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院試(假期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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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年過完了,院試的消息隨著雪一起落下來。

  正月初八,松江府衙貼出告示:院試定於二月初九,松江府學。正場一天,經義與策論各一場。主考依舊是錢謙益,副考依舊是趙懷安。

  「二月初九。」劉景明站在告示前,掰著手指頭算日子,「還有三十二天。」

  「時間還挺充裕的。」

  「沈兄,你說充裕,那是你。我策論還沒背完海塘那一段……斜坡式塘基到底比直立式省多少石料來著?」

  「三成。」沈舟頭也沒回。

  劉景明在後面追著問「你怎麼什麼都記得」,沈舟沒有回答。

  他不是記憶力好,是那兩個水利專題他把每一段都抄過不止一遍。抄到後來,紙上的字像刻進骨頭裡,不用想就能從筆尖淌出來。

  正月十五那天,沈舟去了府學。

  銀杏樹還是光禿禿的,院子裡的積雪掃得乾乾淨淨。

  周延儒坐在書房裡,面前攤著沈舟上次抄的《三吳水利考》手抄本。老人翻到海塘那一章,指著頁腳一行小字問:「斜坡式塘基比直立式省三成石料……你這個數據是從哪來的?」

  「《海塘紀要》里錄了崇禎八年海鹽縣試築斜坡塘的記錄。原記錄是省兩成八,我取了整數,約三成。」沈舟略停了一下,

  「另外還有一條旁證,宋代范仲淹修海塘,用的也是斜坡式,只是當時沒有留下具體工料對比。」

  周延儒合上書,看著沈舟。

  「你讀書的方式,老夫做了大半輩子學官,算是看出來了,不是讀,是查。」他把手抄本推到沈舟面前,

  「院試策論,如果你只選一題,拿前五沒問題;如果你兩題都做,案首是你的。但兩題都做有一個風險……時間不夠。」

  經義和策論加起來一共四個時辰,兩篇策論至少需要一個半時辰。剩下的時間寫經義,你必須做到下筆不改。」

  「下筆不改」就是模擬器中反覆打磨過的那種文章……每個破題角度都推敲過好幾遍,每處用典都核實過出處,每個字的筆畫都乾淨利落,沒有墨污沒有塗改。

  沈舟點頭。然後他說了一句讓老人沉默了一會兒的話:「前輩,院試之後,晚輩想向您請益四書五經的註疏。」

  「院試過了再說。」周延儒擺擺手。

  他沒有拒絕。

  出了府學,沈舟又繞去劉家。劉老爺在書房等他,桌上放著一封信。

  「你要查的那個人,有消息了。」劉老爺把信推過來,

  「張問舟,城西做字畫生意的。上個月有人在蘇州見過他,年後回來。你院試考完,應該能見到。」

  沈舟把信收進懷裡,問了一句:「這件事有沒有別人知道?」

  「只有你我知道。」

  「謝劉老爺。」

  「不用謝。」劉老爺端起茶杯,「景明跟著你讀書,從府試第三十六名到現在能寫出像樣的策論,這份恩情不是一封信能還的。」

  沈舟沒有接這句話。他謝過茶,起身告辭。

  回到家時天已經黑了。徐婉坐在油燈下縫衣服,看到他進門,把針線放下,從灶台上端出溫著的粥和菜。

  「哥,你過年到現在一天都沒歇。」

  「不夠歇的。」

  徐婉沒有再說話。她把筷子擺好,坐在旁邊繼續縫衣服。

  那是給他做的春衫,用劉家送的綢緞邊角料拼的。針腳比新做的棉鞋整齊,每一針都縫得緊實。她縫著縫著,忽然停下來,輕聲冒出一句。

  「你是不是又要用那個東西?」

  沈舟拿筷子的手頓了一下。

  「嗯。」院試的策論兩題都做,風險比府試時更高……

  萬一時間安排失誤,經義答不完,前面的水利專題全白費。但兩篇策論的核心材料他已經在紙上反覆打磨過,錢謙益的出題風格也已經在講學會上摸清了。

  一場考試,一次模擬,便足夠了。

  徐婉沒有再說什麼,只是把粥碗往他面前推了推,低頭繼續縫衣服。

  過了很久才說了句:「那件新衣裳,到了考場別穿著磨壞了。」她把針在發間蹭了蹭,像是給時間上了點油。


  二月初九,天還沒亮,沈舟就醒了。

  灶台上的粥比平時更稠。桌上擱著兩個雞蛋,旁邊疊著那件新做的春衫,徐婉昨天連夜縫完的,針腳比棉鞋整齊得多。

  她把雞蛋推到他面前。沈舟沒有推辭,吃完粥,檢查了三遍考籃,把春衫穿在身上。

  徐婉送到門口。

  松江府學門口排著長隊。三百多名生員按縣籍分列,華亭縣的隊列在左邊。

