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爭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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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困了我妹妹。」

  謝亞真開口,臉色平靜,語氣清冷,聽不出喜怒:

  「廢了她的修為。」

  「是。」

  顧常明雙手合掌,坦然垂眸,無半分辯駁與推諉。

  「你覺得你做對了?」

  「貧僧沒有覺得。」顧常明垂眸,「貧僧只是順勢而為,行所當行。」

  這是顧常明第一次自稱「貧僧。」

  往常,他都是自稱「我」。

  謝亞真沉默了片刻。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那是黃美美的手,很小,指節纖細,指甲被黃清芳剪得整整齊齊,她將這隻小手翻過來覆過去地看了兩遍,然後她抬起頭,重新看向顧常明。

  「我妹妹殺了不少人。」謝亞真說,語氣依舊平靜:

  「你阻她成仙,站在你的立場上,無可厚非。但她殺的那些人,每一個都是人魈。無論是貪贓枉法的奸商、破壞家庭的第三者,亦或者是不孝父母的逆子,他們,哪一個沒有最、哪一個不該死?」

  「他們該不該死,不是貧僧說了算,也不是前輩的妹妹說了算。」

  顧常明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真仙觀諸人的耳邊:

  「前輩,您是仙人。你應該比貧僧更清楚,業力不轉,因果不昧。人魈造了業,自有他們的果報。但令妹不是他們的果報,令妹只是一個求道者,只是一個人。她,沒有資格。」

  謝亞真的眼神微微動了一下,隱約能在她的眼睛裡看到兩顆瞳仁的虛影。

  「業力不轉,因果不昧……」

  謝亞真重複了這幾個字,語氣莫名:

  「小和尚,你見過天道嗎?」

  「沒有,貧僧也不信天道。」

  佛門並不承認世間有一個永恆存在的絕對主宰,只認緣起性空。

  「我見過。」

  謝亞真往前走,走到了顧常明的身前,看見了縈繞在顧常明周身的純粹佛光,看到了籠罩著顧常明整個人的阿嵯耶觀音:

  「我屍解成仙的時候,曾經短暫地觸碰過這個世界的邊緣。在那裡,我看到了天道,或者說,我以為我看到了天道,你知道,天道是什麼嗎?」

  顧常明沒有回答,他並不認可天道的存在,沒什麼好說的。

  好在謝亞真並不需要他的回答。

  「天道不是賞善罰惡的神明,不是閻羅殿裡的判官,甚至不是一個有意志的存在。」

  謝亞真的聲音變得空靈、悠揚、飄渺,像是從極遠極遠的地方傳來,有仿佛近在眼前:

  「天道只是規則。是因果業力運轉的規則,是你們佛家法界緣起的自然規律。」

  「它不會主動懲罰任何人,它只是讓每一個人的業力按照規律運轉,產生應有的果報。至於果報什麼時候來、以什麼形式來、會不會波及無辜……這些,天道不管。」

  她的目光落在懸於謝亞理身上的那座五輪佛塔上,塔身仍在緩緩旋轉,金色的佛光不偏不倚,平等地照亮了真仙觀內每一個人。

  哪怕是她這個屍解仙。

  「你說業力不轉,因果不昧,你說人魈的罪業自有果報,這些都對。」

  「但有一個前提,果報必須在可觀測的時間尺度內兌現,才有意義。」

  「遲來的正義,毫無意義。」

  「如果一個罪人的果報要等到來世才能成熟,那此世被他害死的人,他們的公正在哪裡?等來世?小和尚,來世太遠了,遠到那些受害者看不到,遠到他們活著的時候感受不到一絲一毫的公道。」

  顧常明徹底沉默。

  遇到了難回答的問題,他就又不說話了。

  「所以前輩和令妹,決定自己來執行這個果報。」

  「是。」

  謝亞真沒有否認:

  「依你佛門之理,冷眼旁觀,靜待因果自償,便是守戒行善。可在我看來,這是怯懦,是冷漠,是對苦難者的變相加害。既然因果不管,報應不爽,那我們就來管。既然果報來得太慢,那我們就讓它快一點。」

  「這就是五獄成仙法的真正由來。」


  「小和尚,你以為,我修五獄成仙法,憑什麼可以證道成仙?」

  「因為這是眾生所願,我已經功德圓滿。」

  顧常明心中的困惑沒有解除,反而積攢得越來越多。

  「前輩。」

  思索良久,他抬起頭,重新看向謝亞真,聲音里多了他此前不曾有過的鄭重:

  「你方才說,天道只是規則,不是賞善罰惡的神明。你說果報來得太慢,所以你們姐妹決定自己來做這個果報。這些話,貧僧可以理解,但不認同。」

  「因果之所以是因果,不是因為它由誰來執行,而是因為它本身就是法界運行的規律。人魈造業,自有果報。這個果報由所謂天道來執行也好,由你們姐妹來代行也好,它產生的結果都是一樣的——造業者受報,執刑者造新業。」

  「您的妹妹以五獄替身應劫,以眾生業獄證道,殺伐造業,困己困人。此道非求仙,是求魔,是永墮輪迴苦海。」

  「前輩更是如此,已成屍解真仙,本可超脫凡塵、逍遙方外,卻因一念妹情,自困世間,滯留凡塵不得超脫。你二人看似相依相持,共求真道,實則互為枷鎖,互為魔障,永世不得真正自在。」

  「貧僧今日不為殺伐,不為爭勝,只為破執渡迷。」

  謝亞真聞言,身軀微微一頓,眼底掠過一絲淡淡的嘲弄:

