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爹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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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向老頭沒有家人。

  他這間老宅連個繼承人也沒有。

  自然也沒有人給他守靈。

  三天來,都是一些向老頭生前的朋友和楊五爺請來的和尚老道分列兩旁,陪著他度過最後在家的時間。

  崔九陽跟九姑娘進去參了靈。

  九姑娘站在一旁,崔九陽蹲下,從旁邊厚厚一沓火紙里捻出三張,借著棺材頭前擺著的長明燈點燃,放在靈前火盆里。

  棺材不錯,陳年陰乾的老柏木製作,新刷了木油清漆,基本上是平民老百姓最大的尺寸,向老頭乾乾巴巴,躺在裡面頗為寬敞。

  這種規格的棺材於城西貧民巷子裡,已經是相當好的長眠之所。

  向老頭的朋友過來跟崔九陽道謝寒暄,大家都是向老頭的朋友,便免了磕頭之類的繁瑣喪事禮節,說的話也無非是「您來了」「您也來送他」「可憐呦,除了咱們這些朋友,也沒個送他的家裡人。」

  很多人互相都認識,不過他們大多數都不認識崔九陽。

  有些人見九姑娘跟這個面生的後生一起來的,便詢問幾句。

  九姑娘也一一應付。

  向老頭是怎麼死的——這件事三日來總有人問起,隨後便會在其他一些人諱莫如深的眼神中不再問。

  其實,沒有人知道向老頭怎麼死的。

  大家諱莫如深,只是因為楊五爺派來主管喪事的老把式說日本人殺了向老頭。

  眾人便根據各自的想法,腦補了各種各樣的情節,互相之間說的若有其事。

  卻沒有一個人能夠猜到,向老頭死前,用一種狠烈決絕的方式報了仇。

  畢竟日本人確實厲害。

  這年頭被日本人殺掉,是斷然不可能求個公道的。

  而這個公道,向老頭親手拿到了。

  這超出了大家的想像範圍。

  不過崔九陽是知情的,九姑娘更是親手劍斬了安倍。

  他們兩個聽見那些人煞有介事說起向老頭死得如何慘,日本人如何兇殘的時候,不約而同的想起了安倍頭顱在地上亂滾時,她臉上掛著的那一抹恐懼。

  她恐懼的不是九姑娘的劍,也不是崔九陽的逆五行神光,而是向老頭鬚髮皆張,目眥欲裂的憤怒。

  那憤怒燃燒了向老頭,也用燃燒著的死亡灼燙了安倍,將她從瘋狂中驚醒——你必死無疑。

  …………

  中午吃的是八小碟八大碗。

  盛德隆參股的大飯莊子派來三個頂好的廚子,細心操辦這場席宴。

  從席前精緻小點心,到最後滿滿一碗冒了尖的過油厚片大五花,無不令人交口稱讚,都說是用了心的好菜。

  宴席是男女分桌,一樣的菜,每桌也都是一樣的人數。

  九姑娘只吃了些魚和幾樣點心,然後就震驚的看到斜對面桌子上的崔九陽又是一陣風捲殘雲。

  「你早晨吃下去的東西呢,怎麼又吃那麼多?」離席之後,九姑娘問崔九陽。

  崔九陽摸著滾圓的肚子,道:「悲傷是很消耗力氣的,我為向老頭無比悲傷,那六個包子提供的力氣還不夠呢,幸虧還溜縫了兩碗豆漿沖雞蛋。」

  九姑娘哭笑不得,捶了他一下,嫌他不夠嚴肅。

  其實很多人都像崔九陽一樣,人們在喪事上並不總是沉痛萬分的。

  相反,只要不是正在靈前參拜,大多時候,來此的賓客更像是在參與一場聚會。

  特別是在上菜的時候。

  後世網友們常常調侃玩笑——「板一躺,被一蓋,全村老少等上菜!」

  其實未嘗不是一種精準的刻畫與表達。

  死者已矣,今時今刻我們來送他,這頓豐盛的宴席,既是我們之間聊天玩笑的助興。

  也是我們與他同進的最後一餐。

  也許吃這一片肘花和那一塊紅燒魚的時候,我們沒有在心裡想起他,可因為他的離開,我們坐在一起。

  杯盤狼藉之時,那個離開的人,想來也會得到一些來自親朋們的陪伴安慰。

  酒足飯飽,抬槓子的八個漢子已經就位。


  總管喪事的老把式手裡拿著一根麻繩鞭子,站在四梁八柱紮好了的抬棺槓架前。

  他凌空抽響鞭子,鞭梢兒在空氣中炸出一聲脆響,好似放了個急辣椒一般的炮仗。

  「起靈!前後搭肩,穩~~~~~!」他喊著唱著號子。

  八個抬棺的漢子便同時將自己肩頭上的槓子抬起,棺材穩穩噹噹起在槓架正中。

  老把式踩著最前面的橫槓,站在槓子架上,他一手扶著棺材頭,又抽響鞭子,拉著長音高聲喝道:「頭頂乾坤~~腳踩蓮花,步步登高呦——!逝者升天,生者平安!送——嘍!」

  抬棺的漢子們便步步前行,將向老頭抬去墳地。

  「左拐青龍避,右轉白虎開——大道在前,腳下留神呦吼——!」

  在老把式的一聲聲鞭響和號子中,向老頭的朋友們簇擁著那具棺材,向前行進。

  鞭響驅散了晦氣與來搗亂的孤魂野鬼,雖然人們並看不見這些來傷害棺中之人的邪祟,但他們相信簇擁著棺材顯出來的人多勢眾能為新鬼撐腰。

  「橋是橋來,路是路,你看清去路莫回頭,亡人請走呦吼——!」

  拐過一座青石小橋,是向老頭早就為自己選好的墳地。

  他的那個傻兒子就埋在這裡——此時他那傻兒子墳頭旁邊又起來一個小土堆,崔九陽看見的時候就明白了,裡面葬著那只會說話的八哥。

  槓架直接架在提前挖好了的葬坑上,抬棺的漢子們放下肩上的槓子,便分列葬坑兩旁。八人用四道繩子前後勒過棺材底,其他人上前七手八腳將槓架拆掉。

  棺材僅靠這四道繩子凌空在葬坑上,老把式抽響鞭子:「金棺入土,生人得福!慢——嘍!」

  八人緩緩的將繩子往下松,棺材輕輕的落在葬坑底部,等繩子抽出來,抬棺的漢子撤開,其餘所有人便都圍了上來。

  ——這是最後一眼了。

  「莫悲傷,莫停留,土厚心安——封——土——嘍!」老把式一聲令下,人們轉著圈,從地上捧起土撒入坑中。

  崔九陽跟九姑娘也在人群中,不時的撒土,崔九陽想了想,覺得向老頭應該沒什麼遺憾。

  也許有,那也沒用了——剜心之卜,魂飛魄散,向老頭沒有來世,他永遠躺在這個坑裡了。

  用手撒土只是個懷念的形式,真正填土起墳還要靠工具,鐵杴鏟土填平,埋上個土堆,人們在墳前又都說了會兒話。

  向老頭就此才算入土為安。

  眾人不約而同轉身,老把式領著頭往回走,不時有人回頭看那新墳,眼中也會有些追思與懷念。

  不過,終究是都離開了。

  人們離開墳地,墳地里又重歸安靜。

  良久,一隻八哥不知從哪裡飛來,撲稜稜落在向老頭墳尖上。

  「爹爹,爹爹。」

  它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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