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劫後餘生,一場豪賭的開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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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誠他頓了頓,學著那個腔調,拿腔拿調地模仿起來:「『老蘇啊,煤炭是國家的基石,你回去好好干,有消息我們通知你。』」

  蘇琳的臉色變了。

  「那爸怎麼說的?」

  蘇誠垂下眼,聲音忽然沉下去:「爸說,他怕了。」

  蘇琳愣住了。

  「咱爸,當了十年兵,下了二十年煤礦,礦難的時候被埋過,債主堵門的時候一個人扛過,從來沒說怕。這回他說他怕了,姐,那就是真的要大禍臨頭了。」

  蘇琳倒抽了一口涼氣。

  這些年給那些人送的錢都不止千萬了,在2006年的商丘能買下整條街的商鋪,在京城連一句準話都換不來。

  「爸怎麼想的?」

  「他說先回來再說。」

  蘇誠的聲音忽然沉下去,不再像剛才那麼輕快了,像是被人從嗓子眼裡按了一下。

  「他在電話里跟我說,『誠子,我蘇衛國當了十年兵,下了二十年煤礦,沒怕過誰,這次進京,沒人敢接,沒人說一句實話,我是真的怕了』。」

  蘇琳臉上的表情慢慢變了。

  那種輕鬆沒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甸甸的東西,壓得她嘴角往下墜。

  「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都啞了。姐,咱爸什麼時候說過怕?礦難的時候被困井下他爬出來,債主堵門的時候他一個人出去扛,他從來沒說過怕。這回他說他怕了,那就是真的大難臨頭了。」

  書房裡安靜了幾秒。

  「我後來跟他說,我說爸,你現在信了吧。」

  蘇誠低下頭,看著自己鞋尖。

  「他說信了,但是信了也沒用,他的礦沒人能接。商丘地界上,有實力吞下北區三個礦口的,一個都沒有。」

  「那怎麼辦?」蘇琳的聲音有點急了。

  「我跟他說了。我說爸,現在大家還不知道政策要變,你找那些小的沒用,要照大的找。中國神華,平煤集團,只有這種體量的央企和國企,才有膽子在市場不明朗的時候接盤,他說明天回來就去談。」

  蘇琳張了張嘴:「神華那種級別的公司……爸能遞上話嗎?」

  「他有辦法。」

  蘇誠抬起頭,笑了一下,笑容裡帶著點說不清的意味。

  「好歹在煤炭圈子裡混了二十年,砸了那麼多錢請客吃飯送禮,總歸認識幾個能搭上話的人。」

  第二天下午,蘇衛國的車停在了別墅門口。

  蘇誠和蘇琳一前一後跑出來,看見蘇衛國從車上下來。

  差不多半個月的時間,整個人瘦了一圈,臉上的褶子比走之前深了。

  但眼睛還是亮的,那股子當過兵的精氣神還在。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短袖襯衫,領口解了兩顆扣子,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兩截曬得黝黑的手臂。

  「爸。」蘇誠叫了一聲。

  蘇衛國看了他一眼,走過來,二話沒說,先拍了他肩膀一下,力道大得讓蘇誠往後退了半步。

  「你小子,算是說對了。」

  蘇衛國說這話的時候,臉上沒什麼表情,聲音也平,但蘇誠聽出來那底下壓著的東西。

  是後怕,是慶幸,是劫後餘生。

  「進來再說吧爸,外面熱。」蘇琳上去挽住他胳膊,往裡走。

  進了客廳,蘇衛國一屁股坐在沙發上,把茶几上晾好的涼白開端起來,一仰脖子灌了大半杯。

  水順著嘴角淌下來,他拿手背一擦,長出了一口氣,像把憋了半輩子的悶氣吐了出來。

  「京城的飯,不好吃。」

  他把杯子放下,身體往後一靠,整個人陷進沙發里。

  「請了七頓飯,見了五撥人。從頭到尾,沒有一個人跟我說『會』,沒有一個人跟我說『不會』。你問政策方向,他跟你談天氣。你問行業調控,他跟你聊孩子升學。你問煤礦的事,他把筷子一放,說這菜不錯。」

  蘇衛國越說越快,聲音里開始往外蹦火星子,手指在茶几上不自覺地敲著,節奏越來越急。

  「這些年,花了上千萬!」

  他猛地拍了一下茶几,茶杯震了一下。


  「花了上千萬啊!連句真話都買不來!這幫人精得跟猴子似的,現在紅包不收,銀行卡退回來,茅台照喝,喝完一抹嘴,說『蘇總啊,回去好好干,煤炭是國家的基石』。我一聽這話我就知道完了。」

  蘇琳端著切好的西瓜走過來,被他這個架勢嚇了一跳,輕輕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不敢出聲。

