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老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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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楚在俱樂部頂層的餐廳里吃了午餐。

  這裡也只供VIP會員使用,落地窗對著一片連綿起伏的青山輪廓,光線乾淨而通透。

  旁邊那母子倆正在討論健身的事。

  她默默看了一眼西格莉德面前的盤子。

  一份烤鮭魚配藜麥沙拉、一碗清燉牛腱骨湯,以及一份以糙米為基底、配了幾種不同植物蛋白質來源的主食盤。

  沒有精製糖,沒有任何醬汁濃郁的重口菜,調味品的使用克制。

  姜楚:「……」

  有一瞬間,她想把自己那個小冰淇淋球藏起來了。

  午飯結束就告別了。

  西格莉德下午還有主題演講,她把車鑰匙在手上轉了兩圈,灑脫地向兩人點頭,隨即轉身走了。

  謝荊對此也習以為常,伸手摟住姜楚,「走吧。」

  「嗯?去哪?」

  車子從京郊開回城區,拐進了一片被高大的老槐樹夾道遮掩著、地圖上幾乎不顯示的胡同深處。

  這片土地似乎都氤氳著古老氣息,真實地紮根在磚石和土壤里。

  胡同的盡頭,是一扇極高的朱紅色大門。

  門上的銅質門環已經被歲月氧化成了暗褐色,門楣上方嵌著一塊匾額,端端正正地刻著謝府二字。

  姜楚站在大門前,仰頭把那塊匾額看了好幾秒鐘,「這是謝家的老宅嗎?」

  「是的。」

  謝荊推開那扇厚重的朱紅色大門,銅鉸鏈發出沉而悠遠的低鳴。

  這是一座保存相當完好的傳統四合院,但規模更大,足足有四進,從垂花門到抄手遊廊,從東廂房到西跨院,從正堂到後花園。

  傳統的青磚墁地,雕花的檻窗,廊柱上殘存的彩繪在歲月里淡褪,只留下模糊的底色和線條輪廓。

  院子中央有幾棵極粗的老槐樹,樹幹需要兩個人才能合圍,枯枝在冬日的天空里伸展著蒼勁的輪廓,落了一地細碎的枯葉。

  姜楚轉了一圈,「這是什麼時候建的?」

  「這裡最初是前朝某位道台的私產,兩百年前被我們家的人買下,後來陸續在基礎上擴建。你看西廂那一排——」

  他伸手指了指西側廊房的窗欞。

  「那個窗子的格心用的是步步錦的榫卯結構,但窗套的收邊用的是西式的拱形線腳,這種做法在上上個世紀的京城非常典型,他們想彰顯華國根脈,又要在形式上向西方靠攏,所以房子裡會出現這種雜糅的審美。」

