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雲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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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佗城的夏天永遠是那般酷熱。

  浪花送不來雨點,這座古老的城市總是淹沒在陽光里,偶有白雲飄過帶來些許陰涼,也不過是轉瞬即逝的錯覺。

  於是巷尾墳邊那隻老狗也提不起勁遛彎,終日躲在屋檐下,只顧舔舐水碗。

  對生活在這裡的人們來說,一年當中最為難熬的時光無疑是當下。

  熱浪隨風撲面而來,帶著西海那味道微鹹的潮濕水汽,哪怕是林徹這般早已寒暑不侵的修行者,呼吸也是黏糊的。

  然而這在某種角度上,再適合修行不過。

  南梔還沒想好要給那門無名字的拳法取一個怎樣的名字,但她的拳頭已不再如最初那般稚嫩,總是虎虎生風。

  而在休息的時候,學生總有事情要問先生,關於修行以及中州。

  譬如口音。

  道庭治世已有三千餘年時間,人間的文字與語言都已在事實上得到統一的標準,但地域與地域之間的區別始終存在。

  其中最明顯的地方自然是在口音上。

  西土地處偏遠,與中州有極遙遠的距離,民眾在說話上自有習慣。

  以此口音行走中州,只要不裝啞巴,必遭歧視。

  「但你不準備去中州。」

  林徹說道:「沒必要在這方面耗費精神。」

  南梔有些不滿說道:「就算去中州,我也不會刻意去改自己的口音。」

  林徹問道:「假如你被刁難?」

  南梔思索片刻,說道:「講道理,要是講不通,那我就報官,再不行……我能揮拳。」

  話到末尾,小姑娘拎起自己的拳頭,模樣很認真。

  林徹不再多言,轉而望向院牆外。

  有人於那頭撐傘靜立。

  就在他準備起身靠過去的時候,那人反而推開柴門,往他走來。

  來者自然是明詩酒。

  時過七日再見,少女略有改變。

  初遇時如瀑傾泄在肩的黑髮,如今都已盡數挽起在腦後,露出白淨脖頸,鎖骨隱有細汗。

  她的目光落在小姑娘身上,微微一笑,說道:「還不快謝謝我?」

  南梔不是笨蛋,明白接下來都是自己的休息時間,高興地跑著走了。

  先生手裡那根樹枝好像快要斷了,她決定去自己常去的那片桔園裡頭,尋根新的。

  屋檐下一片清涼。

  林徹微微皺眉,問道:「你怎麼一個人過來了?」

  明詩酒很喜歡他這句話流露出來的關心,面上笑容卻在消失,驕傲說道:「你以為我沒你就不能出蓮山寺一步?」

  林徹認真說道:「不要掉以輕心。」

  明詩酒突然對自己有些惱火,抿了抿唇。

  「佗城現在很熱鬧。」

  她很是生硬地換了個話頭,收起傘在林徹身旁坐下,望著不見白雲的藍天,強調說道:「這幾天兩邊有過好些次的衝突。」

  正如慈舟僧最初所說,在那天來到佗城的並非只有中州諸宗中人,更有邪魔外道。

  「長生門,正宗……」

  明詩酒一一說道:「就連艷陽寺的和尚都跳出來了,你那位好朋友最近一直在忙著處理這些事,連吃飯的時間都少,整天盯著佗城看,因此白天算得上是安全。」

  林徹不再多言。

  未被明詩酒說出口的事實還有一個,便是這些衝突都在刻意避開嶺梅巷。

  避開的原因當然是那兩個。

  巷外蓮山寺律堂僧人們終日守候此間的目光。

  以及身在此間的林徹。

  明詩酒見他沉默,再開口。

  「對了,陳若雲也有消息了。」

  「誰?」

  「玄都來的那個,這人初到佗城的那天便已奉師命出城,前往荒原尋找冥尊的墳墓,但他不是我,身邊沒有你,歷經千辛萬苦才去到那座懸崖。」

  林徹心想這十分合理。

  明詩酒頓了頓,再說道:「陳若雲帶回來一個消息,冥尊的確在人間留下了傳承,而這傳承不在崖上,而在城中。」


  林徹發現自己對此事並無半點意外。

  是因為他早在多年以前便思考過這種可能,還是因為不久前那橫跨六百年的一面之緣?

  他問道:「所以你……家小姐臨時決定留下?」

  「嗯。」

  明詩酒半閉雙眼,聽著不知何處傳來的風鈴聲,語氣慵懶:「若非此事,你再見我只能是在中州。」

  林徹只覺得這句話不怎麼真。

  「你呢?」

  「沒什麼興趣。」

  明詩酒聽得出這是他的真心話,聲音變得更為輕鬆:「總之,佗城接下來將會變得更加熱鬧,不過再怎麼熱鬧也是我們這群年輕人的事情。」

  歸根結底還是那些真正的大人物不敢越雷池半步。

  「說起邪魔外道。」少女忽然睜開雙眼,如山澗倒映天光,明亮得晃人:「其實中州這些年裡,有一群人在我們的師長那裡非常出名,半點不輸傅月衣虞羨魚李蟬等人。」

  話中提及的傅月衣與虞羨魚都是道庭七宗的首徒。

  李蟬自然也是,且是玄都首徒。

  這個認識。

  林徹隨便想著。

  明詩酒忽然伸了個懶腰,曲線明媚有如天氣,語氣輕快:「但這群人行事非常隱秘,身份藏得極其之深,就連這個組織的名字叫什麼也不清楚。」

  雲樓。

  林徹淡然心想。

  明詩酒說道:「不過我家小姐為此問過家中長輩,得到的答覆是不必擔心,從話外之音聽來,應該是這群人遇到了一場大麻煩。」

  林徹不想了。

  明詩酒見他不感興趣,未作多想,決定再說正事。

  「到今天差不多快十天了,蓮山寺還是沒查出王軒為什麼會被鬼殺,案情撲朔迷離。懸天海那邊非常憤怒,已就此事多次向蓮山寺索要說法,但一切終究還是停留在口頭上,短時間內想來很難再有更多的進展。」

  她看著林徹說道:「這事你有看法嗎?」

  林徹不假思索說道:「沒有。」

  話至此處,該談的正事都已談盡,接下來理應都是閒話。

  按道理來說,明詩酒被明確回絕的當下,理應要有些許挫敗情緒。

  然而她絲毫沒有沮喪的意思,唇角微微翹起,梨渦清淺。

  很明顯,接下來的閒話才是她來見林徹的真正目的。

  「我聽我家小姐說,林公子您先前想到一件與我有關的趣事,居然好笑到能在我家小姐面前笑出聲來,您方便和我說說那是什麼事兒嗎?」

  明詩酒笑容溫柔,語氣更是極盡溫柔,仿佛春風。

  林徹沉默片刻,誠懇說道:「我忽然對王軒的死有看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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