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南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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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隆武六年五月,福建巡撫張肯堂從福州發來急遞,說有要緊事請沈舟回一趟福州。

  信中只簡單提了幾句,說福建水師在南洋某處新設的據點遇到了沿岸舊直立式護堤被潮水淘空的問題,想請他去看看能不能按斜坡式重新加固。

  沈舟收到急遞時正在山海關核對遼東段的驛傳站點布設進度。

  他把遼東段的事務暫時移交給工部營繕司主事,帶著遼東段的凍土施工記錄和旅順口石質檢測報告,從山海關乘船沿海路南下。

  徐婉隨船同行,遼東段的石料預算覆核已告一段落,而福州港有一批發往南洋的石料需要石料科重新核定運費。

  船過松江時,沈舟讓船在碼頭上靠了一個時辰。

  陸明遠在籤押房裡等著他,把一份松江段歷年潮位實測數據的更新匯總遞過來,說今年春汛後斜坡式護面各段均未發現移位,數據已上報工部存檔。

  沈舟把遼東段的凍土施工記錄留下供松江架閣庫參照,又把徐婉整理的遼東石料運費核算表交給劉景明入檔。

  劉景明接過核算表,翻開那本《松江歷年驛傳石料運價對照表》,把遼東段的數據逐條補入,然後用極小的字在頁腳註了一行,「隆武六年,徐婉自山海關攜來。」

  五月末,沈舟抵達福州。碼頭上的景象比幾年前更繁忙,十幾艘貨船正在裝運石料,船帆上繡著工部新發的驛傳旗號。

  張肯堂在巡撫衙門籤押房裡等他,把一份南洋據點的海圖攤在桌上。圖上標註的位置在呂宋島以西、婆羅洲以北的蘇祿海沿岸,是福建水師去年新設的貿易據點。

  據點外圍有幾處舊直立式護堤,是早年民間商人用青石和珊瑚灰漿砌的,去年颱風季被潮水掏空了底部,塌了兩段,導致貨船無法直接靠岸卸貨。

  張肯堂問能不能按斜坡式重新加固,同時用泉州段的哨船支線方案把據點外圍的巡邏航線也一併規劃出來。

  沈舟把泉州段的斜坡式護面圖紙重新調出來,對照張肯堂提供的當地潮差數據和石料來源,初步判斷斜坡式護面在當地可以用,但需用本地珊瑚灰漿替代部分花崗岩拼接縫的填充料。

  他把泉州段石匠班留給他的炭筆記錄翻到關於灰漿配比的那一頁,將其中適合高溫高濕環境的配方單獨標註出來。

  數日後,張肯堂派了一艘水師快船送他去南洋據點實地勘測。

  船過台灣海峽時徐婉正在船艙里核對石料清單,她把算盤擱在膝上,逐船核算閩東石料商發往南洋的運費損耗。

  航行途中她把自己關在艙房裡重新核算了新航線的石料運輸時間和沿途損耗,用硃筆在原本的運費表上劃掉幾行舊數字,改成新的。

  劃完之後她把筆擱在算盤旁邊,看著艙窗外碧藍的南海海水,說等這批石料運到南洋據點,協理衙門石料科的運費核算章程又得再補充一條遠洋條款。

  隨行的福建水師書吏問了她幾個關於航線和倉庫中轉的問題,她答完之後把改動後的運費表重新謄抄了一份給書吏留存。

  南洋據點的海岸線上,幾棵椰子樹歪歪斜斜地立在沙灘上,樹影被正午的太陽壓得很短。

  沈舟沿著坍塌的舊直立式護堤走了一圈,發現當地潮差雖比閩東略小,但颱風頻率更高,且當地缺乏泉州段那種大型採石場,石料必須從閩東海運過來。

  他決定採用「短坡面、多層拼接」的方式,坡面比泉州段縮短三分之一,護面石料分三層拼接,每層之間用當地珊瑚灰漿填充縫隙以增強整體韌性。

  這種方案可以減少單塊石料的重量,便於從船上卸貨後直接搬運到堤岸,也適應本地缺乏大型起重設備的情況。

  他派快船將方案送回福州的同時,留了幾個石匠在現場按新方案試築一段,等颱風季過後再覆核坡面的穩固程度。

