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二合一(裴辭他想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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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知道她聽了會怕,會慌,會像一隻受驚的兔子,縮在角落裡,用那雙濕漉漉的杏眼望著他,又怕又委屈。

  他不想看她那樣。他想看她笑,看她彎起唇角的樣子,看她眼睛亮晶晶的、像裝著星星的樣子。

  「小嫂嫂,休息吧,我晚些再來看你!」

  說罷,裴辭轉過身,朝門口走去。

  他的步子不緊不慢,衣袍隨著動作微微拂動,帶起一陣極輕的風。

  禾娘聞到了那股冷松香,清冽的,淡淡的,像冬日裡落了雪的松枝。

  那味道從她鼻尖掠過,很快便散了,像是什麼都沒留下。

  直到青年身影消失,禾娘這才長長地吁出一口氣,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樣,軟綿綿地靠在床柱上。

  她望著頭頂那根橫樑,望著上面那些斑駁的木紋,腦子裡亂糟糟的,像一團被人揉皺了的紙,怎麼都捋不平。

  裴公子他說了祝賀的話。

  祝她早日尋得如意鋪面,祝她早日開張,祝她早日客似雲來。多正經的祝賀詞,正經得挑不出一點毛病。禾娘把那些話在舌尖上滾了一遍,又一遍,越品越覺得心裡踏實了些。

  他大概……聽了她那一番勸誡的話,想通了吧。

  日後再一離去,時日一久,裴公子定然對她就沒那樣的心思了。

  禾娘想著,拍了拍胸口,又站起身,走到桌邊倒了一杯涼茶,咕咚咕咚灌下去。

  茶水順著喉嚨往下淌,涼絲絲的,把那點殘存的燥熱也澆滅了。

  她放下杯子,抹了抹嘴角,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本打算快些尋個鋪子租了便搬走。

  但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

  禾娘這場病,斷斷續續拖了半月才見好。等她徹底退了燒,能下床走動的時候,窗外的景色已經換了模樣。

  院子裡的槐花開得正盛,一串一串的,白得像雪,香氣甜絲絲的,順著風飄進來,滿屋子都是。

  日頭也烈了。

  從前出門還要披件薄衫,如今只穿一件單衣還覺得熱。

  蟬鳴聲一天比一天響,從早到晚,不知疲倦地叫著,把整個夏天都叫醒了。

  禾娘站在窗前,推開窗扇,望著院子裡那棵老槐樹。

  日光透過枝葉,在地上灑下一片碎金,風吹過來,樹影晃動,那些碎金也跟著晃,像是一地流動的光。

  她深吸一口氣,空氣里有槐花的甜,有青草的澀,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屬於初夏的溫熱。

  那是陽光曬透了泥土的味道,是萬物瘋長的氣息,是那種讓人忍不住想走出去、想跑、想跳、想大聲笑出來的季節。

  「姑娘 ,可要出去走走??」

  阿籬端著藥碗輕聲說道。

  禾娘聞聲回過頭。

  阿籬正站在門口,手裡端著那隻黑漆漆的藥碗,藥汁還在冒著熱氣,苦澀的味道混著槐花的甜香,在空氣里古怪地交織在一起。

  禾娘看著她,愣了愣。

  這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阿籬是什麼時候回來的。

  大約是前幾日,她燒得最糊塗的時候。

  半月不見,阿籬像是換了一個人。

  從前她是最跳脫的性子,像一隻嘰嘰喳喳的小麻雀,從早到晚說個不停。

  有時候禾娘嫌她吵,讓她歇一歇,她嘴上應著,過不了一盞茶的功夫又湊過來,眉飛色舞地說著巷口那家的貓又生了一窩崽,或是街上那家鋪子新出了什麼好吃的點心。

  那時候禾娘覺得,有阿籬在身邊,這冷冷清清的小院總算有了一絲生氣。

  可現在……

  一切照舊,禾娘卻覺得………阿籬……似乎在怕什麼…

  特別是……裴公子來時。

  「嗯,走走吧…去瞧瞧筠姐姐前些日子說的那鋪子!!」

  阿籬看著禾娘那副打定了主意的模樣,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她垂下眼睫,把藥碗放在桌上,聲音悶悶的:「那姑娘先把藥喝了,奴婢去備車。」

  禾娘端起藥碗,捏著鼻子一口氣灌了下去,苦得她整張臉都皺成了一團。


  她抓起桌上碟子裡的一顆蜜餞塞進嘴裡,那股甜味慢慢壓住了藥苦,她才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走吧。」

