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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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京城東郊,夕陽西下。

  早年某位北洋政要留下來的私家園林里。

  這裡有七座院落,每座院落之間以青石迴廊相連,廊下掛著老式的銅製宮燈。

  燈火在入暮後的冷風裡微微搖曳,映出一圈圈昏黃而曖昧的暈光。

  今晚在這裡舉行的,是一場私人性質的藝術鑑藏雅集。

  發起人是圈內極具聲望的一位老收藏家,每隔數年才會邀約親選的賓客,在這裡進行一次不對外公開的私人觀藏和交流。

  席間無拍賣,無競價,有的只是幾幅從不示人的頂級古畫,以及一桌篩選極嚴的賓客名單。

  今夜整個會所里,攏共不超過三十個人。

  但這些人背後所代表的財富和權力,足以在京城的商界版圖上掀起任何他們想掀起的風浪。

  謝荊站在東院的主廳里。

  主廳正面的牆壁上,懸掛著今晚的壓軸展品。

  一幅宋代院體山水,絹本設色,筆墨古拙而沉厚,在專業燈光的照射下散發出一種歲月淘洗過後獨有的、寧靜而令人屏息的氣息。

  他站在這幅畫前,端著一杯金湯色的陳年花雕,目光落在畫面右下角那一叢以極細的筆觸勾勒出來的蘆葦上。

  男人神情沉靜,不辨喜怒。

  汪助理比他落後半個身位,低著頭看平板。

  整個大廳里的三十來個人,有一大半的目光都或明或暗地往這邊飄。

  畢竟——

  在這個聚集了京城頂層資本的房間裡,所有人都知道一件事。

  謝家家主和其餘人都不是同一個量級的存在。

  哪怕他什麼都不做,只是靜靜地站在那幅古畫前,整間屋子裡微妙的權力重心,也會不由自主地向他傾斜。

  「謝董。」

  一個五十多歲、頭髮花白卻依然精神矍鑠的男人走了過來。

  他端著酒杯,微微欠身,聲音里是不失分寸的熱絡,「這幅畫您看著如何?」

  這是今晚的東道主,宋老收藏家的大兒子宋陵。

  宋家的產業橫跨文化投資和金融基金兩大板塊。

  宋陵本人也是個真正懂畫的行家。

  「還不錯,」謝荊頷首,視線沒有離開那幅畫,「中景的積墨處理很有意思,但右上角那塊留白收得太急,稍微欠了點氣韻。」

  宋陵愣了一下,隨即哈哈一笑,眼神里透出真實的驚嘆:「謝董說得極准,我父親看到這裡時也說了同樣的話。」

  他側了側身,又向謝荊介紹起了另外兩幅今晚展出的小品,言語間透著顯而易見的想要延長對話的意圖。

  謝荊應答得不多,但每一句話都落點極准,三言兩語便能切中要害。

  宋陵聽得連連點頭,那張臉上的笑容越來越真誠。

  廳里其他幾位賓客見宋陵和謝荊說得投機,自然也藉機往這邊湊了湊。

  一位做能源起家的北方老闆,扯著嗓子夸今晚的酒選得好,話鋒一轉就提到了最近的某個西北資源開發項目,顯然想引起謝荊的關注。

  謝荊只是輕輕點頭。

  那人把後面準備好的半篇話全噎回去了,乾笑著退開了兩步。

  某位剛在東南亞完成了一筆大額併購的富二代,借著給謝荊續酒的機會靠近,用一種力圖表現得從容的語氣開口。

  「謝董,我父親一直說,這輩子最佩服的生意人就是您……」

  「令尊客氣。」

  謝荊抬起手,示意自己的杯子不需要續。

  那人的手就這麼僵在了半空中。

  整個廳里的氣氛依然微妙。

  謝荊將那幅宋代山水看得差不多了。

  他端著酒杯,緩步移向了廊下的紫檀圈椅。

  剛在椅上坐定,汪助理就將平板交給他,低聲在他耳邊匯報了兩件公司內部的事務。

  他一邊聽,一邊漫不經心地閱覽著文件。

  「哎呀,謝董!」

  一個身形略顯富態、穿著定製中式對襟西裝的男人,從廳里的人群中脫離了出來,端著酒杯,走向這邊。


  謝荊看了一眼。

  林崇和。

  林氏集團的掌權人,旗下產業橫跨醫療器械、高端地產和連鎖酒店三大板塊,淨資產保守估計也有百億量級。

  在這個房間裡,算是能拿得出手的一號人物。

  但在天御集團董事長面前,這量級也根本不夠看。

  林崇和走近時,臉上堆著笑容,「好久不見啊。」

  他拱了拱手,語氣裡帶著幾分久仰的姿態。

  謝荊頷首,「林董。」

  林崇和就勢在旁邊的椅上坐了下來,又寒暄了幾句無關緊要的話,然後才像是隨口一提般說道。

  「對了謝董,我聽內人說,我家小女兒和清揚那孩子感情不錯,兩個姑娘經常一起玩。說來您那孩子,真是越長越出息,上回在頒獎晚會上見到,舉手投足之間,那氣度……」

  他還沒說完這句話。

  謝荊把杯子放下了。

  動作很輕,杯底和紫檀幾面接觸的響動,幾乎聽不見。

  林崇和卻立刻閉嘴了。

  謝荊若有所思地看向旁邊的男人。

  他還記得姜楚之前的「告狀」。

  當然,比起告狀,更多大概是想求助。

  因為她那小脾氣,肯定不願意吃癟,頂回去又怕被報復。

  正常來說,謝荊根本不會記得林雨薇這種角色,但既然涉及到姜楚就不一樣了。

  謝荊淡淡地開口,「……令千金?」

  林崇和立刻打起精神,微微向前俯首,「是,我那小女兒……」

  「我聽說,」謝荊平靜地拿起了旁邊的茶杯,「她在京大就讀?」

  「是,是,理工方向,成績也還算湊合。」

  林崇和笑著,像是受到了鼓勵,語氣裡帶著父親特有的得意。

  「當然了,」他趕緊補充一句,「比不上謝大小姐,今年才十八歲,卻已經拿了那麼多獎項……」

  謝荊不置可否,「學問好,是好事。」

  林崇和一驚,總覺得這語氣里蘊藏著別的什麼,心裡有點打鼓,表面上笑著點頭:「是啊,是啊——」

  「但人這一生,」謝荊的目光依然落在遠處的畫上,「最終還是要落在『人品』兩個字上的。」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中的茶杯。

