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北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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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還沒亮透,我就離開了那個營地。陳恩賜站在北門口,沒有揮手,沒有說話。阿胖在我右邊。我沒有回頭。

  她看著我的背影消失在遠處的廢墟里。看阿胖的藍燈越來越小。她站在那兒,站了很久,久到門口的士兵看了她好幾眼,想問什麼又沒問。

  往北的路比來時的路更爛。柏油路面早就碎了,碎石和泥土混在一起,被雨水衝出一道一道的溝壑。路兩邊是廢墟,有些樓只剩半截,上面半截不知道去哪了,下面半截還站著,窗戶黑洞洞的。有些樓整棟倒在路上,鋼筋從斷口裡伸出來。我們從那些鋼筋下面鑽過去,有時候要爬,有時候要繞。阿胖卡過兩次,一次我推了它的屁股,一次它自己擠過去的。沒有人說話。偶爾說話,是我在問「能過去嗎」,阿胖在說「能」。

  走了三天。

  第一天,路過一條河。橋斷了,只剩兩個橋墩立在河裡。水是黑的,不流。河邊躺著幾具屍體,不是新鮮的,腐爛了,膨脹了,皮膚是黑紫色的,裂開了,露出下面的骨頭。我繞過去了。阿胖也繞過去了。我們沒有說話。

  第二天,路過一片田野。顯然這裡曾經是戰場。坑與坑之間散落著機器的碎片——機翼、機身、機械臂、斷掉的腿。有些碎片嵌在土裡,只露一個角。有些半埋在彈坑邊緣,阿胖停下來,掃描了一下。「人類,無生物體徵。」他沒有說是誰。我也沒有問。

  第三天,路過一個村莊的遺址。房子塌了,牆倒了,院子裡的樹燒焦了,只剩一根黑黢黢的樹幹。村口的路邊坐著一個人。他靠著牆,低著頭,手放在膝蓋上。我以為他活著,走到他面前才發現他已經死了。他的眼睛閉著,臉上沒有表情。他的身邊有一個布包,布包里是幾枚能量幣和一塊乾糧。乾糧發霉了,長著綠色的毛。他沒有吃過那塊乾糧就死了。至於怎麼死的,我不想知道。

  第四天早上,我聽到了人的聲音。從一棟倒塌的樓房裡傳出來的,很輕,在哭。阿胖看過去。「裡面有人。」

  我走進去。樓塌了一半,剩下的那半還撐著,天花板裂了一道縫,光從縫裡漏下來,照在地上的灰里。灰里趴著一個人。女人,三十來歲,臉朝下,背上有一道傷口,不是槍傷,是被什麼碎片劃的。她在蠕動,很慢。

  我蹲下來,把她翻過來。她的臉是白的,嘴唇是白的,眼睛半睜著。「水……」我從包里掏出水,餵她喝了兩口。她咳了一下,睜開眼,看著我。「你是誰?」「路過的人。」「外面……還有……」她指著門口。外面還有兩個人。一個男人,四十來歲,腿斷了,骨頭從皮里戳出來,白生生的。一個小孩,七八歲,男孩,抱著那個男人的胳膊,不撒手。男人還活著,在發抖,但不說話。小孩在哭,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種把臉埋在胳膊里、肩膀一抖一抖的哭。

  我把他們的傷口簡單處理了。斷腿的用木棍綁住,背上劃傷的把血擦乾。阿胖站在旁邊,燈亮著。他們看著我,眼神是那種——一個人不知道自己該不該相信另一個人——的眼神。

  「你們怎麼在這裡?」我問。

  男人開口了,聲音很弱。「淵……追我們……逃到這裡……樓塌了……腿被壓住了……小孩沒事……女人替我擋了一下……不然我就死了……」

  我看著那個小孩。他的頭從胳膊上抬起來,看著我。「你能救我們嗎?」

  我不知道能不能。但我蹲下來,看著他的臉,「我這裡還有一瓶水,我的目的地是一個大的倖存者營地,到那裡之後,我會回來救你們。」

  如果我還能回來,或者你們還能等到我回來的話。

  這兩句說給我自己聽的。

  下午,我們又遇到了人。兩個,一男一女,都是年輕人,二十出頭,從北邊跑過來的。他們跑得很快,氣喘吁吁,臉上全是灰。看到我和阿胖,他們先是一愣,然後那個女的喊了一聲「救命」,男的拉著她就往旁邊跑。