  「破執?渡迷?」

  謝亞真輕聲嗤笑,語氣淡漠:

  「僧者最擅巧言詭辯,以渡化之名,斷人大道,改人道心。」

  「我姐妹二人,歷兩世輪迴,棄凡塵喜樂,唯求一個超脫升仙。我以仙身為她鋪路,她以五獄證道求真,前路雖險,卻是我二人唯一本心歸途。」

  「你憑一己佛門之見,便妄斷我姐妹仙途為魔,判定正邪對錯?」

  顧常明靜靜地聽完,面上無悲無喜。

  他沒有立刻反駁,只是微微抬起頭,目光越過謝亞真,落在她身後那座懸於謝亞理頭頂的五輪佛塔上,最終,落在謝亞理的身上。

  「前輩。」

  顧常明開口,語氣平和:

  「貧僧不與你說因果,不與你說業力,也不與你說正邪,貧僧只說一件事。」

  「你回頭看看令妹。」

  謝亞真沒有回頭。

  她不回頭也能看到。

  「貧僧方才說五獄成仙法非升仙,是墜輪迴,不是因為它是道門的法門,而是因為它讓你們姐妹互相困住了對方。」

  「你放不下她,她離不開你,你們修了兩輩子,修的到底是仙,還是彼此?」

  謝亞真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顫,原本只是蒙了一顆塵埃的道心第一次出現了一道裂痕。

  「『僧者以渡化之名斷人大道』,前輩方才這樣說。可貧僧今日不是來渡前輩的,前輩已是屍解仙,貧僧渡不了前輩,也不該渡前輩。貧僧只想問前輩一句。」

  顧常明語氣淡然,但是卻字字戳心:

  「前輩成仙之後,可曾有過一刻,是真正自在的?」

  謝亞真沒有回答。

  「前輩沒有。」

  顧常明替她說了。

  「因為前輩的妹妹還在這裡。她沒成仙,前輩就放不下。所以前輩的自在,不在仙界,而是在她身上。前輩的執念不是成仙,而是前輩的妹妹。」

  「前輩修了這麼久,修的到底是仙,還是這份放不下?」

  「夠了!」

  謝亞真冷喝,語氣終於掀起波瀾,代有感情的流露。

  「前輩,貧僧不是來斷你大道的。」

  一旁偽裝植物人的黃火土震驚了,你都把人說成這樣了,還好意思說自己不是來斷人大道的?

  顧常明不管不顧,反正這個屍解仙既然和他在這裡辯論,就說明她暫時拿他沒辦法,他不介意讓她見識見識什麼是佛門的舌燦蓮花:

  「您與令妹之間的這份心,不管是叫執念也好,叫親情也罷,它本身不是魔。但它把你們兩個都困住了。」

  謝亞真的雙肩微微顫動了一下。

  她終於緩緩轉過身去,看向那座懸於妹妹頭頂的五輪佛塔,看向塔下那雙一直望著自己的眼睛。


  那雙眼睛,滿眼都是她。

  突然謝亞真目光一轉,銳利如劍,直刺顧常明:

  「你說我們互相虧欠,互為枷鎖。可你佛門弟子,整日誦經持戒,隔絕七情六慾,斬斷親緣牽絆,當真就活得通透自在?」

  「摒棄人間溫情,獨守青燈古佛,那樣的『解脫』,於我而言,不過是另一種囚禁。」

  「道不同,不相為謀。」

  謝亞真語氣徹底冷冽下來,周身仙力轟然爆發,與五輪佛塔散逸出的清淨佛光正面相撞。

  氣流震盪,金光翻湧,整座真仙觀為之震顫。

  「你講你的佛理,守你的慈悲。我行我的仙路,執我的執念。」

  「你以佛塔禁錮阿理,廢她修為,阻她仙路,阻我大道。道理辯到此處,已然無話可說。」

  「今日我不與你爭辯是非對錯,只為救我至親至愛。」

  話音落下的剎那,謝亞理的小手猛地抬起,台北萬丈高空之上,一隻肉眼凡胎不可窺見的遮天巨掌緩緩凝形,覆壓整座城市,威壓籠罩八方。

  電影裡,謝亞真作為屍解仙表現出來的唯一不凡,就是讓射向黃美美的子彈轉彎。

  但是,這並不意味著,屍解仙的能力僅僅如此。

  而是她只需要如此。

  「我知你不凡,有著上師本尊諸佛的護持。我不願與你死斗,那只會兩敗俱傷,如今,我給你兩個選擇。」

  「要麼,你撤去佛塔禁制,放我姐妹離開,今日恩怨,我們暫且擱置,他日再論道分高下。」

  「要麼,我便強行破塔,屆時我們硬碰硬,這座真仙觀,乃至台北一方地界,都會化為焦土,無辜之人,也會被捲入紛爭,橫遭禍難。」

  謝亞理的心中只有她的妹妹,在她的眼裡,除她妹妹以外的所有人不過是修仙的薪柴、資糧。

  成為屍解仙后,她已經看破了太多太多,也放下了太多太多。

  以至於她已經忘了她來時所走的路。

  她成仙后從來不是要留下機緣,帶動後來人一起升仙解脫。

  仙界就那麼大點位置,成仙的資糧是有限的。

  她的仙途,從來不是普渡眾生。

  她只需要渡自己的至親,渡自己的妹妹。

  至於其他人,我成仙后,哪管他哄睡滔天?

  「小和尚,你口口聲聲慈悲渡人,不願傷及無辜,既然如此,那就做個選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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