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字據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二天一早,沈舟去了劉家。

  劉老爺在書房等他。這個做了半輩子綢緞生意的商人,平時臉上總掛著一副和氣生財的笑,今天卻難得地沒有寒暄。

  書房裡只有兩個人,茶是剛沏的,還冒著熱氣。

  「沈案首,你托我查的事,查到了。」

  劉老爺從抽屜里取出一個信封,推到沈舟面前。信封是拆過的,封口處的火漆已經碎掉。

  「城東的周記當鋪,三個月前有人去當了一樣東西,就是一張字據。」劉老爺說,

  「當票上寫的是一張收據,崇禎十五年十一月初三,從華亭縣庫取走三百兩修學銀的收據。落款處有經手人的簽名。」

  沈舟的心跳加速。

  「當票上的典當人姓名,當鋪不肯透露,這是行規。但當鋪的掌柜跟我說了一句話……來典當的那個人,不是買賣人。倒像個衙門裡的。」

  「他當了多少銀子?」

  「二兩。」

  三百兩銀子的收據,只當了二兩。典當的人顯然不是為了錢……他只是想把這個東西藏起來。

  把它藏在當鋪最安全,因為當鋪的東西除非有人專門來查,否則永遠不會被人發現。

  「贖回了嗎?」

  劉老爺搖了搖頭。

  「有人趕在你前面了。」他說,

  「那東西入鋪子不到半個月,就被人拿回去了。沒有走當鋪的櫃檯,是半夜翻牆進的。鋪子報了官,陸大人派人去查過,但什麼都沒查到。」

  沈舟沉默了一會兒,問:「還有誰知道這件事?」

  「除了當鋪掌柜,只有你我知道。我沒有告訴景明。」

  沈舟站起來,在書房裡來回踱步。

  有人把字據從縣衙偷出來,當了二兩銀子。然後又有人趕在他前面,用最粗暴的方式把字據偷走了。

  兩撥人,一撥是想藏,一撥是想毀。藏的人可能是原主沈舟……也可能不是。毀的人,多半是趙懷安的人。

  但這說明趙懷安也沒有拿到字據。孫克誠翻他家院子那次,多半也是在找這張字據的線索。

  不然他們不會連一個窮秀才家的院子都要翻個底朝天。

  「劉老爺,這件事到此為止。你不要再查了。」

  「我知道。」劉老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沈案首,我是個生意人。跟我沒有直接妨礙的事,我不會往裡扎。

  但景明現在跟著你讀書,我不能讓他卷進官場上的恩怨。所以有件事我要當面問清楚!你,到底在查什麼?」

  沈舟看著劉老爺的眼睛。這個商人沒有功名,沒有官身,但他用半輩子在松江商場上活下來,看人比大多數當官的都准。

  「我在查一個人的死因。」

  劉老爺沉默了很長時間。然後他站起來,走到窗前。

  「景明說你是他的貴人。我那傻兒子看人不如我,但他這輩子第一次這麼服一個人。

  所以我不管你是什麼來歷……我只希望你好好活著,帶著景明走得更遠。」

  沈舟站起來,鄭重地拱了拱手。

  「劉老爺,這份差事我接了。」

  但他心裡想的是另一件事……那張字據還在。沒有被毀,只是被人換了地方。

  這個人知道字據的存在,也知道字據的價值,但他選擇把它藏在一個所有人都找不到的地方,而不是直接交給陸明遠。

  這個人是誰?原主的記憶里,有沒有這號人?

