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承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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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隆武五年春,會試在福州如期舉行。這是隆武朝第二次春闈,也是北京收復後的第一次會試。

  各省舉子云集福州,貢院街上的客棧全部客滿,茶館裡坐滿了背書和討論策論的考生。說書人的段子從「鄭成功北伐」講到了「沈閣老築堤」。

  沈舟以文華殿大學士的身份擔任會試主考。三場考試結束後,他在至善齋審閱策論試卷。

  閱卷官們發現,今年選擇水利實務策論的舉子比往年多了將近一倍。有個松江府的考生在策論里詳細論證了斜坡式塘基如何在松江、紹興、福州、泉州四地試驗成功,並建議在淮河以北推廣。

  沈舟看完這篇文章後,在卷首批了「取」字,就像當年陸明遠在他縣試試卷上批的那個字一樣,收筆時不自覺地頓了一頓。

  他把批完的試卷整整齊齊地碼在案頭,推開窗戶,貢院街外傳來新科進士們的歡呼聲。

  發榜那天福州城裡敲鑼打鼓,幾個新科進士從貢院街一路跑到碼頭,對著大海高聲吟詩。

  說書人當天就編了新段子,說起隆武朝首科殿試那年,沈閣老從浙江調來紹興海塘的第一批石料,如今福州貢院的策論題目就是從他的實測數據里出的。

  茶館裡坐著的幾個年輕人聽完段子,把面前的茶碗推到一邊,當場在紙上畫起了斜坡式護面的石料拼接圖。

  其中有個江西來的新科舉人,在紙邊上寫了四句詩,「莫道書生空議論,且看堤石立滄溟。東南半壁猶未穩,匣底龍泉夜夜鳴。」

  旁邊的人探頭看了一眼,說這是你寫的還是聽說的,他說是剛才聽人念的。

  春末,張名振從舟山發來塘報:清軍在遼東集結重兵,意圖從海路南下。

  沈舟在順天府衙籤押房裡連夜起草了遼東海防驛傳的預劃線。

  徐婉坐在籤押房外間的桌前核對遼東段的石料預算,算盤珠子撥得噼里啪啦響。她如今已是海塘驛傳協理衙門石料科的司事,也是整個衙門裡唯一沒有品級的女官。

  她把遼東段的石料預算重新核對了一遍,翻出閩東石料商林老闆的歷年供貨清單,對照遼東段的運輸距離重新核了一遍運費。

  再把預算表遞進籤押房,隔著一道半開的門縫說遼東段用閩東花崗岩損耗太大,旅順口附近有本地石料,讓魯石匠在通州的堂弟去勘測。

  沈舟接過預算表掃了一眼,在頁腳批了「照此辦理」,抬頭問她河間府的驛傳旗語手冊是不是她編的。

  她說那本手冊已被翰林院收錄進《隆武實政錄》驛傳卷,錢翰林附了一段批語,說「此冊出自石料科司事之手,詳核實用,可為定式」。

  初夏,陸明遠從松江來北京述職。他在順天府衙籤押房裡和沈舟對坐,桌上放著兩杯新茶。

  松江海塘最終驗收已全部完成,斜坡式塘基歷經多次颱風和潮汛,護面石料未發生移位。

  他把一份松江段歷年潮位實測數據的最終匯總摺子推到沈舟面前,摺子里夾了一張工部頒發的松江海塘正式驗收合格文書,末尾蓋著三個衙門的官印。

  另外還附了一本新的《松江海塘驛傳調度則例》,是松江府架閣庫根據歷年實測數據自行編纂的,這是「顧沈法」頒行以來,第一個由地方府衙獨立編纂的沿海塘工則例。

  「你做到了。」陸明遠把茶放下,看著沈舟,你現在站在文華殿大學士的位置上,說的話不但有人聽,還有人在做。

  沈舟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遠處通州方向新設的驛傳旗杆上飄著明軍的紅旗。

  他想起離開松江前的那個晚上陸明遠在籤押房裡替他斟的那杯茶,想起他問「大人,接下來怎麼辦」,想起陸明遠說「這就是你的籌碼」。

  如今籌碼已經全部擺上了桌面,從松江到遼東,海塘驛傳法已頒行東南七省,黃河段全線貫通,遼東段的預劃線正從山海關往北延伸。

  夏末,淮安舊宅的河道驛傳衙門正式掛牌。

  衙門口立著一塊石碑,上面刻著「淮河水利舊檔存此」,碑文末尾附了一段小字。

  「已故都察院左都御史顧憲清、都察院右僉都御史沈舟,先後查核松江河道貪墨案、浙閩沿海海塘驛傳案,證據鏈跨三朝而不斷。」

  這是淮安知府根據翰林院《隆武實政錄》海塘卷同修錄的名單,為顧氏父女所立的紀事碑。。

  顧初靜在淮安舊宅整理完父親生前留下的水利舊檔和《海塘方略》殘卷之後,正式受聘為淮安河道驛傳衙門的水利顧問,成為大明第一個沒有品級但正式在衙門列名的女顧問。


