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夫妻夜話大舅哥來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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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趙剛的車上下來,劉國清沒急著回家。

  三月的北京,天黑得早,這會兒才四點多,太陽已經偏西了。他沿著前門大街走了一段,心裡盤算著事兒。趙剛今天說的那些話,在腦子裡轉來轉去——「你那個胳膊,到底怎麼樣?」「在哈爾濱那兩年,你忍了多久?」

  忍了多久?從1953年冬天開始疼,到現在兩年多了。一開始是變天的時候疼,後來是天天疼。最厲害的時候,晚上翻來覆去睡不著,左胳膊怎麼放都不對勁。楊秀芹給他熱敷、按摩,管點用,但治不了根。

  大夫說這是舊傷加寒濕,得養。怎麼養?換個暖和的地方,別受累,別受涼。他在哈爾濱,冬天零下三四十度,怎麼養?所以他來了北京。

  這是旅長的意思,也是趙剛的意思。他們都在替他著想,他知道。可他心裡頭那點不甘心,誰也不知道。在哈軍工幹了兩年多,剛把教務處的架子搭起來,剛把教材編出個眉目,剛帶出來一批學生,就要走了。捨不得,是真捨不得。

  可胳膊不爭氣,沒辦法。

  他點了根煙,站在路邊抽了兩口。街上人來人往,賣糖葫蘆的老頭推著車過去了,幾個孩子追在後面跑。有個年輕媳婦抱著孩子從布店出來,孩子手裡攥著塊糖,吃得滿臉都是。

  劉國清看著這些,心想:這就是太平日子。打了十幾年仗,死了那麼多人,為的就是這個。孩子們能在街上跑,大人們能坐在門口曬太陽,不用躲炮彈,不用逃難,不用提心弔膽。

  打了十幾年仗,見了太多死人,有些人連名字都沒記住。可那些人,是替他死的。他們死了,他活著。他要是過得不好,對得起誰?

  所以他得好好活著,好好干。不管在哪兒,不管幹什麼,都得干出個樣子來。

  煙抽完了,他拐進前門大街路東的那家便宜坊。這家店他聽說過,明朝就有了,比全聚德還老。燜爐烤鴨,跟全聚德的掛爐不一樣,據說不膩。

  「來一隻。」他把錢票遞過去。

  夥計利索地包好,油紙外面又裹了層牛皮紙,紮上細繩。劉國清拎著烤鴨,又拐到旁邊的小鋪里買了幾瓶北冰洋汽水。

  這玩意兒橘子味的,小孩喜歡喝。

  拎著東西往家走,天已經擦黑了。胡同里的路燈亮了,昏黃的,照不了多遠。有戶人家院子裡飄出炒菜的香味,不知道誰家在烙餅,蔥花的味道竄出來,香得人走不動道。

  劉國清站在那戶人家門口聞了聞,心想:何雨柱那小子要是在這兒,准能聞出來是死面還是發麵。他笑了一下,繼續往前走。

  到東單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院門虛掩著,他輕輕推開門,進了院子。屋裡亮著燈,隔著窗戶能看見楊秀芹的影子在動。

  他推門進去,楊秀芹正坐在床邊,劉大中已經睡著了,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一隻腳搭在被子上。劉正中靠在床頭上,手裡攥著本書,腦袋一點一點的,也快睡著了。

