放下手裡的書,皺了皺眉,走出來一看,棒梗趴在地上,兩隻手撐著地,臉上又是灰又是淚,嘴裡喊著「我要吃肉我要吃肉」。

  賈張氏躺在炕上,頭枕著胳膊,眼睛半閉著,一副有氣無力的樣子,棒梗在哭,她就跟沒聽見似的。

  賈東旭看了賈張氏一眼,心裡不舒服。

  一天天沒事幹,孫子都看不好。

  他走到院子裡,彎下腰把棒梗從地上拽起來,拍了他屁股兩下,不重,棒梗被拍懵了,哭聲頓了一下,然後又嚎起來,比剛才還響。

  「賈梗,你他媽給我閉嘴!再哭我干你娘!」

  聽到賈東旭的怒罵,棒梗立馬僵住。

  「媽,棒梗在地上這麼耍,你怎麼也不管管?」賈東旭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沉。

  賈張氏嗯了一聲,慢慢從炕上爬起來,揉了揉眼睛,打了個哈欠,嘴裡的口氣隔著半個屋子都能聞見。

  「讓秦淮茹看啊,她不也沒事幹?你看,又跑去洗衣服去了。」

  賈東旭往院門口看了一眼,秦淮茹果然蹲在水池邊,旁邊放著個木盆,盆里泡著幾件衣服,她的手在水裡搓著,動作不快不慢。

  他走出去,站在她身後,喊了一聲:「淮茹。」

  秦淮茹回過頭,臉上帶著笑,但那笑容里有點不自在,像是幹了什麼虧心事被撞見了。

  「你洗個衣服怎麼那麼久?」賈東旭問。

  秦淮茹低下頭,搓了兩下衣服,沒吭聲。

  賈東旭看著她的樣子,心裡就有數了。

  準是老娘又在欺負她,她不敢頂嘴,就跑出來洗衣服,能洗多久洗多久,磨蹭到天黑再回去。

  他最煩的就是這個。

  老娘撒潑,媳婦委屈,他在中間兩頭受氣。

  賈東旭嘆了口氣,拉著秦淮茹的胳膊把她拽起來,走回屋裡。

  賈張氏已經坐起來了,靠在被垛上,嘴裡嘟囔著什麼,看見秦淮茹進來,眼珠子一翻,哼了一聲。

  賈東旭站在屋子中間,左手是棒梗還在抽抽噎噎,右手是秦淮茹低著頭不說話,炕上是賈張氏那副半死不活的樣子。他吸了口氣,把聲音放平了:

  「媽,你要是覺得城裡住得不舒坦,你就去鄉下吧。我要學習,要工作,家裡面,你們兩個都照顧不了一個小的,就得一個人走。」

  賈張氏的嘴一張,就要開嚎。賈東旭瞪了她一眼,那眼神跟刀似的,賈張氏的嘴張著,聲音卡在嗓子眼裡,沒出來。

  「你要是再喊我爸,行,那我就叫王主任過來,你跟她走吧。」

  賈張氏不吭聲了。

  她怕那個居委會的王秀秀,那女人三天兩頭來找她談話,跟她講什麼「新社會新風氣」「婦女要自立自強」,她聽著煩,但不敢頂嘴。

  上次頂了一回,王秀秀在居委會門口站了半小時,當著整條胡同的人把她訓了一頓,訓得她臉一陣紅一陣白,恨不能找個地縫鑽進去。

  賈東旭見她不說話了,轉身走回裡屋,把帘子拉上了。

  桌上是翻開的那本書,他坐下來,拿起筆,在筆記本上記了幾行字,繼續看。

  秦淮茹站在外間,拿起抹布開始擦桌子。她背過身,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她想好了。

