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7.李雲龍的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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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56年9月中旬,火車站台。

  劉國清站在柱子旁邊,懷裡抱著老三廣中。這小子剛滿月不久,裹在襁褓里,睡得跟個小豬似的,嘴微微張著,口水順著嘴角往下淌。劉正中站在他旁邊,兩手插兜,踮著腳尖往鐵軌盡頭看。劉大中蹲在柱子底下,手裡攥著根樹枝,在地上畫圈,畫了一會兒,把樹枝一扔,站起來拍拍屁股。

  「爸,我大舅來京開會,幹嘛不坐公車,非要騎自行車?還搞那麼多輛。」

  劉國清瞥了他一眼,沒接話。

  這老二,六歲的娃,管得比六十歲的街道辦主任還寬。

  他看向楊秀芹,楊秀芹站在旁邊,手裡拎著個布包,裡頭是給楊青山帶的幾塊點心。

  她穿著一件碎花布褂子,頭髮隨便扎在腦後,臉上還帶著點月子裡沒褪乾淨的黃氣,但精神頭不錯。

  「哎,你大舅呢,是騎兵出身,根據地苦過來的,不想占用公用資源。」她頓了頓,低頭看了劉大中一眼,語氣裡帶著點感慨,「你們啊,不懂那時候的苦。」

  劉國清也點了點頭,補了一句:「是啊。」

  他沒多說。那時候的苦,不是靠嘴說的。

  楊青山跟著賀老總兩把菜刀鬧革命的時候,這幫小兔崽子還沒影呢。

  從湘鄂西打到陝北,從陝北打到晉西北,從晉西北打到西北,身上負過多少次傷,他自己都記不清了。

  這種人,你讓他進京開會坐公車,他渾身不自在。騎自行車,反而舒坦。

  劉正中踮著腳尖,脖子伸得老長,眼睛盯著鐵軌盡頭。劉大中蹲回柱子底下,繼續拿樹枝畫圈,畫著畫著又站起來,跑到劉國清身邊,踮著腳看襁褓里的劉廣中。

  「爸,老三又流口水了。」

  劉國清低頭看了一眼,廣中嘴角掛著亮晶晶的口水,順著下巴往下淌,滴在襁褓上,洇了一小塊。他伸手擦了一下,廣中被碰醒了,小嘴一癟,哼唧了兩聲,又睡了。

  「你小時候也這樣。」劉國清說。

  「我才沒有。」劉大中嘴硬。

  「你比他還厲害。」劉正中在旁邊補了一刀,「你流口水能流到脖子裡,媽每天給你換三回圍嘴。」

  劉大中臉一紅,蹲回去繼續畫圈,不吭聲了。

  遠處傳來汽笛聲。

  火車進站了,蒸汽機車頭噴著白煙,哐當哐當地滑進來,輪子軋過鐵軌,發出有節奏的聲響。

  車廂門打開,人像下餃子一樣往下涌——有穿中山裝的幹部,有穿軍裝的軍人,有拎著包袱的老百姓,有抱著孩子的婦女。

  楊青山從車廂里走下來。

  他沒穿將軍服,穿了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中山裝,袖口磨出了毛邊,但扣子扣得整整齊齊。腳上是一雙舊布鞋,鞋幫子有點歪,看著穿了有些年頭了。

  身後跟著個專職警衛員,二十出頭的年輕小伙子,精瘦,眼睛亮,手裡拎著兩個帆布包,肩上還挎著一個,跟搬家似的。

  劉國清看著楊青山,腦子裡轉了一下。

  他這個大舅哥,是個明白人。

  中將,軍事學院教育長,這個級別進京開會,配車、配秘書、配警衛,該有的都有。可他偏不坐公車,偏不穿將軍服,偏要騎自行車。不是作秀,是真覺得沒必要。這種人,看得明白,也知道什麼時候該低調。

  風暴那幾年,多少人栽了,他穩坐武漢軍區副司令員的位置,不是運氣好,是會看形勢。

  劉正中第一個衝上去。

  十歲的孩子,跑起來虎虎生風,兩條胳膊張開,跟個小炮彈似的,一頭扎進楊青山懷裡。

  「大舅!大舅!」聲音大得站台上的人都回頭看。

  楊青山被撞得往後退了半步,站穩了,哈哈大笑,伸手把劉正中撈起來往肩上一架。

  劉正中騎在他脖子上,兩條腿晃蕩著,摟著他的腦袋,嘴裡喊著「駕駕駕」。

  劉大中慢了半拍,從柱子底下躥出來,跑到楊青山跟前,仰著臉看著哥哥騎在大舅脖子上,急了,伸手拽楊青山的褲腿。「大舅!我也要!我也要!」

  楊青山彎腰把劉大中也撈起來,一手一個,左邊夾一個,右邊夾一個,跟夾兩捆柴火似的。

  兩個孩子掛在他身上,咯咯直笑,笑得站台上的人都往這邊看。


  舅舅跟外甥的關係,那可不是吹的,有句話說的好,外甥似舅,其實仔細想想也是,很多外甥小時候,模樣都跟舅舅很像。多少古代的王朝,都是扶持外戚!而不是叔叔。

  因為叔叔是有繼承權的,但是舅舅沒有,舅舅沒了當皇帝的外甥,那麼他啥也不是,所以是天然的盟友。

  劉國清抱著廣中走過去,楊秀芹跟在旁邊。

  楊青山把兩個孩子放下來,整了整被扯歪的衣領,看著劉國清。

  他上下打量了一遍,目光從那件皺巴巴的白襯衫移到懷裡那個襁褓上,又移回來。

  「國清,好久不見。」

  「大哥。」劉國清喊了一聲,聲音不大,但穩。

  楊秀芹也喊了一聲「大哥」,眼眶有點紅。兄妹倆確實好久沒見了。

  上次見面還是1954年,楊青山去哈爾濱開會,順道去哈軍工看了他們。

  那時候廣中還沒影呢,大中才兩歲,話都說不利索。

  一晃兩年多過去了。

  楊青山看了看楊秀芹,又看了看劉國清懷裡的廣中,點了點頭,沒說多餘的話。

  他們兄妹之間,不用客套。

  他伸手摸了摸廣中的臉,廣中被摸醒了,眯著眼看了他一眼,又閉上了,嘴一張一合,跟條小金魚似的。

  「像你。」楊青山對劉國清說。

  「像我也像秀芹。」劉國清說。

  楊青山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但很真。然後他的臉沉了下來,聲音也沉了半度。

  「呔,李雲龍那狗東西還沒到嗎?」

  劉國清聽出來了,這話不是問,是罵。

  大舅哥對李雲龍有怨氣,不是一天兩天了。

  他兩個妹妹,楊秀英和楊秀芹,兩個妹夫,一個是劉國清,一個是李雲龍。

  大舅哥最不待見的就是李雲龍——莽撞,無法無天,總覺得再這麼下去早晚得出事兒。

  好幾次寫信,都在抱怨,因為他所在的軍事學院,是華東的,所以常聽到不好的傳言。

  劉國清沒接話。

  李雲龍那德性,他太清楚了。

  打仗是一把好手,過日子是一塌糊塗。

  你跟大舅哥解釋也沒用,解釋了他更氣。

  不如閉嘴。

  「田雨說他過幾天到。」楊秀芹在旁邊接了話,「坐火車,田雨剛好休假,也來了,到時候馮楠姐也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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