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微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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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舟在內閣值房裡批完最後一份公文,擱下筆,揉了揉發酸的手腕。

  窗外柳絮剛飄完,新植的槐樹還沒成蔭,幾隻麻雀蹲在枝頭有一聲沒一聲地叫。

  腦海中忽然響起一聲清脆的提示音。

  他為之愣神了好久,他已經很久沒有聽到這個聲音了。他放下揉手腕的手,調出系統界面。

  界面上多了一條新任務,措辭比以往都簡潔,但任務要求卻讓他愣了片刻。

  「支線任務已解鎖:在十天之內,教會至少一個完全不會算學的普通人掌握珠算口訣。」

  沈舟盯著這行字看了好一會兒。從松江到北京,系統的任務從來都是難啃的硬骨頭……科舉通關、修築海塘、貫通驛傳。

  現在終極考核尚未完全閉合,黃河段後續施工還在等戶部會簽預算,兵部正在調整遼東海防的哨船巡邏頻率……

  系統卻忽然拋出一個毫無緊迫感的支線任務。

  任務名字叫「薪火相傳·算學篇」。

  備註:「檢測到宿主周邊存在尚未掌握基本運算技能的個體,且其日常事務需接觸簡單計算。該任務為可選任務,不占用終極考核時限。」

  他沒有立刻接下任務,而是把系統界面關了,繼續批閱公文。但那天下午在籤押房外間聽到的一件事,讓他重新想起了這個任務。

  徐婉正在外間核對遼東石料運費清單,算盤珠子撥得噼里啪啦響。

  門外一個在順天府衙門口賣茶的老婦人正對著幾個茶客掰手指頭算茶錢,算了幾遍都對不上數。

  「那是前門外茶攤的陳嬸,每天從工部驛傳司門口過,給驛卒送茶。

  她兒子去年應徵去貴州修龍場驛了,她一個人守著茶攤。」徐婉說著,補了一句,「你前些年不是常說要讓更多人學會看帳本嗎,就從珠算教起。」

  沈舟沒有說這是系統的任務。他把手邊的遼東石料損耗清單推到一旁,鋪開一張新紙,在紙上寫下珠算的加法口訣。

  那天傍晚,沈舟在順天府衙籤押房外間的長桌上攤開了幾把舊算盤。學的人有三個,陳嬸、一個在驛站餵馬的小夥計,還有徐婉從石料科帶來的一個剛入行的小吏。

  陳嬸年紀最大,手指關節粗得像老竹根,撥算盤珠子卻撥得極用力,每一顆珠子都像在跟石頭較勁。

  餵馬的小夥計學得最快,他每天給驛馬配草料,本來就要算斤兩,只是從來沒用過算盤。

  石料科的小吏學得最認真,每撥錯一次就在紙上畫一道記號。

  第五天,陳嬸終於把一盤散亂的茶錢加對了。她雙手在圍裙上蹭了蹭,轉身快步走了。

  第二天一早她回到籤押房門口時手裡提著兩壺熱茶,瓷壺嘴還在冒白汽。

  她放下兩壺茶,留下三文茶錢,說她算清楚了,上個月驛卒在她攤子上賒了幾碗茶,每碗一文,一共幾文……她終於不用再跟人掰手指頭吵了。

  當天下午,那個學會了算盤的驛卒在籤押房外間幫徐婉核對新到的驛傳石料清單,算盤珠子撥得噼里啪啦響,手法和徐婉教出來的石料科小吏如出一轍。

  第十天傍晚,系統界面在他意識邊緣輕輕閃了一下。支線任務「薪火相傳·算學篇」已完成,附贈了一個永久性增益效果。

  名字很簡單:「薪火相傳·算學篇——宿主在傳授他人計算技能時,受教者的學習效率提升,記憶周期延長,有助於新技術與規範在更大範圍內傳播。」

  備註欄里只有一句話:「教人算帳亦為做事。」

  又過了些日子,系統彈出了第二個支線任務。

  「支線任務:在三十天之內,調解至少一樁非訴訟性的民事糾紛,使雙方自願達成口頭或書面和解。」

  沈舟把筆擱在硯台上。自從當了首輔,他每天處理的都是六部公文和軍國大事。

  他決定把這份任務拆成幾個人力所能及的小任務,分給了陳敬修和徐婉兩人。

