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為國家爭一條小小的國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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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月3號下午,商丘火車站。

  蘇誠的奔馳S350停在出站口對面的馬路邊上,車窗搖下來一半。

  車站廣播裡女播音員的聲音,混著綠皮火車進站的汽笛聲一起響起。

  廣場上賣茶葉蛋和烤紅薯的小推車排成一排,擴音器里反覆放著「正宗道口燒雞,十塊錢一隻」。

  空氣里飄著一股煤煙味,那是從城西煤場飄過來的,即使火車站離煤場隔著五六里地,那股子焦炭味,還是飄了過來。

  蘇誠靠在車門上,看著出站口的人流往外涌。

  旅客們挎著編織袋,拖著帶輪子的行李包,有人扛著蛇皮袋一出門就被拉客的旅館老闆娘拽住了袖子。

  他在這座城市生活了二十多年,前世的加上這世的,火車站從來都是這副模樣,嘈雜、擁擠,每個人臉上都帶著旅途的疲憊和匆忙。

  孟哲出現在出站口的時候,蘇誠一眼就認出了他。

  不是因為他長得特別。

  而是因為他跟周圍的人太不一樣了。

  三十出頭的年紀,清瘦,戴一副銀色邊框的眼鏡,穿一件熨得筆挺的淺藍色長袖襯衫,袖口的扣子系得一絲不苟,褲線筆直,皮鞋油亮。

  蘇誠也是在一次新聞報導中知道他。

  他去到別的科技公司後,就設計出了新型晶片。

  所以蘇誠重生回來,就在查他。

  然後聯繫上了。

  孟哲手裡拎著一個舊得發白的帆布包,站在出站口四處張望,神情里有一種讀書人特有的認真和拘謹。

  「孟老師,這邊。」蘇誠站直身子朝他招了招手。

  孟哲推了推眼鏡,快步走過來。

  走到近前停了一下,目光在蘇誠臉上停留了兩秒,像是在確認什麼。

  蘇誠看得出來,那雙鏡片後面的眼睛裡有一閃而過的意外。

  他大概沒想到,郵件里那個把90納米工藝參數說得頭頭是道的人,居然是個二十二歲的年輕人。

  「蘇總?」孟哲伸出手,聲音不大但吐字清楚,帶著一點江南口音。

  「蘇誠。」

  蘇誠握住他的手。

  「孟老師,大老遠跑一趟,辛苦了。走,先回酒店。」

  上車的時候,孟哲把帆布包放在后座,自己坐進副駕。

  他系安全帶的動作很認真,兩手拉著帶子找到卡扣,咔噠一聲扣好。

  蘇誠發動車子的時候用餘光掃了他一眼,這個人系安全帶都要系得端端正正,那做技術的時候,大概也是一個參數一個參數摳到底的人。

  車子拐出火車站廣場,路過商丘最繁華的南京路。

  路邊一家唱片店的音箱開得震天響,放的是一首蘇誠沒聽過的歌。

  他也沒興趣,滿腦子都是如何忽悠孟哲上他這條賊船。

  孟哲坐在副駕上,沒有像一般的訪客那樣東張西望或者寒暄客套,而是安安靜靜地看著前方,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坐姿端正得像個等著上課的學生。