  在這個家,婆婆欺負她,她就得為自己爭。

  東旭疼她,可婆婆總嫌她是鄉下人,婆婆自己也不想,現在這個家,只有賈張氏是鄉下人。

  她把戶口遷過來了,是正經的城裡人,婆婆還在那兒擺城裡人的譜,也不看看自己還剩什麼。


  她不是想把婆婆趕走,但婆婆在,非但幫不上忙,反而是這個家的累贅。

  看孩子看不好,做飯做得難吃,還天天跟東旭鬧。走了乾淨。

  這頭剛安靜下來,前院傳來腳步聲。閻阜貴走進來,手裡拿著張紅紙,折了兩折,臉上帶著笑,那笑容裡帶著點殷勤,也帶著點得意。

  「東旭媳婦啊,這個拿著。」他把紅紙往桌上一放,「本周日,一定到一定到。」

  賈東旭聽見動靜,從裡屋出來,看了看那張紅紙,抬起來一看,是請帖,閻解成當兵的事定下來了,要請客。

  「喲,三大爺,解成當兵的事兒定下來了?」

  閻阜貴笑道:「是啊是啊,到時候一定來。」

  賈東旭把請帖放下,問了一句:「是不是能帶孩子?」

  閻阜貴眼珠子轉了轉,他只備了男丁的席,每家就一個人,滿打滿算兩桌,他算好了,這樣就能把禮金錢掙回來。

  宴席的魚他從護城河裡釣的,這幾天他天天蹲在湖邊,釣了好幾條鯉魚,養在水桶里,到時候紅燒,不花一分錢。

  「帶孩子啊——」

  閻阜貴拖了個長音,臉上的笑容沒變,但眼裡的算計誰都看得出來。

  賈東旭沒覺得什麼。

  閻阜貴這人就這德性,摳門,算計。他點了點頭:「行,三大爺,我一定來。」

  閻阜貴說:「行了,我去找下何大清。」轉身出去了。

  屋裡頭,賈張氏靠在被垛上,念叨了一句:

  「啊呸,真是會算計,摳門。釣的魚也好意思請客?」

  賈東旭沒理她,拿起那張請帖看了看,折好,放進口袋裡,坐回去繼續看書。

  正房何家,何大清坐在桌邊,面前攤著那張定級考核的通知書,翻來覆去地看。

  五級炊事員。

  他本可以上四級的,但是理論知識差了點,手藝沒得說,所以考五級是穩穩噹噹。

  何雨柱站在旁邊,手裡也拿著張紙,十級炊事員,剛進廠不到兩個月就定級了,算是快的。

  十二歲的何雨水坐在角落裡,手裡拿著針線,在縫一條褲子,褲膝蓋上破了個洞,她拿塊布補上,針腳細密,一圈一圈。

  何大清把通知書折好,放進抽屜里,轉過身看著何雨柱和何雨水。

  父子之間的隔閡還在,但比剛回來那會兒好多了。

  何雨柱不再叫他「何大清」了,改叫「爸」,雖然叫得不多,每次叫之前都要猶豫一下,但至少叫了。

  「柱子,如今你進了軋鋼廠,也是十級炊事員。」何大清從兜里掏出煙,點上一根,吸了一口,「爸呢,也不可能就在軋鋼廠。我今天去石景山,他們在招五級炊事員,我試了,後勤處的。讓我去那邊工作,負責專灶,主要給廠領導,還有接待的灶台。我不在,你要多聽,多看,多學。」

  何雨柱愣了一下。何雨水手裡的針也停了,抬起頭看著何大清。

  「爸,那是不是意味著——」何雨柱話沒說完。

  何大清點了點頭,彈了彈菸灰。「工資提了,而且石景山會給我安排房子。我怕距離你們太遠,就申請在隔壁的院子。不遠,走兩步就到。」

  何雨柱沒說話。他看了何雨水一眼,何雨水低下頭,繼續縫褲子,針腳比剛才密了些。

  窮人家的孩子早當家,何大清不在的日子,何雨水早就學會了這些事。

  何大清把煙掐了,清了清嗓子。

  他知道接下來這話不好說,但不說不行。

  「還有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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