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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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啟動鍵

  那感覺沒法形容。就像有人突然從背後用兩根手指頭戳進了我的脊椎骨縫裡,一股電流順著骨頭竄上來,我的後背猛地繃直了。不是抽筋那種疼,而是……被接管了。對,就是這個詞。被接管了。

  我的嘴巴自己張開了。不是我想喊,是我的下巴自己往下掉,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面撐著,要把它掰到極限。我的舌頭抵在下牙床上,口水從嘴角溢出來,我——我控制不了。我控制不了自己的嘴。

  眼睛也是。眼皮被某種力量從下往上頂,我的眼球像是被硬生生地往眼眶外擠。我能感覺到眼白暴露在外面,接觸到空氣中冰涼的溫度,但我眨不了眼。一滴眼淚從我的眼角滑下來,不是因為我傷心,是眼睛睜太大了,生理淚水自己往外溢。

  最讓我頭皮發麻的是我的頭。

  我的脖子,一節一節地,慢慢地,慢慢地,往上仰。

  我能聽見自己頸椎骨發出的聲音。咔。咔。咔。像有人在擰一個生鏽的齒輪。不,不是有人在擰——是有什麼東西在擰我。我的視線從面前的電視屏幕移開,移向天花板,移向——天空。

  是的,我知道頭頂是天花板,但我感覺我在望向天空。望向某個遙遠的地方。像某種召喚。

  意識是清醒的。我他媽清醒得要命。我能思考,我能感受到一切,我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咚咚咚咚「地砸,像有人在敲鼓。但我動不了。一根手指頭都動不了。

  恐懼。

  不是害怕受傷的那種恐懼,不是怕疼。是那種……你明明是自己的主人,突然之間就不是了。你的身體背叛了你,你失去了對它的控制。

  我用眼角的餘光——那是我唯一能動的視線範圍——瞥了一眼李嵐。她就在我旁邊,也仰著頭,嘴巴張得老大,眼淚從睜到極限的眼睛裡往外流。她的表情是那種純粹的空白,像被抽走了靈魂的空殼。

  張生在我左邊,同樣的姿勢。他的頭仰到了極限,喉結高高凸出來,我能看見他脖子上的青筋在跳。

  我們三個像三座雕像,筆直地站在沙發前面,仰頭望著天花板,嘴巴張得像在無聲地尖叫。

  我拼命想動一下手指頭。我在心裡喊:動啊!動一下!

  沒有回應。我的大腦發出指令,但信號在半路上就斷了。

  電視還開著。

  我聽見電視裡的聲音。不對——是電視裡的聲音還在響,但畫面……

  畫面定格了。

  春晚的那幾個主持人,也是同樣的姿勢。仰頭,張嘴,睜眼,望天。鏡頭裡的他們就像一群被按了暫停鍵的木偶。

  畫面左下角,有一個年輕的工作人員。他手裡攥著提示卡,整個人在發抖。我能在那個定格的畫面里清楚地看到他慘白的臉色——那種白不是正常的白,是那種見過鬼之後的白。

  他伸手推了推身邊的主持人。主持人紋絲不動,像一尊石膏像。

  工作人員又推了一下,更用力。主持人的手臂晃了晃,然後又回到原位。不是他自己在動,是外力讓它晃了一下,然後又靜止了。像不倒翁。

  工作人員往後退了一步。他的嘴開始張開——不是那種被控制的張開,是他自己在尖叫。我能從他的口型里讀出那種恐懼。然後他把提示卡一扔,轉身就跑。

  他撞到了一台攝像機。機器搖晃了一下,畫面開始劇烈抖動。

  然後——屏幕變成雪花點。

  「沙沙沙沙沙——「

  電視信號斷了。只剩下滿屏的黑白噪點,還有那種刺耳的白噪音,像無數隻螞蟻在啃食你的耳膜。

  時間變得極其緩慢。

  我不確定到底過了多久。也許只有幾秒,但我感覺像過了一個小時。我能清楚地聽見自己的每一次心跳,能感受到血液從左心室泵出,沿著主動脈流向全身,能感受到肺部的擴張和收縮——但我控制不了它們。

