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青裙染紅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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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拳落無聲。

  一道白影倒飛而出,無牆可撞,於頃刻間消失在陽光底下,可見血水如線飄灑。

  直到這時候,那咔嚓輕響聲才堪堪落入另一位白衣刺客耳中,讓他得知自己的同伴已在這一拳負傷,短時間再難指望。

  然而白衣刺客的神情反而平靜下來。

  鏘!

  長刀出鞘。

  明詩酒此刻正值舊力用盡而新力未生之際,面對徑直斬向脖頸的刀鋒,不該有任何辦法。

  白衣刺客對此有著絕對的信心。

  下一刻,這信心不復存在。

  在他錯愕眼神中,那一襲青裙毫無道理地失去全部力量,借著拳頭與肉體相遇時的衝擊力,於這盛夏風中飄飄然而回,讓刀光差出毫釐。

  迴風舞雪,真真如柳。

  明詩酒神情寧靜,與那刀鋒之上的自己對望剎那,再出拳。

  一聲悶響。

  剩下的那位刺客眼神微惘,感受著胸膛傳來的劇烈痛楚,吐出膽汁苦水乃至鮮血,還是無法理解她憑什麼躲開先前一刀。

  明詩酒鬆開右手,不再攥緊成拳,從刺客手中奪過那把長刀。

  就在下個呼吸,少女極儘速度轉身向後,橫刀在前。

  砰!

  有劍直刺而來,與刀鋒相撞,盪起金石之聲。

  不知何時,立於巷口那位白衣刺客便已悄無聲息間來到巷尾,送出這險些殺死明詩酒的一劍。

  明詩酒後掠卸力。

  陽光映照下,少女面色微白。

  縱是如此,退時的她仍不忘抬起左手,以手肘兇狠擊打仍舊在場的那位刺客,確保無論如何都要減少敵人的數量。

  刺客首領看著這幕畫面,無動於衷,繼續出劍。

  明詩酒一退再退,以刀抵劍。

  這場刺殺已經從巷中移至巷外,兵器相撞的聲音不斷迸發,火花盛開烈日之下。

  詭異的是,如此這般動靜竟未招惹來哪怕一個居民,街巷寂靜如前。

  明詩酒意識到某種可能,眼神微沉。

  再次以長刀格開刺客首領劍鋒後,她強行停下後退腳步,帶起一聲悶哼。

  連一個呼吸的喘息都不曾給自己留下,迎著刺客首領的意外目光,她竟在此刻欺身而上,視劍鋒無睹。

  都在前進,無人後退,本就不到數步的距離瞬間成空。

  哧!