  「學問再好,若是德行有虧,也會令人生厭。林董,你說呢?」

  他最後回過頭,看向林崇和,嘴角掀起一個毫無溫度的淺淡微笑。

  林崇和怔在了原地。

  他表面還笑著,實際上卻覺得自己變成了漏氣的球,原先的勁頭驟然消失了。

  他想接話,卻發現自己完全不知道該怎麼接。

  什麼情況?

  謝荊說的每一個字都是正確的廢話,無懈可擊,不帶任何明確的指向性。

  但只要聯繫上下文就知道,這絕對是意有所指。

  「謝董說得……極是。」

  林崇和扯了扯嘴角,把那句話硬擠了出來,聲音比剛才低了將近一個調。

  謝荊已經轉回了頭,重新看向了遠處的古畫,仿佛剛才那番話只是飯桌上隨口聊起的、毫無重量的閒話。

  過了幾秒鐘,他又拿起了手機。

  林崇和不知道他在看什麼,也不敢去窺視屏幕,卻只看到男人的神情似乎舒緩了幾分。

  謝荊開始回消息。

  林崇和端著酒杯,如坐針氈地僵了十多秒,找了個藉口站起來,向謝荊拱了拱手,告辭離開了。

  謝荊很冷淡,甚至幾乎沒什麼反應。

  他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手機上。

  幾秒鐘,某人發來了感謝。

  【我在開車!】

  【你送的車!太爽了!超好開!】

  【小貓親親.jpg】

  謝荊壓住想要上翹的嘴角,心情都好了許多,回了一個摸貓頭的表情。

  而林崇和走回人群里,面上依然掛著笑,後背的襯衫已經被冷汗完全浸透了。


  「老闆。」助理見到他,趕緊迎了過來,「怎麼了?您身體不舒服嗎?」

  林崇和搖搖頭,拉著助理走遠,在一處相對僻靜的廊下站好,端著酒杯的手有些微微發抖。

  「小薇最近都做了什麼?」

  他沉聲說道。

  助理趕緊打開平板。

  「小小姐這一個月的行程……」

  林雨薇雖然也有自己的專屬助理,但有些重要的公開活動,還是會經過這邊統籌。

  林崇和聽著助理的播報,也沒聽出什麼大事,「有和謝家相關的嗎?」

  「有,」助理繼續往下翻,「上周謝小姐在度假別墅里組織了一個小型私人聚會,小小姐被邀請了,我記得去之前您還讓我備了一份禮……」

  林崇和吸了口氣。

  他當然了解自己的小女兒。

  林雨薇的學習成績確實拿得出手,從小也能在各種競賽里拿名次。

  但要說她很聰明,肯定也不算。

  為人處世方面,林雨薇做過不少蠢事,若非是有家族在後面兜底,說不定早都給人打死了。

  林崇和年紀也大了,見過許多人,知道小女兒也就這樣了。

  嫉妒心強,行事衝動,還不懂得收斂。

  做不了什麼大事。

  不過——

  林雨薇運氣不錯,在學校和謝清揚搭上了關係。

  雖然說,面對謝清揚那樣的家世,林雨薇其實也暗中嫉妒。

  但林崇和覺得這是好機會,多次耳提面命,讓女兒和謝大小姐好好交朋友,還因此給了林雨薇許多好處。

  若是能牽個線,讓自己的某個兒子入贅謝家,那可就祖墳冒青煙了。

  他都不敢想林家能得到多少好處。

  就算做不到,只是交朋友也夠了。

  但是——

  雖然父親三令五申,以及和謝清揚交往確實有諸多好處,林雨薇也願意和謝大小姐當朋友。

  但這不代表林雨薇不會做出蠢事。

  若是在謝家的別墅聚會裡,恰好讓謝荊撞見,事情就大條了。

  「我們先走。」

  林崇和抬起手,向旁邊的宋陵遠遠頷首致意,算是提前打了招呼。

  「回家。」

  夜裡將近九點時,林崇和終於到家了。

  主宅會客廳的暖光燈將整間屋子映照得華貴無比。

  氣氛卻很緊繃。

  林崇和踏進門的時候,正好撞上從樓梯下來的林雨薇。

  林雨薇的底妝已經卸了,穿著一套定製的絲絨睡衣,仍是怒氣未消的模樣。

  她一看到林崇和進來,立刻從台階上跳了下來。

  「爸!我今天在學校被一個賤人欺負了!她三番五次地找茬!」

  林雨薇咬牙說著,「而且還是個不知廉恥的、被老男人包養的——」

  話音未落。

  啪!

  林崇和掄圓了胳膊,一巴掌扇在她臉上。

  林雨薇猝不及防,半邊臉頰瞬間火辣辣紅腫起來,身子控制不住踉蹌著向右跌撞,重重砸在沙發里。

  她被打得眼前陣陣發黑,天旋地轉,溫熱的鼻血當即噴涌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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