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困獸
第二天一早，沈舟在縣學見到了陸明遠。
他把昨晚的事說了。陸明遠聽完，放下茶杯的動作很輕，但杯底碰到桌面時發出了一聲很脆的響。
「孫克誠親自帶人去翻你家？」
沈舟點頭。
陸明遠站起來，走到窗前。他的背影在晨光里顯得很瘦，肩胛骨撐起官袍的兩角。
他沉默的時間比上一次在明倫堂時更長。
「趙懷安等不及了。府庫的帳冊他擋不住我上報，他的時間不多。」
他轉過身，看著沈舟，語氣忽然變了，不再是那種帶著試探的平靜，而是一種公事公辦的語調。
「上次我問你那個只能用幾次的東西，你還有幾次？」
「兩次。」
「府試之前，不要用了。」
「為什麼？」
「府試會讓你用掉一次。但院試的主考是錢謙益。」陸明遠頓了頓。
「錢謙益和趙懷安沒有交情，但也沒有過節。他下個月就會到松江府。趙懷安會讓錢謙益看到你，也看到你不夠乾淨的地方。」
他走回案前，從抽屜里取出一封信。信封上沒有寫收件人，只有一枚蠟封。
「這封信是給誰的？」沈舟問。
「府學教授，周延儒。此人曾任內閣首輔，去年致仕歸鄉，在松江府學掛了個虛銜。」
「他和錢謙益是多年的朋友，也認識一些能在松江官場上說上話的人。從他那裡，可以提前知道一些松江府的動靜。」
沈舟接過信。觸手生溫，陸明遠的體溫還留在上面。
「你想讓我去拜見他？」
「不是我要你去。是周延儒想見見華亭縣今年的案首，你。」
沈舟把信收好。他忽然想到一個問題：「而且府試策論題，趙懷安會親自出。如果不是周延儒這層關係，我連他可能出什麼題都猜不到。」
陸明遠沒有接這句話，算是默認。
……
當天晚上，沈舟做了一個決定。
他調出系統界面，觸發了模擬。
得要用在備考階段。
原因很簡單：他需要提前知道趙懷安可能出什麼題。在策論這個環節，臨場準備根本來不及。他必須用一次模擬來推演所有可能的考題方向，提前準備好應對方案。
眼前一黑，再亮起來時，他坐在模擬器生成的府試考場上。試卷上的策論題是系統根據已知信息推演的幾套可能題目之一：松江府糧政得失。
這套題目是趙懷安最可能出的方向，既是對之前帳目對峙的報復，也是困住沈舟的陷阱。
他用了七次模擬，在七個版本的策論題中反覆試錯。最終，他在糧政問題上找到了破題之道：寫甘薯。
現在不是討論開倉放糧對不對，而是要把問題重新定義為「如何在現有耕地產能之外增加糧食產量」。
模擬結束後，他把策論的初稿寫了出來。從頭到尾改了三遍，直到確認每個論據都站得住腳。
這是他給自己留的底稿……萬一考場上趙懷安出的題恰好在這個方向，他可以不動用最後一次模擬，直接用這份底稿應對。
但如果不是糧政題，他就必須用掉最後一次模擬。
「剩餘模擬次數：1。已消耗壽命：三個月。」
他吹滅油燈。窗外蟲鳴聲碎碎的。
三個月壽命換一篇策論底稿，這是划算的。至少考場上的最後一次模擬，有了更多的容錯空間。
……
第二天上午，他把徐婉送到劉家。劉老爺爽快地讓徐婉在劉府「幫忙做些雜活」，工錢和劉景明母親用的老媽子一樣，管兩頓飯。
徐婉起初不願意，但沈舟說了實話：「是讓你在劉家待著。」她就不問了。
安頓好妹妹，沈舟和陸明遠一起去了府學。
府學在松江府城的中央，比華亭縣學大了一倍不止。
三進三出的院子，藏書樓有三層，門口兩棵銀杏樹比縣學的老槐樹粗了一圈。周延儒的屋子在藏書樓旁邊，是一間獨立的小院，門口種著竹子，鬧中取靜。
周延儒大約六十歲，鬚髮花白，臉上有老年斑，眼睛卻炯炯有神。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道袍，坐在書案後面，面前擺著一本攤開的《春秋》。