  長劍割破青裙,掠過左臂,帶出一道血線。

  明詩酒墨眉緊蹙,以超出同齡人的冷靜毅力強忍痛楚,一拳砸在刺客首領匆忙提起的膝蓋上,帶起清脆聲響。

  與此同時,她未曾受傷的右手已然揮出長刀。

  刀光自右下至左上,斬在刺客首領的腰側。

  白衣微破,鮮血溢出。

  刺客首領身形微晃。

  他沒想到明詩酒竟能決絕至以命搏命。

  明詩酒看著刺客首領的眼神,未曾因此而鬆懈,猶不罷休。

  就在刀鋒入腰之時,她便提前鬆手棄刀,險之又險地避開再次襲來的劍鋒,繞至側方,借敵人身形不穩的機會,落井下石再出一拳。

  砰的一聲,刺客首領如落石般重重摔倒在地,掙扎數下後未能起身。

  勝負生死就此分出。

  呼。

  一口濁氣被明詩酒緩緩吐出。

  她仍未掉以輕心,目光始終注視四周,尤其那株榕樹。

  她從裙袂上撕下一角,當作布條裹住手臂傷口,面無表情說道:「你們不是長生門的人。」

  長生門是當今人間最負盛名的殺手組織,天底下十之八九的暗殺事宜都與之有關,但這次卻是例外——因為這三人是刺客,而非殺手。

  「你知道……」

  刺客首領爬起身來,喘息著說道:「你不可能得到答案。」

  明詩酒不為所動。

  就在刺客以為這場談話要繼續下去的時候,她突然間奔跑起來,沖向來時的道路。


  整個過程一氣呵成,找不出半點遲疑,分明是早有圖謀。

  刺客首領下意識生出欽佩與無奈。

  便在他接受失敗的事實,準備自殺的此刻……

  明詩酒忽然停步。

  這一步停得太匆匆,比她起步更匆匆,於是裙袂盪起,髮簪跌落。

  一道滄桑的聲音在風中緩緩傳來。

  「你比預想中的還要謹慎小心。」

  話音落時,炎熱空氣忽而降溫,無端清涼數分。

  明詩酒望向聲音起處,那株榕樹下。

  一個身影自空氣中緩緩浮現,漸漸凝為真實。

  那是一具枯瘦如柴的軀殼,有嫩芽於枯柴之上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生長著,轉眼成葉,繼而生花。

  遠遠望去,那和一棵樹毫無區別。

  在如今這西土,此樹生前是妖,死後為鬼。

  若非是鬼,怎能令明詩酒停步?

  如果她沒有猜錯,這街巷之所以如此寂靜,其中部分原因就在這樹妖身上。

  她感受著空氣中的寒意,微微眯起眼睛,沒有說話。

  接過話頭的另有其人。

  「沒想到連鬼也想你去死。」

  另一端,再有聲音帶著詫異的意味響了起來。

  刺客首領望向那處,見到的是三件白袍,與他身上那件如出一轍。

  不同的是,這三人都戴著面具,從身形判斷應是兩男一女。

  明詩酒眼帘微垂,看著流向指尖的鮮血,說道:「這陣勢比我預想中的要大。」

  「如果你不曾把林徹視作為朋友,要見今天這一面,再大的陣勢也是了無意義。」

  樹鬼淡然說道,輕揮手臂,抖落枝葉。

  葉落,然後那三名身負重傷的白衣刺客開始生根。

  約莫指頭大小的根須拔地而起,從明詩酒留下那些傷口鑽進他們的身體裡,取而代之。

  後來的三人隔著面具注視著這幕畫面,看著那三個談不上是同伴的死士連哀嚎都做不到,如同傀儡般站起身來,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心有寒意生。

  「殺我的後果你都想過了嗎?」

  明詩酒認真問道。

  樹鬼笑了起來,看著她說道:「殺你為的不就是殺死你的後果嗎?」

  白家必然震怒,蓮山寺將會給出一個沉重至極的交代,而西土將會有很多無辜的人因此死去。

  偌大西土,何方勢力有此動機?

  唯冥府而已。

  這邏輯再順理成章不過,但她偏偏覺得不妥。

  至於那後來的三人是何方勢力,她心中已有猜測,大約是左丘。

  下一刻,明詩酒斂去所有思緒,不再去想這些。

  她抬手把飄散的黑髮捋至耳後,問道:「方便我留一句遺言嗎?」

  「請。」

  樹鬼說道。

  明詩酒深呼吸一口,然後閉上雙眼,朝天放聲吶喊。

  「你快來救我啊林徹!」

  場間一片安靜。

  直到呼喊聲消散在陽光下,少女仍舊未能迎來迴響。

  人與鬼都在看著她。

  「好像有些丟人。」

  「沒事,人之常情而已。」

  「可你是妖。」

  明詩酒嘴角微翹,笑容自嘲,心想多情當真能害人,孑然一身最好不過。

  一滴血珠沿著臉頰滾落,仿佛胭脂,為她畫上妝容,依然好看。

  她靜靜看著樹鬼,就像是在看著未來的自己,一字一字說道:「我來殺你了。」

  ……

  ……

  「好。」

  林徹走進街巷,對少女說道:「那我先等會兒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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