  「站住,」我說。他們沒站住,繼續跑。阿胖的機械手伸出,攔在他們前面。

  「跑什麼?」

  男的看著阿胖,眼神是直的,手指在抖。「淵的——」

  「不是淵的。是我的。」

  他看著阿胖,又看著我。「你……你是覺醒者?」

  我點了點頭。他蹲下來,喘著氣。女的靠在他身上,也在喘。

  男的轉頭對著女人說:

  「我們終究還是沒跑掉。」

  說完居然還有親吻的趨勢。

  「再動一下就死!」


  他們愣了一下。

  「寶貝,雖然我們沒有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是我們可以同年同月同日死。」

  「來吧,有愛人在身旁,死亡又有何可怕。」

  我看著他們越靠越近的臉,不對!

  「再動一下先殺一個!」

  他們不動了,眼裡都是要死一起死的決絕。

  我總感覺覺醒之後腦子都變靈活了很多。

  「我說什麼如實回答,有一句謊話,挑一個殺了,另一個看著。」

  總覺得哪裡漏了什麼。

  「先殺我!」

  「不要,先殺我!」

  「我!」

  「我!」

  「再吵讓你們玩真心話,我邊上就是測謊機器人,謊話會亮紅燈。」

  阿胖也配合地閃了一下燈,藍色的。

  「測謊儀模式已啟動。」

  他們不動了。

  老實得很。

  「為什麼要跑?」

  「後面……有人在追我們……」男的說。

  「誰?」

  「人。不是淵。是人。」

  他的手往北邊一指。

  「一個覺醒者。他抓人。抓活的。送到北邊的大營地去,賣給那些當官的。當官的拿他們去做實驗——我不知道做什麼實驗,反正——被抓走的就沒有回來過。」

  我看著阿胖。阿胖的燈閃了一下,藍色。

  「他往哪邊去了?」

  「那邊,」男的指著北邊,「但不會來了——他剛才抓了一批,往北邊走了。我們是趁他不注意跑出來的。」

  我看著他們。兩個年輕人,女的腳上有個傷痕,新的,還在滲血。男的手腕上有勒痕,一圈一圈的,紫色的。

  「往南走,有一個營地。灰綠色的牆,鐵門。門口有士兵,說十一讓你們進的。」

  男的站起來,看著我,嘴唇動了好幾次,最後只說了一句「謝謝」。女的說了一句「謝謝」,拉著他往南跑了。我看著他們跑遠,阿胖站在我旁邊,燈亮著。

  「阿胖,北邊那個覺醒者也和我一樣等你能力嗎?」

  「阿胖不知道。」

  阿胖的屏幕變成了那朵小花。褪了色的、缺了一瓣的、我小時候最喜歡的那朵小花。

  「我們去看一看。」

  「好的。」

  我們又往北走了兩個小時。路上看到了人的腳印,很多,亂,有跑的有走的,還有一些拖拽的痕跡。阿胖停下來,掃描了一下地面。「十三個人。往北。一個小時前經過的。」

  我們跟上去。腳印越來越深,拖拽的痕跡越來越明顯。路邊的草叢裡有東西——一隻鞋,小孩的,粉色的。我蹲下來看著那隻鞋,沒有撿。阿胖的燈照在鞋上,藍光把粉色變成了淺紫色。