  我像個被困在自己身體裡的囚犯。監獄是我自己的身體。

  窗外,遠處的煙花還在響。「砰——嗖——「但它們的聲音越來越遠,越來越模糊。不知道是煙花停了,還是我的聽覺在退化。

  我唯一能確定的是——我不是一個人這樣。

  同時。

  全世界所有使用過那個「神恩「基因藥物的人,都在做同一個動作。仰頭。張嘴。睜眼。望天。


  某種古老的東西被喚醒了。某種儀式。某種我們根本不了解的、來自基因深處的東西,在這一刻,在這一秒鐘,同時啟動。

  京港澳高速上,一輛滿載的大貨車司機保持著握方向盤的姿勢,頭卻扭向了天空。車子以一百二十邁的速度直直衝向護欄。他沒有踩剎車,他踩不了——他的腳不屬於他了。大貨車撞斷護欄,側翻,車廂里的貨物像炮彈一樣飛出去,砸向後方來不及剎車的車輛。

  連環追尾。一輛接一輛,金屬撞擊的聲音在高速公路上連成一片。火球從某輛轎車的油箱裡爆出來,把夜空燒成了橘紅色。

  京都機場上空,一架波音737正在降落。駕駛艙里,機長和副駕駛同時僵直。他們的頭——慢慢地、慢慢地——轉向了頭頂的艙壁。飛機失去了操控,機頭開始下沉,右翼往下傾斜。機身像一片落葉,在夜空中打著旋往下掉。

  客艙里,乘客和空姐以同樣的姿勢僵在座位上、過道里。一個端著飲料的乘務員,托盤還舉在手裡,可樂罐滾落,褐色的液體灑在地毯上,但她一動不動。

  飛機撞向跑道旁邊的空地。起落架先觸地,斷裂,然後機身擦著地面滑行,金屬和水泥摩擦發出刺耳的尖叫。機翼斷裂,燃油泄漏,一個火花——

  火光沖天。

  海洋某處,一艘萬噸遠洋貨輪的駕駛艙里,五個船員齊刷刷仰頭望天。輪船的自動駕駛還在工作,但它沒有避讓。迎面駛來的另一艘貨輪上,船員同樣僵在原地。兩艘萬噸巨輪在漆黑的海面上,像兩個盲人,直直地撞向對方。

  鋼鐵的哀鳴在大海上迴蕩。

  京南城際高鐵,三百公里的時速。駕駛艙里,駕駛員的頭仰到了極限,眼睛盯著天花板上並不存在的星空。列車還在飛馳。道岔沒有變軌。列車衝出軌道,像一條失控的巨龍,一頭扎進旁邊的農田裡。車廂一節一節地翻倒、擠壓、變形。

  美麗國時代廣場上,人民不管身體什麼膚色,都齊齊望著天空,一個胖胖的女人懷裡一個一歲左右的孩子在大聲哭鬧,用手扯著女人的衣服。

  而這只是開始。

  二十秒到了。

  像有人同時剪斷了無數根提線。

  全世界數十億使用者的身體在同一瞬間失去了支撐。他們像一片片成熟的麥田被狂風掃過,齊刷刷地倒下。有的摔在地上,有的砸在桌上,有的從椅子上滑落。沒有緩衝,沒有保護,就是直接——倒下。

  高速公路上的連環車禍還在持續,但司機們已經不在座位上了。他們在撞車的瞬間倒下,或者被甩出車外,像破布娃娃一樣摔在路面上。油箱爆炸,火焰吞噬了一切。

  失去飛行員的飛機從天上掉下來,一架接一架。有的在城市上空解體,殘骸像流星一樣划過夜空。有的在荒野中爆炸,火光照亮了方圓幾公里的土地。

  輪船在大海上相撞、傾覆。無人駕駛的列車沖入站台。工廠里的機器還在運轉,但沒有人監控溫度、壓力和轉速。管道過熱,閥門爆裂,毒氣泄漏,然後——爆炸。

  工業區的夜空被染成了紅黑色。

  而在這末日般的畫面里,還有一小群人,他們是清醒的。

  他們沒使用過那種基因藥物。他們是少數。他們是被拋入噩夢的旁觀者。

  英國機場上空,一架從新加坡飛來的空客A380里,機艙內一片死寂。三百多個乘客和十幾個乘務員,幾乎全都倒在座位上或過道里。只有一個中年男人和一個年輕女人還清醒著。

  中年男人坐在靠窗的位置,他的手還保持著拿雜誌的姿勢。雜誌掉在了地上。他慢慢地轉頭,看著身邊倒下的乘客。那個乘客是個年輕女孩,二十出頭,剛才和她有說有笑。現在她仰著頭,倒在座椅上,嘴角淌著口水,眼睛半睜半閉。

