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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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案上點著兩支辟魔燭,煙霧繚繞、燭光映照,後面的祖師略顯模糊,偶爾有白色香火願力匯入,如針如毛,一閃即逝,慢慢驅散祖師像里的黑暗。

  此時,他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問題。

  「香火驅離了黑暗?還是黑暗吸收了香火?」

  徒思無益。

  陳漁走出舊觀,順手收起門檻前的八角燈,屋頂上恰巧掉落幾根枯黃的松針。

  「枯榮乃歲之理也。」

  聚氣境時如風中殘燭,性命難保,如今淬光二輪,結丹有望,好歹算是在烏蒙山紮下跟腳,離重返石國似乎更進了一步。

  「半歲未曾見天地,人間仿佛有新意。」

  他偶起興致,念出兩句沒頭尾的。

  此時,兩道身影正好走上孤鷹嶺。

  凌平安見陳道長呆站在門外,只覺其氣息內斂,相比青羊師徒,竟像個普通人似的,平淡樸實,他走近後施禮,奉上那對師徒的遺留物。

  一隻繡羊頭的法袋,兩柄長劍。

  陳漁用神識掃過。

  羊頭法袋遠不及藏空袋,只有籮筐大小。

  三十來枚靈石,一些雜物,其中有卷『青羊觀山道圖』,倒可堪參酌,另有幾卷帛書介紹道脈由來,如《白雲大典》那般,算作增長見聞的閒書。

  劉謀兒的劍,只是凡間利器。

  青羊佩劍,倒是一件品質不錯的中品法器,名曰『蟬鳴』。

  「暮秋時節,寒蟬豈能鳴叫?運該如此。」

  家底不算豐厚,這也正常,若是大門大派,或在人間扎有根基,或擇福地立下門戶,豈會如自己這般走投無路,到這妖魔橫行的烏蒙山尋求機緣。

  凌平安忽然道:「還有一事,我爹說,青羊師徒言談中提到他們與乾陽觀羅道人相善,這遭來孤鷹嶺,很有可能是受其攛掇。」

  最後那句是凌長春自己的判斷。

  九百里雲蒙古道,由西向東,分成三段。

  『龍尾』貧瘠,但這三百里也相對安穩。除了白雲觀,還有幾處修行勢力,或獨自開闢洞府,或依村傍寨建立道統,燒尾嶺上的乾陽觀,算是其中最大的一處。

  「果然來了。」

  半年前出行時,陳漁在雲蒙古道上尚未走到燒尾嶺,便折向北邊,未曾打過照面,但石國的變動已經傳回烏蒙山,眼看著白雲觀不行了,某些人將爪子伸過來試探白雲祖師的成道之地,原也在他預料之中。