  姜楚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

  果然在那排廊房的窗套上方,看到了一道極其細膩的西式拱形浮雕收邊,和下方中式格心的碰撞在一起。

  「哇,還挺有意思的,」她饒有興趣地說道,「你懂建築嗎?是小時候學的?」

  「不,小時候在這裡,娛樂活動太少了,所以家裡東西知道得多……」

  謝荊沿著遊廊往裡走,「你想想,那時候沒有手機,電腦只能玩掃雷和紙牌,而且老頭子還不喜歡我玩,我們為這個吵過很多次。」

  姜楚沉默地看著他的背影。

  姜楚:「什麼掃雷?」

  謝荊回過頭。

  謝荊:「……電腦自帶的遊戲,不需要網也能玩。」

  他帶著她走過垂花門,進了二進院。

  這裡的格局比一進院更為私密,正堂的大門緊閉,廊下擺著幾盆已經過冬的枯草本,有一盆鐵樹還活著,在正堂台階旁邊沉默地吐著幾片暗綠的葉子。

  姜楚觀賞著院子,「我還想聽你小時候的趣事!」

  謝荊沉吟片刻,「老頭子把我從雷克雅未克接過來的時候……」

  男人的聲音在這個安靜的院子裡顯得格外低沉。

  「我普通話說得不太好,能聽,但有些意思不會表達,在飯桌上遇到喜歡的菜,想讓廚房再做一份,他就裝不懂,大哥讓人給我做,老頭就發火,說他慣著我,然後他們就吵起來。」

  「我天,你才五歲,」姜楚跟著他走,「……哎,他去世了,否則我們肯定也會吵起來。」

  「可惜,」謝荊輕輕一哂,「我還挺期待你喊他老王八。」


  姜楚滿頭黑線,「……你忘不了這個了是吧,我這樣罵我爸,不代表一定會這樣罵你爸!」

  「也是,畢竟人家王八還挺長壽的。」

  「……」

  謝荊停在正堂台階前,抬頭看了看那扇緊閉的厚重大門,嘴角無聲地動了一下。

  「我普通話說利索之後,我們吵架也更多了,嫌我寫字難看,嫌我圍棋下得不好,嫌我學鋼琴偷懶。」

  他頓了頓。

  「當然,還是和大哥吵得多,他們在正堂里嚷嚷,老頭的聲音從大門縫裡傳出來,能傳到後花園去,大哥沒那麼多力氣,吵著吵著就煩了……」

  他們轉過正堂,沿著一條鋪了青磚的曲折小徑,往第三進院的方向走去。

  「等我再長高一點,老頭子就會打人了,不過我一般也是能跑就跑,我一般從西廂跑到後花園,再從後花園繞到東跨院,把整個院子跑一圈……」

  謝荊想了想,「他會讓人攔我,但大家就做做樣子……」

  姜楚沒繃住,想想場面有些滑稽,又覺得謝老頭實在是暴躁,「他那樣的人怎麼能動輒打孩子?」

  謝荊挑眉,「為什麼不能?」

  姜楚愣了一下。

  「確實,他當年是北方實業第一梯隊的家主,見過一把手,和多個國家的政要喝過茶,從小到大受的都是最頂尖的教育,出口成章,舉止得體,任何正式場合里你挑不出半點毛病。」

  謝荊微微搖頭,「否則我媽也不願和他……約會。」

  他側過頭,看了姜楚一眼,「但這些東西,和他在自己家裡怎麼對孩子,是兩件事。」

  「人受的教育越多,有時候反而越麻煩。有些人打孩子可能只是在泄憤,打完還有概率後悔。」

  謝荊繼續道,「但他有足夠的知識儲備,能給自己的每個行為找到一套自洽的邏輯。他打我,他不覺得那是失控,他覺得那是管教,而且他有一整套理由支撐這個判斷——規矩、擔當、謝家的下一代應該是什麼樣的人。他讀過足夠多的書,所以他能把這套邏輯講得相當漂亮。越講越覺得自己是對的。」

  姜楚點頭,「……確實。」

  她下意識想到了謝清揚。

  雖然要論真本事,謝清揚和謝老頭肯定還差太遠了,但似乎都能契合這番話。

  「所以,」謝荊隨口說道,「別對什麼豪門財閥有濾鏡。」

  姜楚沉默幾秒鐘,「我其實本來也沒多少了,畢竟有喬屹那種例子,他連學習成績都不太好。」

  「即使好也未必有用,錢和教育能給人鍍一層非常厚的殼,但殼裡面是什麼,是另一回事。

  謝荊走過一段遊廊,步子不緊不慢,「普通人家的父親發脾氣打孩子,旁邊鄰居可能會聽到,可能有人說幾句閒話,可能會有人去敲門勸,但住在這種地方——」

  他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了一下這座寂靜的四進大宅,

  「院牆這麼高,外面什麼都聽不見。家裡的人,除了大哥會護著我,也沒有人敢多說一個字。他自己又有一套把這件事合理化的評價系統。所以他從來不覺得有任何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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