致仕前他在內閣待了多年，是見過大風浪的人，如今在府學掛個虛銜，每天讀書寫字，表面上與世無爭，但松江官場上發生的一切，他都看在眼裡。
「你就是沈舟？」周延儒沒有請茶，只是上下打量了他幾眼，
「陸明遠跟我提過你。說你一個時辰交卷中了案首，又說你是他見過的生員里最懂分寸的。」
「陸大人謬讚。」
「不是謬讚。」周延儒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很長時間，「他說你要參加府試。今年府試的主考是趙懷安，你自己知道。」
「知道。」
「知道還來？」周延儒的語氣很平淡，像是在問一件與己無關的事。
「趙懷安上次派孫克誠來府學查帳，我就知道他不是沖帳冊來的，是沖你。你們華亭縣的事，我不管，也管不了。
但你要想清楚一件事：府試不是縣試。主考是知府，他對你的卷子有最終決定權。你們年輕人總覺得才學能撞開一切關口，但有些關口不是才學能撞開的。」
「我來府學，不只是為了府試。」沈舟說，「也是為了院試。院試主考是錢謙益大人。」
「錢謙益。」周延儒聽到這個名字時的反應很微妙，眼角動了一下，
「錢牧齋這個人，你了解多少？」
「東林領袖，文壇宗師。」沈舟說了一個不會出錯的答案。
周延儒嘴角一扯，是那種「這種場面話我聽得太多了」的表情。
「錢謙益是聰明人。他最大的特點是……不站錯隊。」周延儒停了停，
「在朝堂上不站錯隊，在地方上也不站錯隊。趙懷安是松江知府，錢謙益是南直隸提學。名義上互不統屬，但如果你在府試里被趙懷安黜落，錢謙益絕不會為了一個落第秀才和趙懷安鬧翻。
反過來說就是，如果你在府試里憑自己的本事過關，錢謙益也絕不會為了不得罪趙懷安而委屈一個有真才實學的生員。」
他看著沈舟，頓了頓。
「所以，先過了府試。院試的事，到時候再說。」
沈舟點頭。他忽然打開陸明遠準備的封銀，取出那一小塊碎銀推到周延儒面前，然後把劉景明托他說的話說了一遍：
劉家請周延儒做先生的意願，束修年俸十五兩，以及劉景明是今年華亭縣試第五名、去年府試未進複試的真實水平。
周延儒沒有答應，也沒有拒絕。他的目光在那塊「定金」上停了片刻，然後抬頭看著沈舟。
「這個劉景明，是什麼人？」
「華亭劉家的子弟。為人實在，文章規矩，但立意太淺。」沈舟說，
「他需要的不只是改文章，是需要有人告訴他，什麼是對的。」
周延儒把這個年輕人從上到下重新看了一遍。
「你剛才托人時說的是『請先生』。但你給他的診脈，比先生更准。這篇文章，你自己寫過？」
沈舟沉默了很久。
「寫過。」他說，「不止一次。」
周延儒沒有追問。只是把那張紙收進抽屜里。
「束修就不必了。讓劉家的人送一擔米來吧……院子裡正好空了。」
沈舟代劉景明向周延儒拱手道謝。
臨別時周延儒忽然補了一句：「陸明遠說你是來求學的，但我看你剛才議人、辨火候，倒更像是在替人開路。」
「府試之前，我只有一個人。」沈舟說，「府試之後，我需要更多人。」
周延儒沒有接話，只是目送他離開。院門關上的那一刻，老人微微點了一下頭。
……
回到家時天色已暗。徐婉在劉家，院子裡空蕩蕩的，只有灶台上溫著一鍋粥，是徐婉走之前給他留的。
沈舟端起來，慢慢喝完。然後他鋪開紙筆，把今天周延儒說的每一個字都記下來。
周延儒的每一句話都有信息量，從錢謙益的性格到府試的規矩，從春荒的現狀到趙懷安可能的出題方向。這些信息拼在一起，就是一幅松江官場的關係圖。
他對著這張圖看了很久，然後翻開《松江府志》的「食貨志」，開始整理松江府歷年錢糧的記錄。
今天周延儒再三提到「春荒」，這不會是隨口一說。這很可能就是趙懷安出題的方向，糧政。
如果策論題是糧政，趙懷安的陷阱是讓他在批評和違心之間二選一。而他的對策只有一個字：破。
今夜他沒有再動系統。一個月後就是府試，他只剩一次模擬。
