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3.齊天洪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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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海中一聽這話,心裡就開始腦補起來。

  今天經過三叔這麼一番指點,自己起碼也是工段長起步了。

  他坐在那兒,臉上的肉微微抖著,眼睛眯成一條縫,嘴角往上翹,翹著翹著就咧開了,露出一口不太整齊的牙。

  腦子裡已經開始放電影了——自己穿著乾淨的工作服,挺著大肚子,背著手在車間裡巡視,走過的地方工人們都喊「劉主任好」。

  他點點頭,嗯一聲,那派頭,那威風,跟楊衛國似的。

  他心裡美得不行,嘴上卻非常嚴肅地說道:「三叔,您這說的什麼話?侄子就算當了官,還不都是託了您的福嘛。」

  話是這麼說,但那語氣里的得意勁兒,跟剛偷吃了蜜糖的孩子似的,藏都藏不住。

  劉國清看著這小子開心成這樣,心裡嘆了口氣。

  這貨,四十好幾的人了,這點心思全寫在臉上,跟透明人似的。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決定給他潑潑冷水。

  「海中,明天你們廠領導指定得找你談話。」

  劉海中「嘶」了一聲,倒吸一口涼氣,眼睛瞪得溜圓,那表情跟見了鬼似的。

  他撓了撓後腦勺,憨憨地笑了兩聲,那笑容裡帶著點不好意思,也帶著點壓不住的興奮:「臥槽!還真是啊!」

  他嘴上卻說:「那不能啊,不該這樣的。」可那語氣,那表情,分明在說「應該的應該的」。狐狸尾巴都要上天了,他還以為自己藏得很好。

  劉國清看著他這副德性,差點沒氣笑了。這貨,心裡那點小九九,他閉著眼睛都能看得一清二楚。他也不繞彎子了,直接說:「很可能給你一個車間主任。」

  劉海中眼睛瞪得更大了,嘴張著,半天沒合上。過了好幾秒,他才回過神來,聲音都變了調:「真的嗎?」

  劉國清沒接話,給他倒了杯茶,推過去。「你別傻樂,先喝口茶壓壓驚吧。因為接下來三叔對你說的話,保證你受益匪淺,對你,對我,對我們老劉家,都很關鍵。」

  劉海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燙得他齜了齜牙,但沒敢吐出來,硬咽下去了。

  他放下杯子,腰杆挺得更直了,兩隻手放在膝蓋上,那坐姿跟小學生上課似的。

  他知道三叔要說正事了,而且是很重要的正事。

  是關乎他劉海中到底能不能起飛,起飛之後,能飛到什麼位置的正事兒。

  劉海中期待這一天,很久了,幾乎可以說,他吃飯做夢都在想這個事兒。

  劉國清靠在椅背上,點了根煙,吸了一口,看著劉海中。

  他在想,今天在車間裡看見的那一幕——劉海中站在工作檯前,手裡攥著錘子,一錘一錘地砸。

  旁邊圍著幾個年輕人,有的遞工具,有的幫忙翻鐵塊,有的站在旁邊看,眼神裡帶著佩服。

  那幾個年輕人他問過了,都是劉海中的徒弟。

  一個個站得筆直,對師傅恭恭敬敬的,不是裝出來的,是真服。

  這說明什麼?