  魯石匠大徒弟從遼東發來凍土施工記錄的回執,附了一張便條,說遼東段碎石隔層方案在凍土帶試了幾個月效果不錯,旅順口那邊的本地石料也已經采了第二批。

  張肯堂收到試築方案的回執後,又附了一份關於南洋據點外圍驛傳布點的簡要提議,建議將哨船支線從福建沿海延伸至南洋據點,與當地水師巡邏航線併網。

  沈舟在椰子樹的陰影下批了「同意試行」,把泉州段的哨船巡邏頻率數據附在後面作為參考。

  夏末,徐婉隨最後一批石料船隊回到福州。

  她在巡撫衙門籤押房外間把南洋據點的石料運費最終核算表遞給沈舟,核算表末尾附了她整理的一份新航線運費損耗比,以及石料科為南洋線單獨制定的運費核算補充條款草案。


  她說這是石料科成立以來第一次遠洋航線運費核價,希望以後繼續為朝廷做事。

  窗外福州港的碼頭上又一批滿載石料的貨船正在起航,船帆上繡著工部新發的驛傳旗號,桅杆頂端的明軍紅旗在江面上獵獵作響。

  ……

  隆武六年秋,一封從貴陽發來的急遞送到北京順天府衙籤押房。

  沈舟拆開信封,裡面是貴州巡撫的親筆信,措辭客氣但意思很明確。

  貴州境內幾條主要驛路因連年戰亂和山洪,多處驛站點位已無法正常接駁,請求朝廷派員勘察修復。

  信中還附了一份貴州按察使司抄送的手繪驛路草圖,圖上標註了幾處因山體滑坡完全斷絕的站點,以及沿途土司轄區的分界線。

  沈舟把草圖攤在桌上對照《海塘驛傳法》里關於山地驛站的章節,那部分篇幅很少,只有泉州段和遼東段幾處丘陵驛站的簡要記錄,完全不足以應對貴州的複雜地形。

  他把草圖重新卷好,拿起案頭的《海塘方略》工部刻本出了籤押房,往兵部值房走去。

  兵部值房裡,幾個主事正在圍著新到的遼東段布防圖討論,見他進來紛紛站直。沈舟把貴州草圖鋪在其中一張空桌上,問兵部職方司有沒有更詳細的貴州驛路舊檔。

  職方司郎中翻了半天的檔案架,找出一份萬曆末年的《黔中驛路圖》殘本,紙頁已經被蟲蛀得滿是窟窿。

  「萬曆之後就沒更新過。」職方司郎中把殘本小心翼翼地攤開,「天啟、崇禎兩朝都在打仗,沒人顧得上修。

  隆武以來又忙著北邊的防務和東南的海塘,貴州的驛路,已經斷了快十年了。」

  沈舟看著那張被蟲蛀得千瘡百孔的舊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斷了就要修。」

  十月,沈舟以內閣學士兼工部侍郎銜奉旨赴西南勘察驛路。隨行的是工部營繕司主事和兩個石匠班。

  一個是從泉州段調來的魯石匠大徒弟,另一個是通州魯石匠的遠房堂弟。

  兩個石匠班頭在福州港碰面時各背了一套探杆,大徒弟的探杆是遼東凍土段特製的硬木桿,遠房堂弟的探杆還是通州運河邊那根老竹竿。

  船到洞庭湖時已近深秋,湖面煙波浩渺。沈舟在船艙里攤開貴州草圖,對照萬曆舊檔逐段標註山地驛站的地質類型。

  湖廣交界段尚可沿用丘陵驛站的舊有規格,入黔後山勢陡升,河道狹窄湍急,無法套用泉州段的哨船支線,只能完全依賴陸路驛站。

  他將岩崩多發段、土司轄區交界處以及幾條泥石流易發區用硃筆一一圈出,在旁邊標註了建議的驛站間距和石料規格。

  進入貴州境內時已是初冬。山路崎嶇,馬匹走不了的地方只能步行。

  魯石匠大徒弟背著探杆走在最前面,每過一處斷崖就停下來用探杆戳戳岩壁,判斷石質和風化程度。

  通州魯石匠的遠房堂弟跟在後面,用炭筆在萬曆舊檔上逐段標註新的地質數據。

  在一個叫龍場驛的廢棄站點,沈舟遇到了當地土司安順宣慰使的人馬。

  對方派來的是一個中年頭人,會說漢語,穿著蠟染的藍布長衫,腰間掛著一把銀鞘短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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