這一次，只能用在考場上。
他把昨晚的事說了。陸明遠聽完，放下茶杯的動作很輕，但杯底碰到桌面時發出了一聲很脆的響。
「孫克誠親自帶人去翻你家？」
沈舟點頭。
陸明遠站起來，走到窗前。他的背影在晨光里顯得很瘦，肩胛骨撐起官袍的兩角。
他沉默的時間比上一次在明倫堂時更長。
「趙懷安等不及了。府庫的帳冊他擋不住我上報，他的時間不多。」
他轉過身，看著沈舟，語氣忽然變了，不再是那種帶著試探的平靜，而是一種公事公辦的語調。
「上次我問你那個只能用幾次的東西，你還有幾次？」
「兩次。」
「府試之前，不要用了。」
「為什麼？」
「府試會讓你用掉一次。但院試的主考是錢謙益。」陸明遠頓了頓。
「錢謙益和趙懷安沒有交情，但也沒有過節。他下個月就會到松江府。趙懷安會讓錢謙益看到你，也看到你不夠乾淨的地方。」
他走回案前，從抽屜里取出一封信。信封上沒有寫收件人，只有一枚蠟封。
「這封信是給誰的？」沈舟問。
「府學教授，周延儒。此人曾任內閣首輔，去年致仕歸鄉，在松江府學掛了個虛銜。」
「他和錢謙益是多年的朋友，也認識一些能在松江官場上說上話的人。從他那裡，可以提前知道一些松江府的動靜。」
沈舟接過信。觸手生溫，陸明遠的體溫還留在上面。
「你想讓我去拜見他？」
「不是我要你去。是周延儒想見見華亭縣今年的案首，你。」
沈舟把信收好。他忽然想到一個問題：「而且府試策論題，趙懷安會親自出。如果不是周延儒這層關係，我連他可能出什麼題都猜不到。」
陸明遠沒有接這句話，算是默認。
……
當天晚上，沈舟做了一個決定。
他調出系統界面，觸發了模擬。
得要用在備考階段。
原因很簡單：他需要提前知道趙懷安可能出什麼題。在策論這個環節，臨場準備根本來不及。他必須用一次模擬來推演所有可能的考題方向，提前準備好應對方案。
眼前一黑，再亮起來時，他坐在模擬器生成的府試考場上。試卷上的策論題是系統根據已知信息推演的幾套可能題目之一：松江府糧政得失。
這套題目是趙懷安最可能出的方向，既是對之前帳目對峙的報復，也是困住沈舟的陷阱。
他用了七次模擬，在七個版本的策論題中反覆試錯。最終，他在糧政問題上找到了破題之道：寫甘薯。
現在不是討論開倉放糧對不對，而是要把問題重新定義為「如何在現有耕地產能之外增加糧食產量」。
模擬結束後，他把策論的初稿寫了出來。從頭到尾改了三遍，直到確認每個論據都站得住腳。
這是他給自己留的底稿……萬一考場上趙懷安出的題恰好在這個方向，他可以不動用最後一次模擬，直接用這份底稿應對。
但如果不是糧政題，他就必須用掉最後一次模擬。
「剩餘模擬次數：1。已消耗壽命：三個月。」
他吹滅油燈。窗外蟲鳴聲碎碎的。
三個月壽命換一篇策論底稿，這是划算的。至少考場上的最後一次模擬，有了更多的容錯空間。
……
第二天上午，他把徐婉送到劉家。劉老爺爽快地讓徐婉在劉府「幫忙做些雜活」，工錢和劉景明母親用的老媽子一樣，管兩頓飯。
徐婉起初不願意，但沈舟說了實話：「是讓你在劉家待著。」她就不問了。
安頓好妹妹，沈舟和陸明遠一起去了府學。
府學在松江府城的中央，比華亭縣學大了一倍不止。
三進三出的院子，藏書樓有三層，門口兩棵銀杏樹比縣學的老槐樹粗了一圈。周延儒的屋子在藏書樓旁邊，是一間獨立的小院，門口種著竹子，鬧中取靜。
周延儒大約六十歲，鬚髮花白，臉上有老年斑，眼睛卻炯炯有神。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道袍，坐在書案後面，面前擺著一本攤開的《春秋》。
致仕前他在內閣待了多年，是見過大風浪的人，如今在府學掛個虛銜，每天讀書寫字，表面上與世無爭，但松江官場上發生的一切，他都看在眼裡。
「你就是沈舟？」周延儒沒有請茶，只是上下打量了他幾眼，