  「好在現在不是半年前了。」

  陳漁輕輕點頭,收起這些東西,他既不驚訝,也不憤怒,卻對凌平安、魏小夭,鄭重圓手施了一禮。

  「這些時日,有勞兩位在外護法。」

  魏小夭驚訝道:「道長一直知道我們在門外?」

  凌平安嘴笨,聽見陳漁將他們這三日的等候,說成護法,覺得太過隆重,有些不相當,連忙道:「就守了三個白天,晚間下嶺,算不上護法,更當不起道長大禮。」

  這個護法,是指兩人面對外道威逼,挺身而出,維護白雲觀。

  青羊道人未必不知道,正主就在孤鷹嶺上,他是為奪取道統而來,所以欲先脅迫住凌雲寨,取得名義,站穩腳跟,才好上嶺相爭。

  正是看出青羊道人與黑衣拜月教在石國做的事一樣,陳漁才在第二輪淬光的關鍵時刻,冒險分出神識,依託魏小夭,以龍虎煉魔燈殺之。

  若無雷霆手段,白雲觀便會重蹈覆轍。

  他稍作解釋,卻沒劈開往深里細說,兩人聽了,似懂非懂,有些事情,不急在一時,久而自明。

  陳漁又對兩人道:「護法有功,我可以應許你們一件事。」

  凌平安眼中一亮,當即便想拜師求道,可是話到嘴邊,又張不開口了。

  陳漁沒再說話,靜靜看著兩人。

  魏小夭仰頭問道:「我能像道長一樣,仗劍除魔,道法通神嗎?」

  凌平安一愣,心中大沮,覺得自己還不如個孩子,無論道長答應與否,都該說出想法的,看來自己的心思真的不夠澄明,凡事落個事後明白。

  陳漁笑道:「只要你想,就一定能。」

  許多個夜晚,魏小夭都會獨自爬上寨牆,一呆便是很久,半年前,爹爹是在寨牆上,被灰狼咬斷喉嚨,她有時悲傷,有時憤怒,有時茫然,有時腦海里空空如也,有時又會胡思亂想。


  她想為那些紛繁複雜的念頭,尋個答案。

  「求道長收我為徒,傳授仙法,」

  「我現在還不宜正式收徒。」

  陳漁看著身形瘦弱的小丫頭,返身回到白雲觀。

  魏小夭有些緊張,低聲道:「平安叔,道長生氣了嗎?」

  凌平安問:「如果道長生氣,你就不拜師求道了?」

  「不是。道長今天生氣,我就明天來,明天不允,就後天……只要道長不禁我上山。」

  凌平安越發明白自己與小姑娘差在哪裡了。

  「道長超凡脫俗、心胸寬宏,無論應與不應,都不會因此對你生氣。」

  「那就好。」

  凌平安見小丫頭一幅後怕的樣子,伸出寬厚手掌,摸了摸她腦袋。

  她爹魏金水,是土生土長的凌雲寨民,因身患癆疾,未能選入狩獵隊,老實本分地刨地種田,娶了房媳婦,生小丫頭時害疾而死,父女倆相依為命。

  妖狼攻寨那日,魏金水原本是不用上牆的,可惜……

  陳漁出來時,提著一隻空竹籃,轉身向白雲觀東邊松林走去。

  「跟我來。」

  凌平安猶豫片刻,也跟隨上去。

  松林之後,地勢平闊,風景殊麗。

  岩壁上有口泉眼,四季流水不止,泉池呈月牙形,頭尾四五丈長,中間丈許寬。西北角有缺口,蓄滿水後,便從孤鷹嶺後流下,匯入那條春瑞溪。

  陳漁在離月牙泉五十步左右停住,指著腳下土壤。

  「地下有枚果核,不知幾時能發芽、長葉、開花、結果,或許到頭來是白費許多功夫,浪擲一場光陰,現在需要有個澆水童子,你願意試試嗎?」

  小夭高興道:「我願意當澆水童子!」

  陳漁笑著將竹籃交到小姑娘手裡:「我先傳吐納法決給你,每日從月牙泉打三十籃水,走到此處,澆灌果核,在這個過程中尋找氣感,明白嗎?」

  「弟子明白,師…」

  「從今而後,你是白雲觀記名弟子,稱我觀主即可。」

  凌平安看向那竹籃,心裡暗道,這多半是半路篾匠編的竹籃子,手藝甚為粗疏,拇指大的縫隙,粗看都有十七八個,裝藜麥都會很快漏光,更別提打泉水走幾十步路。

  如何能澆到果核?

  澆不到果核,是否就難以捕捉氣感?

  魏小搖抱著竹籃,沒有多想,點頭應下,立刻要去月牙泉打水。

  陳漁喊住她,笑道:「明日開始。」

  三人走出松林,凌平安羨慕不已,卻沒忘了凌長春交託的正事,正式向陳漁稟明,寨民迎奉白雲祖師到祠堂供奉的願望。

  「不知道長意下如何?」

  陳漁心中思付道,嶺上這座舊觀是自己清修閉關之所,難以時時開放,不利於鞏固信仰,若是在嶺下新建白雲觀,勞民傷財,也沒必要。

  他原本也在思慮此事,凌長春想到他前面去了。

  「甚好。祖師與凌雲寨淵源深厚,放在祠堂供奉,符合道門儀軌,請神事宜,就辛苦凌老先生具體操辦吧。」

  凌平安見陳漁答應,喜道:「多謝道長,我這便回去,讓大家做好準備,早日迎白雲祖師入祠。」

  如此一來,雙方關係,將進一步綁定,凌雲寨興盛,白雲觀能獲取更多香火,白雲觀強大,也能更好庇護凌雲寨,從目前看,對雙方都有利好。

  陳漁喊住他,問道:「破甲拳煉得如何了?」

  凌平安伸出兩隻醋缽一樣的拳頭,笑道:「幸得道長傳功,我已經能『破十甲』,寨中還有八個人,最近剛剛達到『破一甲』之境。」

  陳漁點了點頭:「半年煉成破十甲,比石國最強悍的武夫年輕時也不差了,你在武道上很有天分。」

  山民常食虎狼之肉,體魄強健,氣血旺盛,習武便能事半功倍。

  凌平安好奇道:「敢問道長,石國最強武夫是誰?」

  陳漁眼裡閃過一絲回憶之色:「龍驤將軍索泰,負責統領一半的石甲衛,他並非修士,但正面交手,可敗玄光境,若是身在軍中,兵氣連營,結丹真人也有隕落之危。」


  凌平安驚奇道:「道長是說,武道極致,可與修士抗衡?」

  陳漁道:「石國只是小邦,傳聞在大國上邦,王朝定鼎之時,不乏這樣一種人,沒有法力,全憑一身血氣、武功,令鬼神辟易,我曾在一本雜書中看見過四個字——武道通神。」

  「武道通神!」

  凌平安眼神瞬間發亮,這四個字猶如閃電霹靂,瞬間驅散了這些天的困惑,像他這樣的年齡,這樣的性情,不怕難,只怕沒有方向。

  「多謝道長釋疑解惑。」

  陳漁取出兩樣東西,靈玉雕成的佩飾,一為虎形,二為雀形。

  靈石中蘊藏的靈力駁雜,只有修士能提取利用,玉本有暖身養氣之效,何況靈玉,常與身邊佩戴,雖不顯急功,但久而久之,可掃蕩沉疴,增強氣血,對於魏小夭,能有利於捕捉氣感。

  閉關間隙,隨手之作,原本就是準備送給凌平安,魏小夭的。

  在他看來,將來凌雲寨最有出息的兩人。

  兩人拜領後,方才下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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