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看海聽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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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可以理解你無心計較的原因,畢竟這對你而言大概只是一件小事,換做是我,我的意思是換我有你現在的年齡,想來也會這樣輕描淡寫地把事情揭過去,但有一點我是無法理解的。」

  明詩酒的語氣很認真:「你為什麼還要付出這麼多呢?」

  話中所言,指的當然是兩人的交易。

  林徹平靜說道:「在這件事上,錢的確比真相更適合解決問題,但真相才是我所需要的。」

  明詩酒沉默片刻,說道:「第二個原因是你,準確點說是整個西土。」

  林徹聞言微怔,心中隱有猜測,提醒道:「你被交代過不能提。」

  「她只是讓我別把信給第三個人看,又沒叮囑我不能說出來。」

  明詩酒理直氣壯至極:「而且她也沒讓我發毒誓,那當然是我想說就說咯~」

  林徹想了想,說道:「那就說吧。」

  言語間,兩人早已走出深巷,行至長街上,遠眺可見西海。

  浪聲陣陣,自中州而來的船隻靠停港口,求佛的病人們在漫長的旅途後重回陸地,在蜿蜒道路上步履蹣跚往上,再往上,面容悲苦清晰可見,但偏偏眼中都有希冀。

  「都是在中州治不起病,抱著最後一絲希望,耗盡積蓄漂洋過海而來的平民百姓。」

  明詩酒說道:「我聽說這其中大多數人都會是客死他鄉的結局,少數活下來的人往往也買不起返回中州的船票,被迫在此安家落戶,斷去與過往的聯繫。」

  林徹明白她為什麼要說這些。

  明詩酒話鋒忽轉。

  「鏡湖錢莊那幾名執事終日與錢財為伴,自然博聞,便也認識落款上的那個名字。」

  她的語氣越來越譏諷:「於是他們開始去思考寄錢那人是怎樣的心境,繼而認為這是一筆有去無回的錢,更重要的是……他們想不出那人有任何歸鄉的理由,卻能想到太多那人留在中州的理由。」

  「況且那是能幫助修行的玄都通寶,送去西土這片末法之地何其暴殄天物,理應留在中州。」

  言至最後,少女嘲笑出聲:「那群人始終相信一件事,就是來到中州的每一個人,都不願意再回到西土去,既然這是一件註定不會被發現的事情,還有什麼理由不去貪呢?」

  與貪腐相比,這種對待西土深入骨髓的輕蔑,才是鏡湖錢莊真正需要掩蓋的事實。

  林徹沉默了會兒,說道:「謝謝。」

  「不客氣。」

  明詩酒沒有去看他,唇角微翹,心情好得不加掩飾。

  她說道:「這本就是我們交易的內容。」

  林徹望著這座依山而建的城市,突然說道:「我會帶你看完六百年前的那些墳墓。」

  明詩酒負手身後,語氣輕快:「好啊~」

  佗城到處都是春風。

  走在風中,聽著浪聲,林徹不必回望,也知身後是舊時巷弄。

  昨天憤怒的大人們今天在巷口四處張望,又再痛心疾首,恨己荒謬,想要回到昨天。

  那個叫做齊兒的少年漲紅了臉,抓住夥伴的肩膀,要為自己說出另一個真相。

  姓南名枝的小姑娘眼神明亮,嘿嘿傻笑,只覺得相信真好。

  都已經回不去了。

  林徹靜靜想著,些許悲哀。

  就像他昨天與照元僧說過的那樣,他回到西土是想要好好休息一段時間,而今這念想已然落空,且有滿城風雨將近。

  何以心靜?

  「有個事我早在昨天就想問你,只是一直不方便開口,但現在應該是合適了。」

  明詩酒咳嗽一聲,清了清嗓子,正色問道:「你回西土究竟是為的什麼?」

  對她來說,這個問題的答案極其重要。

  只憑林徹昨日直面刺客時的沉靜,她便相信他有能力立足中州……但過往九年間的她偏又從未聽聞過他的名字,其中到底是何緣故?