「陸明遠跟我提過你。說你一個時辰交卷中了案首，又說你是他見過的生員里最懂分寸的。」
「陸大人謬讚。」
「不是謬讚。」周延儒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很長時間，「他說你要參加府試。今年府試的主考是趙懷安，你自己知道。」
「知道。」
「知道還來？」周延儒的語氣很平淡，像是在問一件與己無關的事。
「趙懷安上次派孫克誠來府學查帳，我就知道他不是沖帳冊來的，是沖你。你們華亭縣的事，我不管，也管不了。
但你要想清楚一件事：府試不是縣試。主考是知府，他對你的卷子有最終決定權。你們年輕人總覺得才學能撞開一切關口，但有些關口不是才學能撞開的。」
「我來府學，不只是為了府試。」沈舟說，「也是為了院試。院試主考是錢謙益大人。」
「錢謙益。」周延儒聽到這個名字時的反應很微妙，眼角動了一下，
「錢牧齋這個人，你了解多少？」
「東林領袖，文壇宗師。」沈舟說了一個不會出錯的答案。
周延儒嘴角一扯，是那種「這種場面話我聽得太多了」的表情。
「錢謙益是聰明人。他最大的特點是……不站錯隊。」周延儒停了停，
「在朝堂上不站錯隊，在地方上也不站錯隊。趙懷安是松江知府，錢謙益是南直隸提學。名義上互不統屬，但如果你在府試里被趙懷安黜落，錢謙益絕不會為了一個落第秀才和趙懷安鬧翻。
反過來說就是，如果你在府試里憑自己的本事過關，錢謙益也絕不會為了不得罪趙懷安而委屈一個有真才實學的生員。」
他看著沈舟，頓了頓。
「所以，先過了府試。院試的事，到時候再說。」
沈舟點頭。他忽然打開陸明遠準備的封銀，取出那一小塊碎銀推到周延儒面前，然後把劉景明托他說的話說了一遍：
劉家請周延儒做先生的意願，束修年俸十五兩，以及劉景明是今年華亭縣試第五名、去年府試未進複試的真實水平。
周延儒沒有答應，也沒有拒絕。他的目光在那塊「定金」上停了片刻，然後抬頭看著沈舟。
「這個劉景明，是什麼人？」
「華亭劉家的子弟。為人實在，文章規矩，但立意太淺。」沈舟說，
「他需要的不只是改文章，是需要有人告訴他，什麼是對的。」
周延儒把這個年輕人從上到下重新看了一遍。
「你剛才托人時說的是『請先生』。但你給他的診脈，比先生更准。這篇文章，你自己寫過？」
沈舟沉默了很久。
「寫過。」他說，「不止一次。」
周延儒沒有追問。只是把那張紙收進抽屜里。
「束修就不必了。讓劉家的人送一擔米來吧……院子裡正好空了。」
沈舟代劉景明向周延儒拱手道謝。
臨別時周延儒忽然補了一句：「陸明遠說你是來求學的，但我看你剛才議人、辨火候，倒更像是在替人開路。」
「府試之前，我只有一個人。」沈舟說，「府試之後，我需要更多人。」
周延儒沒有接話，只是目送他離開。院門關上的那一刻，老人微微點了一下頭。
……
回到家時天色已暗。徐婉在劉家，院子裡空蕩蕩的，只有灶台上溫著一鍋粥，是徐婉走之前給他留的。
沈舟端起來，慢慢喝完。然後他鋪開紙筆，把今天周延儒說的每一個字都記下來。
周延儒的每一句話都有信息量，從錢謙益的性格到府試的規矩，從春荒的現狀到趙懷安可能的出題方向。這些信息拼在一起，就是一幅松江官場的關係圖。
他對著這張圖看了很久，然後翻開《松江府志》的「食貨志」，開始整理松江府歷年錢糧的記錄。
今天周延儒再三提到「春荒」，這不會是隨口一說。這很可能就是趙懷安出題的方向，糧政。
如果策論題是糧政，趙懷安的陷阱是讓他在批評和違心之間二選一。而他的對策只有一個字：破。
今夜他沒有再動系統。一個月後就是府試，他只剩一次模擬。
這一次，只能用在考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