  陳敬修在國子監誠意齋舊址門外的石階上聽完,說了句「這比彈劾本章難寫」。

  他選擇調解的糾紛發生在國子監印廠,兩個老工匠為了《隆武實政錄》續編封皮用哪種藍靛吵了好些天。

  一個要用湖州藍,顏色鮮亮但容易褪;一個要用福州藍,耐久但色調偏暗。

  陳敬修沒有說哪個顏色更好,只是把兩種藍靛各取一勺,分別兌水刷在廢紙上,曬了三天,然後讓兩個老工匠自己看。


  三天後,兩個老工匠並排蹲在印廠門口,指著曬褪了色的湖州藍和沒褪色的福州藍,同時開口,「混著用。底料用福州藍,封面加一層湖州藍薄漿,又鮮又耐久。」

  陳敬修把這個方案記了下來。不久後翰林院印製《隆武實政錄》續編時,封皮用的就是福州藍底料加湖州藍薄漿。

  徐婉選擇調解的糾紛發生在通州碼頭。兩個船老大為了誰先靠岸卸石料爭了多年,甚至驚動過工部營繕司的人來調停。

  徐婉把兩家的船期記錄攤在碼頭的石墩上,對照潮汐表和碼頭泊位日誌,發現兩家的船其實從沒在同一時辰靠岸過,矛盾不是泊位不夠,是卸貨的人手調配衝突。

  她把碼頭搬運工的排班重新做了調整,又給兩家各畫了一份新的泊位輪值表,附帶說明,退潮後先到的先卸,漲潮前卸完的讓出泊位。

  兩個船老大各自點頭,石料卸載效率大大提高。

  月底,系統彈出提示。

  第二個支線任務已完成,附贈了一項增益效果:「薪火相傳·治事篇——宿主在協助他人以調解方式解決爭端、建立合理規則時,受助者的執行自覺性提升,規則延續周期延長。」

  又過了一陣,第三個支線任務彈了出來。

  「支線任務:在六十天之內,協助至少一處地方恢復或改良一項瀕臨失傳的傳統工藝,並形成可傳承的文字記錄。」

  沈舟想了很久。從松江到北京,他見過太多瀕臨失傳的老手藝,張問舟的辨紙術、魯石匠的手工探杆、泉州老鹽戶的灰漿配方……每一件都懸在傳承的邊緣。

  他把任務拆成幾段,將遼東石料科的探杆記錄、通州魯石匠堂弟手繪的石料觀測圖紙、淮安顧初靜整理的黃河北段水位標尺預劃草圖分發給工部營繕司和翰林院存檔。

  又將貴州毛石灰漿配方來源口述記錄重新整理,單獨裝訂成冊放入架閣庫。

  但真正讓他把這個任務做完的,是顧初靜從淮安寄來的一封信。

  信中說,她在淮安舊宅整理父親遺稿時,發現了一種瀕臨失傳的「水則」製作工藝,水則是古代用來測量水位的標尺,黃河沿岸的驛傳站點需要用它來記錄汛期水位。

  但水則的製作需要一種特殊的老柏木,樹齡不夠就經不起河水浸泡。淮安本地已經沒有人種這種老柏木了,水則製作的手藝也在清軍占據期間斷了傳承。

  沈舟把這件事記下來,托人去福州找了當時還在的魯石匠大徒弟,讓他將當初在泉州為驛傳站點刻制水則標尺的圖樣寄到淮安。

  圖樣寄到後,顧初靜在淮安舊宅的天井裡照著圖樣復原了第一根水則標尺,又找到兩個會木工的老河工,讓他們照著圖樣學刻新標尺。

  水則標尺在新修復的淮河岸邊豎了起來,汛期水位開始有了穩定的記錄。

  顧初靜把整個復原過程和製作圖樣整理成《淮河水則製作紀要》,附在《淮河水利舊檔》末尾,同時抄了一份副本寄到常州誠意齋檔案室,扉頁上寫著……

  「水則製作工藝,源出黃河舊制,由淮安河道驛傳衙門復原。後人若有心,可續此藝。」

  任務完成。增益效果寫入系統日誌:「瀕臨失傳的傳統技藝在多方協助下恢復正常傳承,新刻水則已在淮河岸邊正常運作。」

  暮春,陳敬修把誠意齋檔案室新收到的幾份副本登記入冊。

  他說方教諭當年的驛路舊檔補全後,現在又有顧初靜寄來的《淮河水則製作紀要》副本入庫,檔案室的架子越填越滿了。

  當天傍晚,沈舟在順天府衙籤押房裡把工部剛送來的黃河段汛期水位記錄逐頁核對完畢。

  記錄頁腳標註的水則編號,與顧初靜寄來的《淮河水則製作紀要》里列出的標準編號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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