  說明這小子是真心實意地在教,不是應付差事。

  在車間裡跟工人們打成一片,不擺架子,不耍心眼,實實在在幹活,實實在在帶人。

  這非常好。

  在這個年代,尤其是在後面特殊的時期,這都是他的資本。

  群眾基礎這東西,不是一天兩天能攢出來的,是你對別人好,別人記在心裡,關鍵時刻願意站出來替你說句話。

  可一個家族,要壯大,要發展,除了子弟要出息,更多的是需要一個承上啟下的人。

  劉海中是長房長子,這個位置,天生就是他的。

  他不需要有多大本事,不需要當多大的官,他需要的是在關鍵時刻能頂上去,能把劉家這杆旗扛住。

  特殊時期,工廠可以說是相對安全的地方。

  有群眾基礎的劉海中,將會是至關重要的人。有時候他不需要當官,哪怕只是小組長,但是架不住他的徒弟多。

  徒弟多,人脈就廣,人脈廣,消息就靈通。

  在關鍵時候,一條消息能救一大家子人的命。

  最關鍵的是,這個侄子,根本就不適合當官。


  劉國清把菸灰彈掉,看著劉海中那張憨厚的臉。

  他不具備當官的任何條件——學歷不夠,初中都沒畢業;見識不夠,一輩子沒出過京城;性格更不合適,心軟,耳根子軟,別人說幾句好話他就信了。

  這種人去了那種位置,只會是被人打壓或者利用的份兒。

  到時候別說幫襯家族了,自己能不能保住都兩說。

  不合適。

  但看著他腦補的模樣,尤其是憨笑的時候,作為親叔叔,又怎麼忍心直接開口呢?劉國清把煙掐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他看著劉海中,語氣放平了,不重,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海中,這些年你不容易。你家老三的事兒,秀娟都跟我講了。」

  劉海中臉上的笑僵住了。

  劉國清說的是那件事。

  劉海中其實原本該有四個兒子的。

  老劉家從來就有雙胞胎的基因,老三應該是光洪的,但因為難產,那會兒還沒解放,醫療條件差,接生婆都找不到。

  張秀娟在屋裡疼了一天一夜,血水一盆一盆往外端。

  劉海中蹲在門口,抱著腦袋,一聲不吭。

  後來穩婆出來問,保大還是保小?

  在那個重男輕女的年代,多少人想都不想就選保小。

  兒子是根,是香火,是傳宗接代的指望。

  媳婦沒了可以再娶,兒子沒了就斷了。

  這是大多數人的想法,也是那個年代的現實。

  可劉海中選了保大。

  他想都沒想,站起來就說「保大」。

  穩婆愣了一下,又問了一遍,他急了,吼了一聲「我說保大你聽不見嗎?」

  後來大人保住了,孩子也保住了,就是光福。

  但那個叫光洪的孩子,沒了。

  這事兒張秀娟跟楊秀芹說過,楊秀芹又跟劉國清說了。

  劉國清聽完,沉默了很久。

  他就知道,這個侄子,是有人性的。

  多少人,在這樣的選擇下,直接就保小。

  不是他們心狠,是那個年代的觀念就是這樣。

  可劉海中不一樣,他把媳婦看得比兒子重。

  就沖這一點,這人就壞不到哪兒去。

  劉海中聽到這,原本憨憨的臉色露出了一絲難受之色。

  眼眶瞬間就紅了,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上全是老繭,指節粗大,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鐵鏽。

  他嘆了口氣,那口氣嘆得很長,像是在把那些年的苦水一點點吐出來。

  劉國清沒停,繼續說:「老劉家,能走到今天,大嫂居功至偉。令我欣慰的是,你娘最好的品質,全都交給了你。樂於助人,善於吃虧。三叔看到了啊,你在車間的群眾基礎就很好嘛。徒弟們被你教得好,我從來不相信別人說的,我看見的,都是你劉海中的好。」

  劉海中聞言,眼淚終於忍不住了,順著臉頰往下淌。他用手背擦了擦,又擦了擦,擦不乾淨,索性不擦了,就那麼任它流。

  吃虧是福。這話他娘活著的時候天天掛在嘴邊。

  可誰願意吃虧?誰不想占便宜?

  他在廠里幹了這麼多年,別人不願意乾的髒活累活他干,別人不願意帶的笨徒弟他帶,別人不願意加班的周末他加。

  工友們說他傻,說他夯,說他是個憨貨。

  可他不覺得。

  他就是覺得,做人得對得起良心。

  你幫了別人,別人記在心裡,總有一天會還你。

  不是現在還,是將來的某一天,在你最需要的時候。

  還有院裡過去哪次捐款,他劉海中不是最先響應的?

  他娘還說過一句話,他記了一輩子。

  將來要是三叔能立起來,作為長房長子的劉海中,就要全力輔佐。

  不求大富大貴,但要保證,無論老劉家在怎麼動盪的時刻,都要第一個站出來,哪怕是把命交出去,也要把家族中最出息的那一個保下來。

  他當時覺得這話太重了,重得他扛不動。

  (註:劉海中的孩子是齊天洪福。

  李雲龍的孩子是李健李康,是健康。

  趙剛的孩子,趙山趙高趙水趙長,是山高水長。

  而孫德勝的四個女兒,孫來,孫戈,孫耳,孫姊,是來個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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