  「要是沒事,他們會這麼滴水不漏?要是有的賺,他們會往外推?」

  蘇衛國抬起頭看著蘇誠,說:「誠子,你上次說最多三個月,錯了。我看用不了,只要最近煤礦有什麼風吹草動的,政策就能馬上落地。」

  客廳里的空氣像被什麼東西壓了一下,陡然變沉了。

  「那礦的事……」蘇琳小心翼翼地問。

  「必須賣。」

  蘇衛國咬著這三個字,一個字一句話,像是拿牙咬碎了再吐出來的。

  「但神華沒表明態度,我只能去找他們。平煤那邊,我在京城托人遞了個話,對方沒拒絕,但也沒說死。明天我再去一趟平頂山,當面談。神華,我托人到京城再聊聊。」

  「他們能接?」蘇誠問。

  「能,但價格壓得狠。」

  蘇衛國端起水杯又放下,手指在膝蓋上磨著,這個動作蘇誠很熟悉,他爹算帳的時候就愛磨膝蓋。

  「北區三個礦口,連礦權帶設備,正常估值在35億到38億。但如果是急賣,又是咱們主動上門找他們買,他們肯定往下砍,砍到30億都是好結果。」

  「30億也賣。」蘇誠毫不猶豫地說。

  蘇衛國轉過頭看著他,盯著看了好幾秒鐘,嘴角慢慢往上扯了一下,露出一個很淡的笑。

  「我以為你心疼呢,這麼多年家底,你一說話,就讓我打折賣了。」

  「爸,40億的家底,砸在手裡變成不明朗的數字,那才是真虧。30億拿回來,咱們還有命翻本,這個道理,你比誰都懂。」

  蘇衛國沒說話,端起杯子把剩下那半杯水喝完。

  他能不懂嗎?

  只是……只是不甘心而已!

  蘇琳看看父親又看看弟弟,忽然覺得這兩個男人在打一場她還沒完全看懂的仗。

  但她沒插嘴。

  她知道有些時候,不吭聲就是最好的幫腔。

  「行了。」

  蘇衛國站起來,拍了拍褲腿。

  「礦的事我去談,能賣多少賣多少。小琳在家,幫我把公司的事情處理好。誠子,你跟爸說,那晶片,資金大概要多少?」

  蘇誠站起來:「建一條90納米的生產線,光刻機、刻蝕機、離子注入、PECVD薄膜,整套下來,按照設備算,前期投入至少80億到100億。」

  蘇誠這事也沒必要隱瞞。

  買地建廠便宜。

  系統里給他的產線貴啊!

  蘇衛國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個數字,即便對身家40億的煤礦集團來說,也是一座壓得人喘不過氣的大山。

  蘇誠卻解釋道:「我這邊聯繫我那邊留學的朋友,他們能搞到二手的東西,估摸著二三十億就夠了。」

  「二三十億?」

  蘇衛國眉頭擰成一個疙瘩,「你剛才還說80億到100億,怎麼一下子砍掉一大半?二手設備?誠子,這可不是買二手車,東西好不好掀開引擎蓋看看就明白。晶片那玩意兒我雖然不懂,但我知道光刻機這東西,全世界能造的就沒幾家,你上哪兒弄二手去?」

  「爸,你聽我說。」

  蘇誠往前拉了拉椅子,坐近了些。

  「我在德國的時候認識幾個人,不是普通留學生,是真正在矽谷幹過,又跑到歐洲做半導體設備的華人工程師,他們手裡有渠道。」

  「什麼渠道?」

  「全球半導體行業這兩年剛好在洗牌。2004年之後,全球晶片代工產能過剩,很多二三線的晶圓廠撐不住,倒閉的倒閉,轉型的轉型。台灣有一家叫茂德的,做DRAM內存的,去年虧了快兩百億新台幣,產線停了一半,設備放在那裡吃灰。新加坡的特許半導體也在砍產能,二手設備市場上掛了好幾條8英寸線沒人接。這種東西,內行的人去談,價格能壓到原價的三成甚至更低。」


  「三成?光刻機一台多少錢?」

  「全新的193納米步進掃描光刻機,荷蘭ASML的,一台大概在4000萬到5000萬歐元之間。折合人民幣,算上匯率,差不多5億出頭。」

  蘇誠的話速不緊不慢,每個數字都咬得很清楚。

  「但如果是二手翻新的,而且還是通過我朋友這種有技術背景的中間人去談,價格能壓到1.5億人民幣,省下的不是一星半點。」

  「1.5億……」

  蘇衛國咬著這個數字,像是在嘴裡嚼了嚼,嘗嘗是苦是甜。

  「那也夠貴的,一台設備頂咱們半個礦口一年的產值。」

  「但爸你想,一個礦口挖完了就沒了。一條產線跑起來,晶片賣出去,那是持續不斷的現金流。而且90納米這個節點,至少能撐十年的生命周期。手機晶片、電源管理晶片、基帶晶片、汽車電子,全都能用,市場大得很。」

  「你這小子,什麼時候懂這麼多了?」

  蘇誠笑了笑,不是得意的那種笑,是很淡很淡的那種:

  「在外面待了兩年,眼界寬了些。再說了,不懂也得懂,咱們要做這個,不能兩眼一抹黑往裡砸錢。」

  蘇誠確實沒開玩笑,把自己有系統的事情隱藏好。

  然後,也了解這個背景下的晶片科技行業動態。

  矇混過關。

  「行。」

  蘇衛國站起來,哈哈大笑起來,感覺自己兒子也不是什麼遊手好閒的二世祖。

  能減輕自己的負擔,看到了他的責任感。

  「二手設備也好,新設備也好,錢的事我來操心。賣礦的事我明天就去談,平頂山跑一趟,神華那邊再托人問問。能賣多少賣多少,先把現金攥在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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