  明詩酒百思不得其解。

  林徹聞言微怔,然後抬頭望向遠方,見萬千琉璃波光,說道:「看看海,聽聽經,也許僅此而已。」

  ……

  ……


  傍晚時分,明詩酒被林徹送回白沙禪室,未借夜色游城。

  後者在禪室燈火亮起後,於前者的目光中轉身離開,穿過那片松林,去見故人。

  蓮山寺自從前代住持圓寂過後,住持之位空缺已有二十年,至今無人填補。

  衍舍大師作為經堂首席,輩分極高,聲望尊崇,佛法亦是精深,早在多年前寺中就有讓其成為住持的呼聲。

  只是不知是何種緣故,他的態度始終是拒絕,從未動搖。

  林徹被明詩酒目送至這位大師身旁。

  吱呀一聲,院門關上。

  老僧與青年坐在石階上乘風涼。

  暗燈伴清水,閒看庭中樹。

  「我想在寺中聽經……」

  「不講給你聽。」

  林徹的話還沒說完,衍舍大師竟已開口打斷。

  老僧微笑說道:「九年前的你不想聽我講經,九年後的你回心轉意也遲了。」

  林徹沒想到會聽見這麼一句話,愣住了。

  「我還記得你當初不願意當和尚的理由。」

  衍舍豎起手指數了數,看著他好奇問道:「你去中州也快十年了,可曾婚娶?」

  話頭轉得著實太快,以至於林徹有些措手不及,搖頭說道:「未曾。」

  「我就說你適合做和尚嘛。」

  衍舍嘆道:「罷了,罷了,是你的歸宿註定不在寺里。」

  說這番話的時候,僧人語氣里滿是幽怨,聽不出半點老成持重。

  林徹不知道該說什麼。

  「往後這些天你就別老戴著那頂破笠帽了,回到自己家鄉還要遮遮掩掩的算什麼?」

  衍舍大師惱火說道:「還有,昨天你就該告訴我出了什麼事,像這種亂七八糟的誤會,能早一日解決就早一日解決,拖著到底是想做什麼呢?」

  林徹說道:「總不能事事都麻煩寺里和您。」

  衍舍好生嫌棄,鄙夷說道:「當年就是這句話,今天還是這句話。」

  林徹笑了笑,沒說話。

  何止昨天與當年?

  過往九年間,他為求不給蓮山寺招惹麻煩,始終匿名藏姓。

  就連與他最為熟悉的那些夥伴,都無一人知林徹是他。

  「但你不願意麻煩寺里,不代表寺里就不麻煩你了。」

  衍舍大師頓了頓,改口問道:「你可知讓你當嚮導那位貴人來西土為的是什麼?」

  林徹說道:「不是那些傳承?」

  「當然不是。」

  衍舍大師笑著說道:「堂堂白家公主殿下,何至於淪落到西土來求傳承,她為的是寺里的支持。」

  林徹不意外,只覺果然如此。

  衍舍大師拍了拍他的肩膀,語重心長叮囑道:「接下來這些天,就當做是為了寺里,你多點去和那姑娘湊一起,看看她到底是怎麼個人?順帶著親近一下,而且啊,陪漂亮姑娘閒逛說話,可比聽我這老和尚念經來得有意思多了!」

  林徹很認真地想了一遍,誠懇說道:「我還是認為聽您講經更有意思。」

  「你……」

  衍舍大師好生惱火,心想我見你沉思本以為是你幡然醒悟,結果竟是死不悔改?

  老僧越想越氣,霍然起身拿起掃帚作勢趕人,大怒喝道:「你現在就給我走!聽經?你就別想踏進經堂半步!」

  ……

  ……

  翌日清晨,林徹與明酒詩走進蓮山寺講經堂。

  據聞當天經聲彷如雷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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