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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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吧。」

  林徹說道:「把笠帽戴上。」

  明詩酒從善如流。

  走出深巷時,長街上的酒樓早早掛起燈籠,與暮光融為一體。

  伴著晚風,她輕聲問道:「這樁生意沒得談,不是價格的問題,對嗎?」

  林徹點頭後再搖頭。

  明詩酒微微挑眉,不滿道:「直接一些。」

  林徹說道:「是我要的東西不值得我的付出。」

  話是實話,明詩酒聽得分明,說道:「而你恰好又是別無所求。」

  林徹嗯了一聲。

  明詩酒安靜半晌後,認真問道:「你到底想要從我這裡得到什麼東西……」

  話音戛然而止,忽有聲音在街對面響起,聽著都是義正辭嚴的憤怒。

  「那位姐姐,你快離這個騙子遠點,千萬不要著了他的道!」

  林徹眼神里流露出些許倦意。

  明詩酒卻是不以為然,根本沒想過這句話是朝著她喊的——她在佗城無親無故,蓮山寺里也沒幾個僧人見過她,怎可能有人在街上對她多管閒事?

  直到這句話被重複,她才意識到事情是真的,頓生興趣。

  「這是……你的仇人?」

  明詩酒歪著頭看他,遲疑了會兒,還是決定不補上之後二字。

  林徹沉默片刻,說道:「不,這是我的鄰居。」

  明詩酒驀然回首望去。

  她的目光越過長街與人潮,見到那名喊話的少年,與一位中年男人。

  這分明就是一對父子。

  此刻那位年長的男人正緊皺著眉頭,面上流露著嫌棄麻煩的不耐,在感受到她的目光後又再多出些許焦躁與尷尬,乃至於是不知所措的躲閃。

  然而少年卻和自己的父親顯得截然相反,大義凜然之餘更是興高采烈,就像是一位智者即將解開某樁塵封多年的舊案,滿心雀躍。

  「姑娘,我知道你肯定是中州來的外鄉人……」

  少年無視父親的阻攔,跑著穿過人潮,來到明詩酒身前,高聲正義:「我沒和你開玩笑,我告訴你,你別看他長得好看,他這人就是個大騙子!」

  晚風未曾把這聲音淹沒,走在路上的人們好奇往來,但誰也沒有停步。

  林徹什麼話都沒說。

  見他沉默,笠帽下的明詩酒眼神微妙,溫柔低聲問:「你是被他騙了嗎?」

  少年愣了一下,表情突然變得侷促起來,他沒想過自己會聽見如此動人的聲音。

  「嗯……嗯,沒錯,我當然是被他騙過的!騙得可慘了!」

  「欸~」

  明詩酒的語氣稍顯為難:「這話聽著……是不是有些不太聰明呀?」

  少年頓時漲紅了臉。

  忽然之間,他發現眼前這頂笠帽莫名有些眼熟,像是在某個地方見過。

  只是他還沒來得及詢問,街對面的父親便已穿過人群來到這頭,開口結束這場不該有的談話。

  「不好意思……」

  中年男人沒能把話說下去。

  就在那個意字落下時,明詩酒伸手摘下笠帽。

  她的動作很隨意,再自然不過,仿佛只是想要吹吹風,僅此而已。

  然後。

  青絲如瀑布傾瀉在肩,因海風而紛亂,好似畫師手中筆,勾亂少年眼中那塗滿晚霞的天邊。

  明詩酒巧笑嫣然,任由暮色灑落半邊臉,照亮眼眸。

  那是一張無可挑剔的臉,也是一潭至清的水,可以倒映出世間所有風景。

  舉世無雙是過譽,畢生難忘是事實。

  少年醒過神來,看著明詩酒的臉,鼓起勇氣顫著聲說道:「姐姐,你……你要相信我!」

  明詩酒莞爾說道:「所以你不要相信我。」

  「啊?」

  少年與他的父親都愣了一下,不懂這句話的意思。

  明詩酒挑了挑眉,眼帶笑意望向林徹,自顧自說道:「我和他都長得很好看,對吧?」


  少年的聲音變得驚恐:「難道你……」

  「所以呀~」

  明詩酒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語氣是故作的為難:「像我這麼漂亮的姑娘,最擅長的其實也是撒謊騙人呢。」

  ……

  ……

  那對父子消失在將逝的暮色下,背影彷徨,面目茫然。

  再次戴上笠帽的明詩酒目送兩人離去,眼眸里都是止不住的笑意。

  她悠悠說道:「剛才做的事情都是我的個人無趣愛好,並非是在維護你,更不是在刻意討好你,不過我非常歡迎你對我心生好感。」

  林徹說道:「時間不對。」

  「遺憾。」

  明詩酒嘆了口氣,看著那對父子離去的方向,感慨說道:「怎麼就不能早點過來呢?」

  林徹忽然說道:「三天之內。」

  明詩酒微怔,霍然回首凝望他雙眼,意識到談判已經重新開啟。

  「替我查清九筆錢的去處,給出帶有鏡湖印章的回執。」

  林徹說道:「以及十枚玄都通寶。」

  所謂玄都通寶,指的並非尋常凡俗銀錢,而是由當今人間共主道庭親自推行開來,用於修行者之間的貨幣,價值不菲。

  至於鏡湖,指的是中州一座極其著名的錢莊,天下錢幣十之有六流經其手,足見規模之大。

  明詩酒對此二者再是熟悉不過,便也清楚這件事究竟有多麼的麻煩。

  西土與中州隔海相望,距離極其遙遠,消息來往本就極其麻煩,而且鏡湖錢莊背後的東家是道庭七宗之一的望月山,當今人間最頂尖的勢力,有底氣把九成九的請求公事公辦,想要讓鏡湖錢莊特事特辦,絕非易事。

  問題是,這所有的一切與她的安危相比起開,不值一提。

  思緒不過瞬間。

  海風還未來得及吹散林徹的話音,明詩酒就已經給出答覆。

  那是極其明確的一個字。

  「好。」

  林徹神情平靜如前,繼續說道:「在你離開西土前,我會確保你的安全。」

  他頓了頓,補充了兩個字:「是你。」

  不是你家小姐。

  明詩酒自然能夠聽出言外之意,心生些許憾意,但不多。

  在廢院被血色浸沒那一刻,她就對談成這樁生意不抱希望,如今有此轉折,哪裡還有不滿足的道理?

  接下來很長一段路,兩人沒再說過半句話,走在人潮中。

  直到蓮山寺那扇古樸的寺門映入眼中,身後的浪聲隱約不可聞,風中迴蕩著濃郁的難聞藥味時,這長久的沉默才被打破。

  其時,夜空半是深藍半是黑。

  明月還在遠方,未與人間繾綣。

  「在明天再見之前,我想先確定一件事,你知道我的敵人是誰嗎?」

  明詩酒沒有去看林徹,聲音很輕,但很認真。

  林徹說道:「沒想過。」

  明詩酒怔住了,像是在看瘋子般看著他,問道:「難道你什麼都不知道?」

  林徹用鼻音嗯了一聲,最後說道:「我被知道就足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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