  「餵……「中年男人的聲音在發抖。他伸手推了推女孩。「喂,你怎麼了?「

  女孩沒有反應。

  他站起身,看向整個機艙。

  所有人都倒下了。有人壓在鄰座身上,有人滑到了座位底下,過道里躺著一個空姐,她的頭以一個不正常的角度歪向一邊。

  「怎麼回事……「中年男人的腿在抖。他環顧四周,發現還有兩個人也站著——頭等艙那邊,一個穿西裝的男人正瘋狂地按著服務鈴。

  「有沒有人!「西裝男人的聲音都變了調,「有沒有人醒著!「

  駕駛艙的門緊閉著。不管他怎麼敲,裡面都沒有回應。


  飛機在下降。不是正常的下降,是下墜。機身在顫抖,像一匹脫韁的野馬正在沖向地面。

  一個坐在經濟艙前排的年輕女人突然開始尖叫。那種尖叫不是正常的尖叫,是從肺里直接擠出來的、帶著血腥味的嚎叫。她看著周圍倒下的人,雙手抱頭,指甲摳進了自己的頭皮里。

  中年男人在胸前畫劃著名十字,跪在了過道上。他的嘴唇在動,但沒有聲音,他在祈禱。

  西裝男人還在按服務鈴,按得手指關節發白。然後他放棄了,轉而抓住座位靠背,指甲在上面留下了劃痕。他哭著喊:「救救我們……誰來救救我們……「

  機艙外,雲層被飛機的極速下墜撕開。下方的城市燈光越來越近,越來越大。

  清醒的人,未必是幸運的人。

  東京某商場裡,一個沒使用過藥物的年輕母親正抱著三個月大的嬰兒在母嬰室門口排隊。周圍的人——她的丈夫、排隊的其他人、商場裡的顧客——在同一瞬間僵住,然後同時倒下。

  她的丈夫就倒在她腳邊。他的頭「咚「的一聲磕在地上,眼睛還睜著,瞳孔放大,嘴角在流口水。

  母親尖叫著跪下,把嬰兒放在一邊,拼命搖晃丈夫。「老公!老公!你怎麼了!「

  嬰兒被嚇得哇哇大哭。

  手術室里,一個正在進行心臟搭橋手術的病人和麻醉師同時僵在手術台上。病人的胸腔還開著,心臟暴露在空氣中。主刀醫生手裡拿著手術刀,愣在那裡。他看著倒下的麻醉師,又看著敞開的胸腔,看著那顆還在跳動的心臟——

  他不知道該怎麼辦。

  沒人知道該怎麼辦。

  混亂持續了大概幾分鐘。

  然後——

  寂靜。

  不是普通的安靜,是一種詭異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寂靜。像有人給整個世界按下了靜音鍵。