  阿籬取了帷帽過來,仔細地幫禾娘戴上。那薄紗垂下來,遮住了她的臉,只隱約能看見她那雙杏眼在紗後眨了兩下,像是隔著一層霧。

  阿籬又拿了一件薄薄的披風,想要給她披上。

  禾娘搖了搖頭,聲音軟綿綿的:「天這樣熱,用不上。」

  阿籬猶豫了一下,還是把披風搭在了臂彎里,又將她胸前衣襟捋了捋,只恨不得將頸脖都完全遮住。這才算完事。

  推開院門,一股熱風撲面而來,帶著槐花的甜香和泥土被曬透了的味道。

  蟬鳴聲從四面八方湧來,吵得人耳朵嗡嗡響。

  禾娘眯了眯眼,抬起手遮在額前,等眼睛適應了那烈烈的日光,才邁步走了出去。

  巷口停著一輛青帷小油車,車夫是個老實巴交的中年漢子,姓趙,是……顧宴留在這裡的車夫。

  禾娘叫他趙叔。

  趙叔見她們出來,連忙跳下車,撩開了車簾,憨厚地笑了笑:「禾娘姑娘,今兒個氣色好多了。」

  禾娘朝他點了點頭,聲音軟軟的:「勞煩趙叔了。」

  阿籬扶著禾娘上了車,自己坐在車轅上,跟趙叔說了地址。車子便晃晃悠悠地動了起來,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像是一首單調的曲子。

  車廂里很窄,禾娘一個人坐在裡面,帷帽摘下來放在膝上。

  她靠著車壁,透過那小小的車窗,看著外面不斷倒退的街景。

  她托筠姐姐尋得那方鋪子在城西,靠近城牆根兒那一帶。

  禾娘沒去過那裡,只聽筠姐姐說位置雖然偏了些,但勝在租金便宜,又帶著一方小院。

  正好租下,先搬過去。

  車子走了大約半個時辰,窗外的聲音漸漸安靜下來。

  沒有了鬧市的人聲鼎沸,沒有了商販的叫賣聲,連車輪碾過路面的聲音都變得清晰起來。

  禾娘掀開車簾的一角,往外看了看。

  這一帶果然偏僻。

  街道窄了許多,兩旁的屋子也有些年頭了,牆皮剝落,瓦片上長著青苔。

  偶爾有一兩個行人走過,也都是慢悠悠的,像是沒什麼急事。

  路邊有幾間鋪面,但大多關著門,門板上的漆都褪了色,招牌歪歪斜斜地掛著,風一吹就吱呀作響。

  「姑娘,到了。」

  阿籬的聲音從外面傳進來。

  車子停在了路邊。

  禾娘戴上帷帽,扶著阿籬的手下了車。

  腳剛落地,還沒來得及站穩,身後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禾娘下意識地往路邊讓了讓,可那馬蹄聲卻不是從遠處來的,而是從她身後——幾乎是貼著她。

  一聲尖銳的嘶鳴炸開在耳邊。

  禾娘猛地回頭,一匹高頭大馬已經衝到了跟前。

  馬上的騎士似乎也沒料到路邊會突然有人下來,猛地一勒韁繩,馬前蹄高高揚起,幾乎要踏到禾娘身上。

  禾娘嚇得腿都軟了,整個人往後跌去。

  阿籬的尖叫聲在耳邊炸開:「姑娘……」

  禾娘閉上眼睛,以為自己要摔在地上了。

  可預料中的疼痛沒有到來。

  一隻有力的手臂攬住了她的腰,將她整個人帶了起來。

  禾娘撞進一個清瘦的胸膛,鼻尖聞到一股淡淡的氣息。

  不是裴辭身上那種清冽的冷松香,也不是顧宴身上那種懶洋洋的酒香,而是一種帶著藥香的、若有若無的氣息,像是久病之人身上常有的味道,被夏日烈陽一蒸,反倒透出幾分清苦。

  那手臂雖然有力,卻瘦得驚人,隔著衣料都能感覺到底下那截骨頭的形狀。

  禾娘像是被燙了一下,慌忙從他懷裡退出去,踉蹌了兩步,被阿籬一把扶住。

  「多、多謝公子。」

  她的聲音又輕又抖,像是一隻受了驚的小兔子,連頭都不敢抬。


  禾娘站穩了身子,低著頭,只看見一雙月白色的靴子停在她面前三步遠的地方。那靴子用料極好,繡著銀色的暗紋,可靴口處卻露出半截細瘦的腳踝,幾乎撐不滿靴筒。

  男人沒有立刻說話。

  「姑娘受驚了。」

  那聲音從頭頂傳來,清潤如玉,卻帶著一絲中氣不足的虛浮,像是山間溪流被風吹散的水霧,輕輕的,柔柔的,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韻味。

  禾娘這才抬起頭,隔著帷帽的薄紗,看清了眼前的男人。

  那是一個極年輕的公子,看上去不過二十出頭,生得極為俊美。

  可他的美和裴辭不同。裴辭是精緻近妖、清冷如霜的那種美,像是一把出鞘的劍,鋒利而危險。

  與顧宴也不一樣。顧宴是風流俊俏、眉眼含笑的那種好看,像是一杯溫吞的酒,喝下去沒什麼感覺,可後勁上來才知道醉人。

  眼前的這個男人,眉眼間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清逸出塵。

  他生得極白,不是那種健康的紅潤,而是一種近乎透明的蒼白,像是上好的羊脂玉浸在清水裡,溫潤,清透,卻透著幾分病態的脆弱。

  他的五官精緻而柔和,眉如遠山,斜飛入鬢,眉尾那一筆像是畫師收筆時不經意的一挑,帶著幾分慵懶的風流。鼻樑高挺卻不鋒利,唇色淡淡的,像春日裡將開未開的桃花瓣,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蒼白。