  他暫時沒有答案……

  從劉家出來,沈舟沒有直接回家。他先去縣學還了《三吳水利考》的手抄本,然後繞道去了城西的書坊。

  陳老闆正趴在櫃檯上打瞌睡,被他推門的聲音驚醒,眯著眼睛看了半天才認出來人。

  「沈案首!您又來買書?」

  「不買書。打聽一件事。」

  陳老闆殷勤地搬了把椅子。沈舟坐下,開門見山:「陳老闆,你在華亭縣賣了這麼多年書,認識的人多。

  我想問你……縣裡除了劉家、孫家,還有哪些人家是做字畫生意的?」


  「字畫生意?」陳老闆撓了撓頭,「華亭縣是小地方,做字畫生意的就兩家。一家是劉家,收名人字畫掛在書房裡附庸風雅。

  另一家是城西的張記老鋪,專收舊書、舊字畫,兼做裝裱。沈案首想買字畫?」

  「不是。張記老闆叫什麼?」

  「張問舟。在縣裡做了十來年字畫生意,懂行,尤其會看紙。據說能一眼看出一張紙的大致年代,上下錯不過二十年。」

  沈舟把這個名字記在心裡。

  「謝了。」

  走出書坊時天色已經暗了。他一個人走在石板路上,腦子裡在轉幾條線。字據先是消失,後來又被偷走了,當鋪報官了但什麼都沒查到。

  趙懷安也在找字據,而字據被一個神秘人先一步拿走了。這個神秘人是誰?張問舟這個名字忽然冒出來……

  一個懂紙的人,能夠判斷字據真偽的人,在松江商行公會裡有話語權的人。但他不能直接去找張問舟。

  趙懷安的人肯定在盯著所有查字據的人行蹤。

  他在巷口停下來。晚風從東街灌進來,吹得街邊的燈籠搖搖晃晃。他想起原主生前最後那段時間……

  原主交完三百兩銀子的帳,意識到出了問題,可能在被害前把字據交給了某個能藏東西的人,然後就死了。這個人手裡攥著字據,不知道該不該拿出來。

  現在要緊的不是找證據……是把水攪渾,讓趙懷安不知道字據還在誰手裡。讓他不敢輕舉妄動。

  巷子對面,一個穿青色短褐的人影晃動。是孫克誠手底下的人,他見過其中一張臉……上次翻他家院子的時候,就是這個人從灶台底下搬出鹹菜罈子的。

  趙懷安在盯著他,這說明他今天去劉家的消息,已經傳到了府衙。

  沈舟轉身進了院子,把門閂插好。他想好了,明天去找陸明遠,先把字據的事按下來。

  然後繼續備考,在院試之前不再查任何線索。一切以院試為重。

  院試倒計時第六十七天,天氣寒涼。

  縣學裡的生員都在埋頭苦讀,孫茂才自從文會之後就沒再找過沈舟的麻煩,但他每次經過沈舟身邊時,眼神里都帶著一種隱忍的狠厲。

  這天下午陸明遠派人來傳話,讓他去一趟縣衙。沈舟到籤押房時,陸明遠正對著一封展開的信紙,表情微妙。

  「錢謙益的信,給府學教授陳維中的。陳維中今天早上抄了一份給我。」他頓了頓,

  「信上說,有人把你在縣學文會上駁倒孫茂才的事傳到府城了,你當場糾正水系格局的那段話。錢謙益問陳維中:華亭縣是否確有此人?」

  籤押房裡沉寂了一會兒。

  沈舟問道:「錢謙益會怎麼做?」

  「他已經讓人調你的縣試和府試試卷了。試卷調過去,他就能看到你一個時辰交卷的案首文章,還能看到趙懷安親自判過的那篇甘薯策論。」陸明遠的語氣里透出一種罕見的動搖,

  「調卷的時間點很巧,就在府試放榜之後。錢謙益說『院試之前,考官提前了解考生情況,是提學之責』。但按規矩,提學官調卷應該在院試報名之後。」

  「他在選人。他想在院試之前就知道,松江府有哪些生員值得關注。」他頓了頓,

  「他提前調卷、提前告知各府縣水利出題範圍,這兩件事做得太明顯了,他自己也知道有人會看不慣。

  但他就是要讓所有人站在同一起跑線上,誰準備得更充分,他就在院試里點誰。這種人不會站隊,不會偏私,但也不會放過一個值得培養的好苗子。」

  陸明遠想了想,把信紙折好收回信封:「這幾天他可能會點名要見你。你心裡有數就好,不要人前說太多。」

  回到家,沈舟想了一路。他翻出《三吳水利考》的手抄本,在第三章太湖泄洪的部分又讀了一遍,對照自己在模擬器中積累的那些錯題反饋,整理出一批錢謙益可能感興趣的策論方向。

  縣學文會上那段駁倒孫茂才的話引起了錢謙益的注意,這比考場上寫一篇好文章更有分量,因為實務策論的核心恰恰是當場對答的能力。

  但他沒有用系統模擬來準備這次可能的會面。

  今天翻開這本手抄本,看到周延儒夾在裡面的一張便條,寫著:「水利之要在疏不在堵,為文之要亦然。」


  老人的字寫得很有力道,每一個筆畫都收得恰到好處。讀完,他合上書,繼續做太湖泄洪方案的讀書筆記。

  他想保留一次模擬機會給院試,把另外一次留到萬不得已的時刻。但萬一錢謙益點名要見的時間就在這兩周……

  他必須確保自己的知識儲備足夠支撐一次面對面的對談,而不是在壓力下燒掉三個月壽命。

  兩天後,陳教諭派人傳話到縣學:錢謙益已經抵達松江府城,院試報名下月初三開始。他還特別提了一句,這次院試之前,提學大人會在府學辦一場講學會,屆時各府縣的優秀生員可以當面向他問學。

  「沈兄,這是沖你來的。」劉景明壓低聲音說,

  「上次陳教諭的信傳到府城才幾天,錢謙益就要借講學會的名義見你。他這是要考你……」

  沈舟明白劉景明的意思,但他想到的還有另一層:考驗他,也考驗趙懷安的反應。

  如果趙懷安在講學會上有所動作,錢謙益就能看出松江官場真實的權力格局。

  「沈兄,你去不去?」

  「去。」

  縣學文會的事傳到了府城,錢謙益調卷的舉動讓松江官場的權力格局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而對沈舟來說,一張消失的字據、一個可能存在的證人、一場即將到來的講學會,都是院試之前必須面對的挑戰。

  他沒有回頭路,每往前走一步,離真相就更近一步,但離系統的最終代價也會更近一步。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