  沒有汽車聲。高速公路上的車禍還在繼續燃燒,但沒有引擎聲了。沒有飛機的轟鳴。沒有輪船的汽笛。沒有工廠里機器的運轉聲。

  只剩下——

  遠處隱約的爆炸聲。悶悶的「轟——轟——「,不知道從多遠的地方傳來,像在打雷,但沒有雷聲那麼乾淨。

  火焰燃燒的聲音。「噼啪噼啪「,木頭和塑料被高溫吞噬,爆裂。

  偶爾,從某個方向傳來清醒者的哭聲。尖叫聲。撕心裂肺的喊聲。但這些聲音也在慢慢變少。不是因為獲救了,是因為喊累了,或者——也倒下了。

  一些城市在陷入黑暗。

  電力系統還在自動運轉,發電廠還在燒煤,變電站還在工作。但沒有人監控了。沒有人調節負載了。電網開始不穩定。燈光忽明忽暗,像垂死的人在呼吸。

  某條街上的路燈閃了三下,然後全部熄滅。另一條街上的霓虹燈招牌還在頑強地閃爍,但顏色在扭曲。紅色的變成了粉紅色,藍色的變成了紫色。

  然後,整個城市——一片一片地——暗了下去。

  不是同時滅的。是東邊先黑,然後是西邊,然後是南邊。像有人在城市的地圖上按順序拔掉了電源插頭。

  黑暗像潮水一樣蔓延。

  最後只剩下幾盞路燈還在亮著,發出那種昏黃的、不穩定的光,把空無一人的街道照得更加詭異。

  整個世界像一幅靜止的末日油畫。

  畫裡的人都是倒下的。站著的人——那些少數的清醒者——縮在角落裡發抖。

  天上看不到星星。城市的火光把夜空映成了暗紅色。沒有風,空氣里有一股淡淡的焦糊味,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

  這就是午夜。新年的第一個小時。

  沒有鐘聲。沒有歡呼。沒有祝福。

  只有死寂。

  我是被壓醒的。

  身上有什麼東西壓著,很重。我花了好幾秒鐘才意識到——那是李嵐。她壓在我身上,臉埋在我的胸口,頭髮散在我的脖子上,痒痒的。

  我……我能動了?

  這個念頭像一道閃電劈進我的腦子。我猛地吸了一口氣,肺葉擴張的感覺從來沒有這麼美好過。我試著動了動手指頭——它們在聽我的話了。

  我動了動腳趾。也在聽。


  我——我回來了?