  他穿著一襲月白色的錦袍,料子極好,是上等的雲錦,在日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可那袍子穿在他身上,卻顯得有些空蕩蕩的,像是掛在一副清瘦的骨架上,風一吹就會飄起來。

  腰間繫著一條白玉帶,玉質溫潤,一看就價值不菲。

  可那腰帶束得比常人緊了幾分,像是要把那過於清瘦的腰身勒出幾分精神來。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手。

  修長,白皙,骨節分明,像是一把摺扇的扇骨,精緻得不像真的。那手正握著一方帕子,抵在唇邊,輕輕咳了兩聲。

  那咳嗽聲很輕,卻讓他的身子微微晃了一下,身後的侍從連忙上前扶住,被他抬手制止了。

  禾娘看著他,心裡忽然有些發緊。

  這人……看起來像是大病初癒的模樣,甚至比她自己還不如。

  「公子?」她的聲音細若蚊蠅,帶著幾分顫抖,像是一根羽毛輕輕掃過人的心口。

  男人這才回過神來。

  他放下帕子,抬眸看向禾娘。那雙眼睛極好看,是淡淡的琥珀色,像是盛了一汪清泉,又像是被晨霧籠罩的遠山,朦朧,深邃,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溫柔。

  午後的日頭毒辣,曬得人頭皮發麻。蟬鳴聲從四面八方湧來,聒噪得像是要把整個夏天都叫破。空氣里浮動著熱浪,連呼吸都覺得黏膩。

  可這姑娘站在那兒,那身段卻像是一筆一划勾勒出來的,多一分則肥,少一分則瘦,恰到好處得讓人移不開眼。

  她穿著一件艾綠色的褙子,那是極淡的綠,像初夏竹林里新抽的嫩葉,清清爽爽的,看著就讓人覺得涼快。

  料子是軟薄的夏布,輕薄透氣,卻正因為輕薄,才藏不住底下那起伏的線條。

  那褙子裁得合身,順著肩線一路往下,恰到好處地貼著她的身子。

  胸前被撐出一道飽滿的弧度,鼓鼓的,隨著她尚未平復的呼吸微微起伏,像夏夜裡被風吹皺的一池春水,波瀾蕩漾。

  腰身卻收得極窄,盈盈一握,那腰細得仿佛他一隻手就能掐住,從腰側到胯骨,又是一道豐腴的弧線,圓潤飽滿,撐起裙裳的輪廓,像是熟透了的蜜桃,沉甸甸的,壓得枝頭都彎了。

  視線再往上去……

  帷帽的薄紗被方才那陣疾風吹得有些凌亂,半遮半掩地貼在她臉側,露出底下那截小巧的下頜,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

  紗後隱約可見一雙杏眼,水汽氤氳的,像山間晨霧裡浸過的葡萄,又黑又亮,帶著驚魂未定的慌張。

  她整個人立在夏日的驕陽下,周身仿佛籠著一層薄薄的水汽,嫩得像能掐出水來。身段玲瓏,像是一顆被陽光曬熟的水蜜桃,皮薄汁多,輕輕一碰就能掐出甜水來。

  「公子?」

  禾娘的聲音細若蚊蠅,帶著幾分顫抖,像是一根羽毛輕輕掃過蕭景珩的心口。

  蕭玉這才回過神來。


  「抱歉,方才我的馬驚了。」

  他開口了,聲音依舊輕輕的,帶著一絲虛浮,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溫柔。

  「方才若是傷了姑娘,倒是我的不是了。」

  禾娘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往後退了半步,背脊抵上了阿籬的身子。

  她不想多言。

  不想惹事。不想跟任何陌生人多說一句話。

  尤其是這種……讓她說不清是什麼感覺的人。

  禾娘咬了咬唇,手忙腳亂地往袖中摸去。她出門時帶了些散碎銀子,本是想若是看中了鋪子,先付些定錢的。

  如今也顧不得那許多了。

  指尖觸到幾塊冰涼的碎銀,她隨手捏了一塊出來,也沒看清是多少,飛快地遞了過去。

  「多謝公子救命之恩。」

  她的聲音又輕又快,像是在背書,說完就把銀子往男人手裡一塞,轉身就要走。

  「阿籬,我們走。」

  阿籬還沒反應過來,就被禾娘拽著胳膊往巷子裡拖。

  男人低頭看著手裡那枚銀子。

  一兩。

  不多不少,正好一兩。

  他活了二十六年,頭一回有人拿銀子打發他。

  那銀子躺在掌心裡,被日光一照,亮晶晶的。他握著那枚銀子,忽然輕輕笑了一下。那笑聲很輕,從喉嚨里溢出來的,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不是生氣,不是惱怒,而是覺得……有趣。

  真的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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