  楊秀芹看見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壓低聲音說:「我還以為你不回來呢。」

  「不回來去哪兒?」劉國清把烤鴨和汽水放在桌上,「趙剛請吃飯,吃完就回來了。」

  楊秀芹看了他一眼,沒問他跟趙剛聊了什麼。她知道他的脾氣,該說的會說,不該說的問了也白問。

  「都睡啦?」劉國清看了一眼床上的兩個孩子。

  「大中剛睡著,正中還在等他爹呢,等著等著就困了。」楊秀芹走過去,把劉正中手裡的書抽出來,把他放平,蓋上被子。劉正中嘟囔了一句什麼,翻了個身,繼續睡。

  楊秀芹輕輕關上門,回頭看見劉國清正把油紙包攤開,北冰洋汽水擺在旁邊,一溜四瓶,跟站崗似的。

  她撲哧一笑:「烤鴨啊?」

  「嗯吶。」劉國清把紙包打開,燜爐烤鴨的香味立刻竄出來。他撕了個鴨腿,遞給她,「趁熱吃。」

  楊秀芹接過鴨腿,咬了一口,點點頭:「好吃。便宜坊的?」

  「你咋知道?」

  「我在北京這些年,還能不知道這個?便宜坊燜爐,全聚德掛爐,不一樣的。」

  劉國清在旁邊坐下,看著她吃。楊秀芹吃東西不像有些女人那樣扭扭捏捏,大口大口地咬,腮幫子鼓鼓的,嚼得帶勁。她今年三十二了,生了兩個孩子,肚子裡還懷著一個,可眉眼間那股子爽利勁兒一點沒變。臉還是那張臉,就是比在晉西北那會兒白了些,更加有韻味了。


  他盯著她看,看得楊秀芹不好意思了,用手背擦了擦嘴角:「我臉上有髒東西?」

  「不是,我就是覺著你真好看。」

  楊秀芹愣了一下,然後咯咯笑起來,笑得差點被鴨肉噎著。她拍著胸口,瞪了他一眼:「你說啥呢?我可告訴你,不中咧,懷著孕呢。」

  劉國清也笑了:「嘖,你瞎說什麼呢?我說的就是實話。」

  「實話也不能說。而且,我口腔潰瘍呢。」

  楊秀芹把鴨腿啃乾淨了,骨頭放在桌上,又撕了塊鴨肉塞嘴裡,「都老夫老妻了,說這個幹啥?」

  劉國清把北冰洋打開,遞給她一瓶。楊秀芹喝了一口,眼睛亮了:「甜的,橘子味。好喝。」

  「都說了不行,最近久坐,我.......」楊秀芹說著說著,呸了一口,「你瞧我我這嘴快的。行嗎.....」

  劉國清有點被氣笑了,「你腦子想啥呢?」

  「給正中和大中留的。你少喝點,涼的。」

  「我就喝一口。」楊秀芹又喝了一口,然後把瓶子放下,繼續吃烤鴨,臉都紅了。

  劉國清坐在旁邊,給自己也撕了塊鴨肉,慢慢嚼著。兩口子就這樣坐著,一個吃,一個看,誰也不說話,但誰也不覺得尷尬。

  都是老夫老妻了。

  1944年結的婚,1946年生了正中,1951年生了中大,現在肚子裡這個,是1955年底懷上的。

  那幾天確實沒閒著。兩口子聚少離多的,見了面,該乾的不該乾的都幹了。然後就懷上了。

  他有時候想,自己這身體,打仗的時候挨槍子、挨彈片,左胳膊差點廢了,耳朵也被震得嗡嗡響,可那方面一直沒出過問題。也不知道是命大,還是老天爺覺得他虧欠秀芹太多,在這方面補償他。

  楊秀芹吃完了大半個鴨子,打了個飽嗝,心滿意足地往椅背上一靠。

  「國清,我跟你說個事兒。」

  「什麼事兒?」

  「我的工作,要調整了。原來在東城區婦聯,現在要調到市婦聯。辦公地點在西城區,離一機部不遠。組織上說,這樣方便照顧家庭。」

  劉國清點點頭。這事他知道,隨軍家屬的工作調動,組織上一般都會考慮。楊秀芹在婦聯幹了這麼多年,從區里到市里,是正常提拔。

  「什麼職務?」

  「還沒定。可能是科長,也可能是副處。反正比現在強。」

  劉國清看著她,心想:這媳婦,是真能幹。在晉西北的時候就是婦救會的骨幹,到了北京也不含糊。婦聯的工作不好干,走街串巷,跟各種人打交道,沒有兩把刷子幹不了。

  可是,因為跟著自己,要照顧孩子,事業上自然也是落下了,按說哪怕是正常提拔,她也該是正處級了吧?畢竟,秀芹比他參加革命早了好幾年。

  「還有一件事。」楊秀芹看著他,「我大哥來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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