  劉景明比他到得更早,手裡攥著一本翻得起了毛邊的《四書集注》,看到沈舟時咧嘴想笑,但臉凍僵了,只擠出一個怪表情。

  丙字三十七號,和上次府試同一個號房……趙懷安排的,不知是巧合還是刻意。沈舟把考籃放好,研墨鋪紙。

  三聲鑼鳴。第一場經義題:論「君子不器」,論「民無信不立」。

  沈舟展開試卷,用了片刻的時間把兩道題在心裡分別對了一遍,然後提筆開始寫。破題乾淨,承題順遂,每處用典都是之前反覆核實過的。

  他沒有改一個字,每個收筆都穩在應該停的位置。一個時辰後經義題答完,檢查一遍,確認沒有犯諱沒有墨污之後把卷子謄到答題紙上,封好。

  第二場策論題發下來。

  第一題:論太湖治水之要。第二題:論松江海塘之修。兩題任選其一。

  和錢謙益預告的一模一樣。他閉上眼睛,調出系統界面——剩餘次數:2次。

  「觸發。」

  模擬器的黑暗湧來。他做了一次完整的推演:先寫太湖策論,開篇從三江分流切入,引入范仲淹、夏原吉、呂光洵的治水案例,落腳在閘口調度的時間節點上。

  最後一段轉到海塘……太湖泄洪的最終出口是黃浦江,黃浦江的入海口是海塘,海塘潰則太湖治水前功盡棄。

  再寫海塘策論,以崇禎十二年決口開篇,用《海塘紀要》里幾個年份的工料數據做對比,提出斜坡式塘基替代直立式塘基,結尾回到太湖……海塘固則太湖安,太湖安則松江熟。

  兩篇文章的時間分配、轉折措辭、文尾呼應,在模擬器里跑了完整的一遍。

  睜開眼,現實只過去小半炷香。他拿起筆開始寫。

  寫到海塘策論的結尾時,手腕已經發酸,可字跡卻沒有變形。寫完最後一個字,墨跡未乾,他把兩份試卷封好,站起身。

  走出號房時,隔壁丙字三十八號的人也正好交卷。孫茂才。他的卷子尾頁有明顯的墨點洇痕。

  兩人在過道里對視了一眼。孫茂才沒有在考場裡做任何小動作,但他把沈舟提前交卷的時間默記了下來。

  走出府學大門時,陸明遠手下的老差役在人群里和他對了個眼神……

  丙字排附近沒有出事,沒有人往他號房裡扔紙團,也沒有人在交卷時把墨潑在他卷袋上。

  趙懷安沒有在考場裡動手是明智的,錢謙益親自巡考,任何考場舞弊都會直接撞在主考手裡。

  ……

  放榜那天松江府學門口的榜文前排了半條街。

  徐婉拉著劉景明一起去看榜,回來時兩隻鞋都在腳上,手裡的名次單捏出了汗印。劉景明還沒進門就喊了一嗓子:「沈兄!案首!你又是案首!」

  這個「又」字在整條巷子裡迴蕩。

  沈舟接過名次單。松江府院試第一名,華亭縣沈舟。下面不遠處,劉景明這個名字列在第三十三名。

  他放下名次單,腦海中系統界面彈出提示:院試通關,額外獎勵一次模擬。

  當前剩餘次數:2次。院試用掉一次,通關獎勵補回一次,淨消耗為零。

  緊接著第二行字浮現:「當前累計消耗壽命:一年。剩餘壽命:二十一年零六個月。」

  他走進屋裡,桌上放著昨晚沒讀完的《三吳水利考》。翻開的那一頁是他考前最後一次翻到的海塘篇,現在再翻一遍,紙上每個字都沒有變。

  窗外的銀杏樹還沒發芽,院試結束了,春天還未來。

  這天下午,陸明遠來了一趟。他帶來了一份邸報抄本,第二頁最下面有一條不起眼的消息:李自成稱王於西安,國號大順,改元永昌。

  沈舟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該來的,比預想的更快。

  緊接著陸明遠又遞過來一份公文,南京國子監的文書。

  「鄉試錄取名額已定。南直隸鄉試,今年八月初六在南京貢院舉行。錢謙益提名你直接入南監。」

  入南監,意味著他可以在南京國子監讀書,直接在南京參加鄉試,不用再以華亭縣生員的身份從松江府層層遞進。

  更重要的是……入了南監,趙懷安的手就伸不進來了。南京是南直隸的治所,國子監直屬於禮部,松江知府管不到。

  「錢謙益在松江只待了兩個月。他提攜你,是看重你的策論,也是為了讓你在鄉試之前離開松江。」陸明遠把公文放在桌上,

  「趙懷安不會善罷甘休。他不敢在院試里做手腳,不代表他不敢在院試之後做手腳。你現在是生員了,他動你需要罪名。但你越早離開松江,對所有人,包括你妹妹,都越安全。」

  沈舟接過公文,看完之後點了頭。「院試之後去南京。」

  徐婉在灶台邊擦碗,把手裡的那隻碗放回櫥里。她在圍裙上擦乾手,轉過身說了一句:「你去哪兒,我就去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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