  她把父親當年那幅未完成的斜坡式塘基草圖裝裱好掛在衙門正堂,在落款旁補了「天啟」和「隆武」並排的年號。

  補完落款後,她將那本《海塘方略》從福州寄回北京,托沈舟代呈翰林院歸檔。

  附信中說父親遺願已了,她將繼續整理淮北水利舊檔,為將來黃河北段的驛傳工程做文獻儲備。

  她的新助手是個叫小禾的小姑娘,在當年逃難途中與家人失散被淮安驛站收留,如今已經能幫著她裱糊舊紙、整理引水渠和閘口斷面的編號。

  小禾蹲在舊宅天井裡曬舊紙,問顧初靜:「姑姑,這些閘口的名字是誰取的?」顧初靜告訴她,取這些名字的人已經作古,但圖紙還在。

  隆武五年秋,沈舟再一次登上煤山。

  距離他上一次獨自登上這座山已經過去了一年半,那時他帶來的是隆武朝重開會試的詔書抄本、新刻的《海塘方略》和周延儒留給他的舊筆。

  這次他什麼都沒帶,只是站在槐樹下,看著北京城在秋陽里安安靜靜地鋪展開去。城牆重修已全部竣工,護城河外側的斜坡式河堤長滿了新植的草皮,幾個石匠正蹲在堤腳檢修排水閘。

  身後傳來腳步聲。

  「煤山上的槐樹,和松江那棵歪脖子老槐不一樣。」顧初靜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平穩而清冽。

  「這棵樹被繩子勒過,但樹皮已經長好了。」

  沈舟轉過身。她穿著一身素青的長裙,懷裡抱著幾卷從淮安帶來的舊檔。她腳下是一片新落的槐葉,身後的石板路邊新植的草皮在秋陽里泛著最後一點綠意。

  她把舊檔輕輕放在樹下的石階上。那是顧憲清生前整理的最後一卷水利舊檔,扉頁上有她用清秀小楷補全的最後一行缺字。

  他說,今後來煤山不必再帶舊檔,樹皮已經長好了。

  她把舊檔放在石階上,轉身與他並肩站在槐樹下,一同望向北京城外,那裡,新修的驛路正沿著通州方向往北延伸,兩旁的旗杆在秋風裡挺得筆直。

  深秋,沈舟在順天府衙籤押房裡簽發了一批遼東海防驛傳的初步勘測令。魯石匠大徒弟帶著石匠班已從開封抵達山海關,正在用泉州段的深槽圖紙對照遼東沿海的地質條件做調整。

  他把通州魯石匠遠房堂弟勘測的旅順口本地石料數據附在勘測令後面,讓石匠班優先試用。

  林老闆收到遼東段的石料訂單時,單子上的需求量比黃河段又翻了一倍。他拿著算盤打了半天,然後苦笑著嘆了口氣:「這生意,要做一輩子了。」

  第二天他帶著徐婉幫他覆核過的閩東花崗岩歷年供貨清單和遼東段運費核算表,連同遼東旅順口本地石料的勘探初步報告,一併送到工部備案。

  十月末,北京城內的印刷所將《隆武實政錄》海塘驛傳卷正式刊行。

  刻本末尾附有一份完整的「同修姓氏」名冊,從方教諭、錢翰林到魯石匠及其大徒弟、閩東石料商林老闆、松江陸明遠、福建張肯堂、浙江張名振,再到已故的周延儒、錢謙益……

  每一個名字後面都註明了此人提供的具體貢獻。名冊最後一頁留了一個單獨的空行,上面只有一行字:「以上諸人,皆此卷之證人也。」

  同月,福州國子監新設的水利實務講堂正式開課,教材用的是工部刻本《海塘方略》和《沿海驛傳調度則例》。

  陳敬修在常州收到新刻的《實政錄》時,把方教諭留下的驛路舊檔全部整理入冊,在扉頁上補了一行字,「原檔存常州誠意齋舊址,備後日重修驛傳者參用。」

  他寫完這行字,把筆擱在硯台上,側頭看著窗外常州老街上新開的一家茶館,那裡面的說書人正拍著驚堂木,講一段關於海塘和驛傳的段子。

  隆冬,徐婉在福州港碼頭核查最後一批發往遼東的石料。碼頭上停著十幾艘滿載花崗岩的貨船,船帆上繡著工部的驛傳旗號。

  她站在跳板邊,逐船核對石料清單,每核對完一艘就在清單上蓋一個石料科的朱印。

  海風裹著鹽腥灌進碼頭,算盤珠子噼里啪啦地響,她的青布衫被海風吹得獵獵作響。碼頭上卸貨的船工唱起了閩東民謠,號子聲混著算盤珠子的脆響,被海風送出很遠。

  幾天後,她隨石料船隊北上遼東。船過旅順口時她讓船工在港口碼頭靠了靠,把這批石料最新的運費核算表親手交給已在旅順口等她的通州魯石匠。

  交給魯石匠時她特意附了一份遼東段石料運費與驛傳運輸損耗的對照表,說這是她最後一次以石料科司事的身份核帳,以後遼東段的運費核算將由協理衙門新設的遼東分司接管。

  除夕夜,沈舟在北京順天府衙的籤押房裡核對遼東段的海防預劃線,徐婉在旁邊撥算盤核算驛傳運費,灶台上溫著從松江帶來的蠶豆和蜜棗。

  窗外北京城飄起了大雪,煤山上的槐樹枝頭落滿了積雪,通州方向的燈塔在風雪中一明一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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