  我的腦袋昏沉沉的,像被人用錘子從裡面敲了一晚上。視線模糊,所有東西都在晃。我閉上眼睛,等了幾秒鐘,再睜開。天花板上的白熾燈還在亮著,發出那種昏黃的光。

  我像是從深水裡浮了上來。那種感覺很真實——像溺水了很久,突然之間能夠呼吸了。

  我撐著胳膊坐起來,身上壓著李嵐,沉得要命。我一隻手扶住她的肩膀,一隻手撐住地面,艱難地把她推到旁邊。

  「李嵐……「我的嗓子啞得像砂紙在摩擦。「李嵐?「

  她一動不動。

  我慌了。我湊過去,把手指伸到她鼻子下面——有氣。微弱的,但確實有氣。

  「李嵐,醒醒。「我拍她的臉,輕輕地,然後加重力道。「醒醒!「

  她的眼皮抖了抖。像是那種在深海里掙扎了很久終於浮上來的人,她的眼睛慢慢睜開了一條縫。

  眼神是渙散的。她看著我,但沒有聚焦。瞳孔放大,眼白上布滿了血絲。

  她甩了甩頭,用手撐住太陽穴,嘴巴動了動,發出一聲含糊不清的呻吟。

  「……怎麼了?「她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話,像感冒了一個星期沒好。

  她看了看周圍,然後目光回到我臉上,一臉茫然。

  「……我怎麼在地上?「

  我還沒來得及回答,旁邊傳來一聲悶哼。

  張生。

  他是最晚醒來的。他趴在地上,臉貼著水泥地面,嘴角還沾著口水印。他慢慢抬起頭,一臉痛苦地揉著太陽穴。

  「他娘的……「他嘟囔著,搖搖晃晃地坐起來,然後用手掌猛拍自己的腦袋,一下,兩下,三下。「他娘的……他娘的……「

  他抬起頭,眼神渙散地看著我:「哥……我明天就去找那小店老闆……「

  「什麼?「我沒反應過來。

  「賣假酒給我們喝!「張生一臉憤怒,又拍了一下自己的腦袋,「我明明只喝了四瓶……四瓶啤酒我能喝斷片?這他媽肯定是假酒!「

  我愣住了。

  李嵐也愣住了。

  我們三個面面相覷。張生還在憤憤不平地絮叨:「這假酒勁也太大了……我從來沒喝成這樣過……哥,你信我,這絕對是假酒,咱們得去維權,這是消費欺詐……「

  我看著他那副義憤填膺的樣子,突然很想笑。

  這荒誕感像一記悶拳,打得我哭笑不得。

  「別念叨了。「我打斷他,「應該不是酒的問題。「

  「不是酒的問題?「張生瞪大眼睛,「那我為什麼躺地上了?「

  我張了張嘴,想解釋,但發現自己也不知道該怎麼解釋。

  李嵐扶著牆站起來,晃了兩下才站穩。她看了看窗外,又看了看我們:「到底……發生什麼了?「

  三人對視。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是一臉懵逼。

  我走到窗邊,往外看,很黑。

  不是那種正常的夜晚的黑。是那種——完全的黑。沒有煙花,沒有鞭炮聲,沒有汽車的燈光在山路上穿梭。往常跨年夜,山下總會有一些零星的爆竹聲飄上來。現在——什麼都沒有。

  「幾點了?「李嵐問。

  我掏出手機,按下電源鍵。屏幕亮了。屏幕上顯示:2026年1月28日,00:47。

  凌晨零點四十七分。

  但——屏幕右上角顯示「無服務「。不是那種信號弱的顯示,是直接變灰了。電話、簡訊、網絡,全斷了。

  「沒信號。「我把手機舉起來給李嵐看。

  李嵐掏出她的手機——同樣的畫面。1月28日,00:47,無服務。

  張生也掏出手機,按了半天:「我也無服務。「

  我走到電視前面,蹲下去,按了按電源鍵。電視亮了——雪花點。「沙沙沙「的聲音在安靜的宿舍里格外刺耳。我換了幾個頻道,全是雪花點。一個台都沒有。

  「怪了……「我皺起眉頭。

  水電站的燈還亮著。天花板上的白熾燈發出嗡嗡的電流聲,發電機在樓下的機房裡還在運轉,我能感覺到那種低沉的震動從地面傳上來。


  電力還在。但通訊全斷了。

  這意味著什麼?

  三個人開始有點慌了。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恐慌,像螞蟻一樣從腳底往上爬。不是因為看到了什麼恐怖的東西,是因為——什麼都看不到,什麼都聯繫不上。

  未知是最讓人害怕的。

  然後——

  我們聽見了。

  一開始很遠。很微弱。像是風穿過山谷的回音,或者是什麼動物的叫聲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我豎起耳朵聽,不太確定。

  然後,那聲音變大了。

  是一聲尖叫。人的尖叫。從山下傳來的。帶著那種撕心裂肺的恐懼,像被人用刀子抵住了喉嚨。

  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不是一個人的尖叫,是很多人的尖叫,連成一片,從山下的方向飄上來。

  我聽見了別的聲音。

  一種低沉的嘶吼。沙啞、粗糙,完全不像是人類能發出的聲音。像是某種野獸的咆哮,但又不太像——比野獸更尖銳,更……飢餓。

  汽車警報聲。「嗚嗚嗚嗚——「從好幾個方向同時響起。

  玻璃破碎的聲音。清脆,響亮,在夜空中傳得很遠。然後是「嘩啦「一聲——是窗戶或者玻璃門被砸碎的聲音。

  金屬扭曲的聲音。「吱嘎——「像有人在用力掰彎鋼筋。

  遠處傳來一聲爆炸。悶悶的「轟「聲,然後是火光從山下的某個方向閃了一下,把夜空映成了橘紅色。

  還有一種聲音,我說不上來是什麼。像是很多人在同時哭喊,又像是某種野獸在咆哮,兩種聲音混在一起,形成一種難以形容的、令人頭皮發麻的噪音。那聲音不像是人類能發出來的,但也不像是任何我知道的動物能發出來的。

  這些聲音混在一起,從山下飄上來,在夜空中迴蕩。它們不是同時響起的,是此起彼伏的,像某種詭異的交響樂。

  我衝到窗邊,把臉貼在玻璃上,望向山下。

  安縣小鎮。平時安靜得像是睡著了一樣的小鎮,此刻火光閃爍。我眯起眼睛,努力想看清楚。

  黑暗中,有車輛的輪廓在移動。但那種移動方式很奇怪——不是正常的駕駛,是失控的衝撞。一輛車從這條街衝到那條街,撞到一根水泥電桿,旁邊車子的警報聲開始響了起來。

  李嵐湊到我旁邊,也往外看。她的呼吸變得急促。張生擠過來,三個人擠在小小的窗前。

  「那是什麼?「李嵐的聲音在發抖。

  我沒有回答。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又一聲尖叫從山下傳來,然後突然中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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