  「蘇先生,你在郵件里說,你手上有一套完整的工藝包?」

  孟哲先開口了,沒有繞彎子。

  「我仔細看了你發過來的資料,193納米ArF光源步進掃描光刻機,90納米節點,工藝參數跟台積電2004年公開的窗口高度吻合,這些資料……」

  他頓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辭:「這些資料是從哪裡來的?」

  蘇誠打著方向盤拐進酒店停車場,把車子停穩,熄了火。

  車鑰匙在手指上轉了一圈,轉頭看著孟哲:「到了,先進去,坐下說。」

  商丘最好的酒店,門頭很大,擺著兩個霸氣石獅子。

  前台服務員看見蘇誠進來,站起來喊了聲「蘇少」,蘇誠微微點頭,接過房卡,領著孟哲上了三樓。

  房間很大,一張大床,一套紅木沙發加上茶几,窗戶對著酒店後院的小人工湖。

  孟哲把帆布包放在茶几上。

  兩人坐下。

  蘇誠從包里掏出兩張報紙,攤在孟哲面前。


  一張是昨天的《商丘日報》,頭版二條,「神火礦業易主」幾個大字橫在版面上方。

  一張是今天的《京九晚報》,頭版最下方的評論員文章,《煤價高位神火離場,轉型晶片夢一場?》。

  他把晚報往前推了推,用手指點了點那個標題。

  「孟老師,你先看看這個。」

  孟哲拿起報紙,先看《商丘日報》的那篇報導,從頭到尾逐字逐句地看完,然後拿起晚報那篇評論員文章,也一字不落地看完。

  看完之後他抬起頭,眼鏡片後面的眼神變了。

  「神火礦業……是你的?」他問。

  「我父親的。」

  蘇誠靠回床頭,雙腿交疊。

  「賣了四十五億,扣完稅,到手大概四十億。現在全商丘的人都在罵我們,說煤老闆瘋了,說煤老闆搞晶片是騙子,拿著漢芯的事往我們身上套。」

  孟哲摘下眼鏡,用襯衫下擺輕輕擦著鏡片。

  這個動作在他的職業習慣里,大概是他需要時間思考時候的下意識動作。

  擦了好幾下,他才把眼鏡重新戴回去,看著蘇誠:「你說你搞晶片是認真的?四十億全砸進去?」

  「孟老師,我在郵件里跟你說了,我手裡有完整的90納米工藝包,不是幾篇論文,不是幾個參數表,是從光刻到封裝的整套產線。」

  蘇誠看著他,語氣平穩,沒有刻意拔高音量,但每個字都說得扎紮實實。

  「這四十億,是我爸賣了二十年家底換來的錢,你覺得我會拿自己的家底去玩一個騙局?」

  孟哲沒有馬上回答。

  他把目光從蘇誠臉上收回來,落在面前那兩份報紙上。

  孟哲其實也是沒想到蘇誠這麼開誠布公。

  家裡有多少資金的都告訴他。

  其實孟哲聽到有完整的90納米工藝包,也是很懷疑。

  畢竟這套設備不是因為貴不貴。

  而是高科技的壟斷和鎖定。

  國外根本不賣。

  此時大國競爭就開始了。

  漢芯說自研,給了11億,什麼都沒設計出來。

  這種是純騙子。

  「蘇總,你是想生產晶片,找我設計晶片,不是像漢芯那樣套取科研經費吧?」

  「我們是民企。」

  蘇誠就說了幾個字。

  孟哲張開了嘴,有些驚訝,像是恍然大悟。

  「什麼?」

  「民企?」

  孟哲突然懂了。

  漢芯騙的是什麼?

  是國家科研經費,是上海交大的課題資金,是科技部的撥款。

  蘇誠家裡成立晶片公司,還是民企,花的每一分錢是自己的錢。

  他這麼嚴謹的人,卻犯了個錯誤。

  他說到後面,手指不自覺地敲了一下桌面,像是被自己的想法說服了。蘇誠看著他,忽然笑了,笑得很淡,但那個笑意是發自內心的。

  「孟老師,我今天請你來商丘,不是要跟你證明什麼,是想跟你交個底。我家裡的煤礦全賣了,在商丘百姓厭棄,唾罵。我承受了什麼,我心裡清楚,但我為什麼還要做?」

  「因為你有技術?」孟哲說。

  「不只是技術。」

  蘇誠看著孟哲,認真的說道:

  「孟老師,我跟你說句心裡話。」

  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帶著一種壓抑了很久之後終於找到出口的灼燙。

  「我在國外待了兩年。你知道在那邊最難受的是什麼嗎?不是吃不慣,不是語言不通。是你在超市里拿起一個電子產品,翻過來看背面,上面印著『Made in China』,可裡頭那顆晶片,永遠不是中國造的。人家把最值錢的東西攥在手裡,把利潤的大頭吃干抹淨,留給我們的是一堆組裝加工的辛苦錢。憑什麼?」

  蘇誠的聲音忽然拔高了,不是吼,是一種被壓了太久之後終於衝破閘門的激涌。


  「一顆指甲蓋大的晶片,人家賣我們幾百美金,一顆!咱們的電視機、手機、電腦、軍艦、衛星,哪一樣離得開它?人家說不賣就不賣,說漲價就漲價,說斷供就斷供。這是什麼?這是把刀架在你脖子上跟你做生意!我咽不下這口氣。我不信,決不信,咱們中國人,能把原子彈搞出來,能把衛星送上天,能讓全世界每三件T恤里就有一件是中國造的,怎麼就造不出一顆像樣的晶片?」

  他往前走了兩步,眼睛裡有一層很薄的亮光,不是淚,是燒著的火。

  「我也不為別的,我就想在晶片封鎖的那堵銅牆鐵壁上,鑿出一條縫來,一條縫就夠了。讓後面的人看見光,知道這條路是通的。咱們這一代人,不能永遠被人卡著脖子過日子。」

  蘇誠的聲音忽然啞了一下,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嗓子眼。

  他想起前世躺在病床上,想簽完那份遺囑時的心情。

  準備全部砸進晶片研究所里。

  那時候他也說過同樣的話,只是那時候是一個人,沒有人聽,沒有人信,沒有人跟。

  如今重活一世,他面前坐著孟哲,他手裡攥著技術,他身後站著他爹賣了二十年家底換來的四十億。

  「孟老師,晶片這個東西,小,太小了,小到你能把它吞下去。但它也大,大到能裝下一個國家的國運。咱們中國人,不能永遠被別人攥著國運。你說四十億夠不夠?不夠也得夠,我傾家蕩產也要干。」

  「不為別的,就為爭一口氣,也為國家爭一條小小的國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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