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3章 送別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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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吳謙家的小院裡種著棵石榴樹,葉子落得差不多了,光禿禿的枝椏上掛著幾個皺巴巴的石榴。吳謙坐在廊下的藤椅上,蓋著厚厚的毯子,看見張二河被推著進來,渾濁的眼睛亮了亮。

  「二哥,你咋來了?」他想站起來,卻被張二河擺手按住。

  「躺著吧,別動。」張二河的聲音還有些啞,「老四走了,我來告訴你一聲。」

  吳謙沉默了,手慢慢摸向藤椅的扶手,那裡刻著幾道淺淺的痕——還是馬千里年輕時刻的,他看人淘換古董賊掙錢,於是等拿了第一次分紅以後買了這把躺椅,賣家說是上好的海南黃花梨,後來找人一掌眼,黃花梨沒跑,但不是海南的,是越南的,而且不是整塊料,好幾塊拼接的!總而言之,他不但沒撿漏,反而打眼了!

  這事兒開始他是瞞著兄弟仨,後來家裡實在揭不開鍋才問張二河借了點,張二河倒是沒說話,可不知怎的卻被馬千里知道了,笑話了他兩年,這躺椅也被馬千里刻了字,說要刻石留證!

  「走了好……」過了半天,吳謙才開口,聲音輕得像嘆息,「省得遭罪,他跟我說過,就想安安穩穩睡一覺。」

  張二河沒說話,看著廊下曬著的草藥,那是吳謙這兩年自己搗鼓的,說能安神。以前總笑他瞎折騰,現在看著,倒覺得心裡空落落的。

  「他還說,」張二河頓了頓,像是在回憶馬千里的聲音,「讓我替他多活幾年,看看你!」

  吳謙笑了,咳嗽了兩聲:「他就這德行,啥都想安排。那二哥你……可得好好活,別讓他在那邊念叨。」

  「放心。」張二河拿起旁邊的暖壺,給吳謙倒了杯溫水,「我還得看著你這老東西,別跟他似的,說走就走。」

  吳謙接過水杯,手顫得厲害,水灑了些在毯子上:「我啊……快了。這身子骨,撐不了多久。」

  「胡說!」張二河瞪他,「當年你被那誰捅了一刀,那大夫還說你沒救了,結果呢?你不僅活了,還把捅你那個攆出四九城了!現在這點毛病,算個啥?」

  吳謙看著他,忽然嘆了口氣:「二哥,咱們都老了。當年能耀武揚威,現在連端杯水都費勁。」他指了指院裡的石榴樹,「你看那樹,春天開花,秋天結果,到了冬天,該落葉就落葉,這是規矩。」

  張二河沒接話,只是望著那棵樹。是啊,都是規矩。可真到了落葉的時候,心裡還是捨不得。

  「老四的後事,你操了不少心吧?」吳謙忽然問。

  「應該的。」張二河說,「他跟我說,想埋在琪琪格旁邊,我給辦了。」

  「那就好……」吳謙點點頭,閉上眼睛,像是累了,「等我走了,也埋在那兒。咱們幾個,到了那邊接著湊堆兒,還像年輕時一樣,喝酒,吹牛。」

  張二河的眼圈紅了,別過頭:「再說吧,先把這冬天熬過去。」

  太陽慢慢西斜,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不知道誰家分電視機里放出來聲音,「天之涯,海之角………」

  歌聲隱隱約約,吳謙卻聽的分明,嘴裡跟著哼唱,「問君此去幾時還……」

  臨走時,吳謙讓兒子拿出個小木盒,遞給張二河:「這裡面是當年咱們幾個湊錢給你買的硯台,你那時候在學堂學的好,就指著你學好了帶哥幾個飛黃騰達的,沒想到你還是跟著我們去了黑市!

  張二河接過盒子,沉甸甸的。打開一看,硯台上刻著「奮進」兩個字,筆畫已經磨得淺了。

  「走了。」他把盒子揣進懷裡,聲音有些顫。

  「二哥,」吳謙在後面喊了一聲,「好好活著。」

  張二河沒回頭,只是揮了揮手,輪椅推出院門時,他聽見身後傳來吳謙的咳嗽聲,一聲接著一聲,像鈍刀子在割心。

  張珏忍不住說:「爸,三叔他……」

  「我知道。」張二河打斷他,望著胡同里灰撲撲的牆,「都知道。」

  有些告別,不用說再見。就像這老胡同里的風,來了又走,帶走了落葉,也帶走了光陰,卻帶不走那些刻在骨子裡的友誼。

  吳謙走後的第三天,張二河心裡就已經有了預感。

  那天夜裡,他坐在院子裡,忽然看見一顆流星從南邊划過,無聲無息地墜了下去。他緩緩睜開眼,喊了一聲:「關雪。」

  關雪從屋裡出來:「怎麼了?」

  「吳謙沒了。」

  關雪一驚:「誰告訴你的?」


  張二河慢慢站起來,拄著拐杖,望向南邊的夜空:「風告訴我的,燕子告訴我的。四九城的風,南去的燕子……都告訴我了。」

  關雪愣了半天:「二河……你不傷心?」

  張二河沒回頭,只輕輕說了一句:「那天見他的時候,我心裡已經有預感了。」

  他緩緩走回屋裡,那一夜,關雪發現他一直沒睡,不時坐起來,摸著床頭那個老硯台,一言不發,摸了又摸。

  從那以後,張二河的身體徹底控制不住了。昏睡的時間越來越多,醒著的時候越來越少。

  2022年4月,醫院的病房裡。張二河忽然睜開了眼睛。

  今天輪到他身邊的是張嬌。關雪比張二河還大三歲,雖然身體底子好,但張珏和張嬌總不放心讓她值夜。張嬌趴在床邊迷迷糊糊打盹,忽然覺得頭頂被人輕輕摩挲著。

  她猛地驚醒:「爸!你醒了?」

  「是啊,嬌嬌。」

  「爸,你好點了嗎?」

  「我好多了,嬌嬌……」張二河聲音很輕,「咱們回家吧。」

  張嬌看著父親反常的精神頭,心裡一緊,強忍著沒哭出來:「爸,讓大夫先檢查檢查吧。」

  她跑到外面喊來大夫,又給張珏打了電話,聲音已經帶了哭腔:「狗蛋……咱爸不行了,剛才站起來了……是迴光返照……」

  「姐你先別哭,讓大夫檢查,我馬上過來!」

  等張珏趕到醫院,大夫看完檢查結果,朝他搖了搖頭。

  「大夫,我爸真不行了?」張珏的聲音發緊。

  大夫點頭:「張老的身體,已經到了油盡燈枯的地步。如果願意配合呼吸機的話,還能——」

  張珏心裡一咯噔。

  呼吸機!

  他爸那種要強了一輩子的人,怎麼可能接受自己變成那副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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