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君臣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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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太醫沉默了很久。

  他的嘴唇動了一下,又閉上了。

  「你不說也可以。」

  李爍的聲音很平靜,「但本宮告訴你一件事。太后已經在查這件事了。到時候查到太醫院,查到你的出診記錄,查到三月那次出診,你可就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他頓了頓。

  院子裡的風吹過藥筐,帶著苦參的味道。

  王太醫低頭看著自己手裡那根還沒來得及分揀的黃芪,手指慢慢收緊。

  「是肺癆。」

  他的聲音很輕,怕像是被什麼人聽見。

  「梁邦瑞得的是肺癆。老臣給他看診的時候,他已經咳了半年多了。痰中帶血,潮熱盜汗,骨瘦如柴。老臣開了方子,只能暫時緩解,治不了根本。」

  李爍深吸一口氣。

  「脈案在哪兒?」

  「在太醫院的檔案室里。每次出診都有記錄。」

  「拿來。」

  王太醫遲疑了一瞬,然後轉身走進身後的庫房。

  過了片刻,他拿出一份發黃的脈案,雙手遞過來。

  李爍翻開,蠅頭小楷寫得清清楚楚。每一項症狀都寫得明明白白,最下面一行字尤其刺眼。

  「肺腎兩虧,骨蒸潮熱,預後不佳。」

  李爍把脈案還給王太醫,聲音放得很輕。

  「王太醫,這份脈案,你收好了。這幾天可能會有人來調。到時候你只需要說實話,別的什麼都不用管。」

  王太醫抬起頭,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驚訝,也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公主……是怎麼知道這件事的?」

  李爍笑了一下,沒回答。

  他已經轉過身去,大步走出了太醫院。

  春蘭在門外等著,見他出來,趕緊迎上來:「公主,怎麼樣?」

  「拿到了。」李爍的腳步比來時快了三倍不止,「走,回寢殿。我要寫一道摺子。」

  「摺子?給誰的?」

  「給太后的。」李爍攥緊了手裡的帕子。

  春蘭小跑著跟在後面,聲音有些發顫:「公主,您這是要跟馮公公正面……」

  …………

  與此同時,乾清宮。

  萬曆皇帝坐在御案後面,面前攤著一道奏疏。

  奏疏是吏部遞上來的,內容是請旨裁撤一批地方官員。

  這個摺子本身沒什麼特別,但遞摺子的時機很巧。

  萬曆把奏疏翻了一遍,又翻了一遍。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面前站著的那個身形瘦削的老頭。

  張居正今天穿了一身洗得有些發白的青色官袍,帽翅微微顫動。

  「張師傅,」萬曆放下奏疏,語氣隨意得像是在聊家常,「吏部這道摺子,你看過了?」

  「臣看過了。」

  「你覺得如何?」

  張居正沉默了一息。

  萬曆微微一笑。因為他知道張居正在沉默什麼。

  這道摺子是馮保遞上來的。馮保去張府沒得到回應,就把這股火燒到了朝堂上。

  摺子里提到的要裁撤的官員,清一色是張居正的人。裁一個,就是拔一根釘子。裁十個,就是掀一張桌子。

  萬曆還沒有親政,這些事情本來不用他管。

  可既然馮保這樣做了,他也正好可以趁此機會介入朝政。

  「臣以為,」張居正終於開口,「裁撤之事,宜緩不宜急。」

  「緩?」萬曆挑了一下眉毛,「考成法考核官員的時候,張師傅可從沒說過緩字。怎麼到了裁撤的時候,就緩了?」

  「考成法考核的是績效,裁撤涉及的是人事。績效可以量化,人事不能一刀切。」

  「是嗎?」萬曆笑了一下,「朕倒覺得,該切的時候,就得切。」

  這句話說得很輕。

  但張居正聽懂了。


  該切的時候,就得切。切的不是那些地方官,切的是他張居正。

  「皇爺,」張居正的聲音依舊平穩,「考成法的核心,是獎勤罰懶,不是排除異己。」

  「異己?」萬曆的笑容消失了,「張師傅說的異己,是指馮保的人嗎?」

  這句話一出來,殿裡的空氣像是一下子被抽走了。

  張居正沒有回答。他知道怎麼回答都是錯的。說是馮保的人,那就是承認黨爭!

  「皇爺,」他把話題拉了回來,「裁撤官員的名單,臣以為應當交給吏部重新擬議。現有的名單,過於草率。」

  兩個人在燭火映照下對視著,誰都沒說話。

  一個是十八歲的少年天子,一個是五十七歲的首輔。一個想掙脫,一個不想放手。一個在逼,一個在退。但退的那個人,已經退到懸崖邊上了。

  「張師傅,」萬曆的聲音忽然變得很和藹,「你臉色不好。是不是身子不舒服?」

  張居正看著自己的學生。

  「臣身子尚可。倒是皇爺近來消瘦了不少。還請保重龍體。」

  「朕沒事。」萬曆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對了,永寧的婚事,太后跟朕提了。張先生,這件事,你怎麼看?」

  「臣不敢置喙。」

  「不敢?」萬曆笑了一聲,「你是朕的老師,有什麼不敢的?」

  張居正沒有立刻回答。他微微垂下眼瞼。

  「臣以為,梁邦瑞此人,堪為良配。」

  萬曆端茶的手頓了一下。

  「梁邦瑞?」他把茶盞放下,看著張居正,「張師傅認識這個人?」

  「有過一面之緣。」張居正的聲音很平淡,「此人年少老成,品性端方。梁家在京城經商多年,家資殷實。」

  萬曆沒說話。

  他靠在御座的靠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

  「那你的兒子呢?」他忽然問,「張允修。朕記得,太后前幾天召他進宮,永寧也見了。張先生就不想讓自己的兒子尚公主?」

  張居正抬起眼,直視萬曆。

  「臣子德薄才疏,不堪匹配天家貴胄。」

  這句話說得極慢,極穩。

  「德薄才疏?」萬曆笑了一聲,「張師傅的兒子,能德薄才疏到哪裡去?」

  「正是因為臣的兒子,臣才更清楚他的斤兩。」張居正微微躬身,「臣不敢以私廢公。」

  「好一個不敢以私廢公。」萬曆站起來,走到御案前面,背對著張居正,「那張先生覺得,梁邦瑞這個人,比你的兒子更合適?」

  「是。」

  萬曆轉過身來,看著張居正的眼睛。他看了很久,久到殿角的銅漏又滴了好幾滴。

  「朕不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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