  「繼續走,」我說。

  走了不到十分鐘。

  遠遠的,我們看到北邊的廢墟里站著一個人。三十來歲,短髮,方臉,穿著一件黑色的戰鬥夾克,沒有補丁,很乾淨。他面前跪著幾個人,十二個,雙手被綁在身後。他們低著頭,不敢動。

  我能感覺到他——不是用眼睛,是用那種說不清楚的方式。他是一團光,在我的感知世界裡亮著。綠色的,和D級機器人的光還不一樣,是一團不斷往外散發的綠色光團。

  他感覺到了什麼,猛的回頭。

  他看到了我。

  我和阿胖緩緩走向他,他沒有動。

  「覺醒者?」他問。

  「是。」

  他看著阿胖。「你的?」

  「嗯。」

  他笑了。嘴角扯了一下,沒有笑出聲。「藍色「氛圍燈」?保姆機器人?天衍的東西,現在不多了。」

  我看著地上跪著的那幾個人。有男人,有女人,小孩也有。小孩的頭低著,肩膀在抖。

  「你抓他們做什麼?」

  他的笑容收了,看著我,看了兩秒。「你不是這邊的人。」


  「不是。」

  「北邊有個營地,青城山據點。缺人。缺勞力。」他把「勞力」兩個字說得很輕,像在說「零件」。「這些人,沒地方去了。留著也是死。還不如去青城山。」

  「賣給他們?」

  他看著我,沒有回答,但他的手從口袋裡抽出來了。手裡沒有槍,沒有刀。他的手空空地垂在身側。但我能感覺到——他手上有條紋路,綠色的,細細的,從他的指尖蔓延到手腕,他在蓄力。我能感覺到他的能量在聚集,從晶片裡湧出來,流到手上。

  「你打算攔我?」他問。

  「那些人,放了。」

  他沒有說話。他的手抬起來了,五指張開,對著我。不是攻擊姿勢,是控制姿勢——他在試著連上我體內的晶片。我能感覺到那條線從他的指尖伸出來,細細的,發著綠光,朝我的方向探過來。它在找我的晶片,找我的數據,找我身上的電子信號。

  我沒有躲。那條線碰到了我。然後它彈開了。不是斷了,是被彈開了。像一滴水落到了燒紅的鐵上,蒸發了。他的臉變了。不是害怕,是震驚。那種一個人以為自己站在平地上、突然發現自己腳下是懸崖的震驚。

  「你——你的晶片——為什麼——」

  他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他的手放下來了,但手背上的綠光沒有滅。

  「你不是——」

  「放了他們,」我說。

  他沒有放。他的手又抬起來了,但這一次不是伸向我的晶片。是伸向身後那台機器——半埋在廢墟里的、斷了腿的、燈已經滅了的D級。它早就不動了。但他把它連上了。它的燈亮了。綠色。他覆蓋了它的核心,它站起來了,斷了的腿拖著,在地上劃出一道溝。它的槍口對著我。

  死了還能活?

  我沒有看那台機器。我看著阿胖。

  一條機械手臂從我身邊划過。

  它貫穿過那個機器人的頭,然後是穿過了胸,然後是腳。那台機器的燈滅了,倒下去,砸在地上,揚起一團灰。

  他毫無徵兆的倒地。一隻手抱著頭,一隻手抱著胸部,嘴角甚至流出了鮮血。他手背上的光滅了。他看著我,嘴巴張著,合不上。他的臉是白的,額頭上有汗,一滴一滴地往下流。

  「你到底是誰?」

  「路過的。」

  我看著地上跪著的人。「放了他們。」

  他沒有說話。他蹲下來,用刀把他們的繩子割斷了。繩子落在地上,那五個人沒有動。他們低著頭,不敢動。

  「走吧,」我說。他們抬起頭,看著我,又看著他,又看著我。第一個站起來的是那個小孩。他跑到我身後,躲在阿胖的機身後面。阿胖的燈照著他,綠藍把他的臉映成淡藍色。大人們也站起來了,一個接一個,腿是軟的,互相攙著。

  「往南走,有一個營地。灰綠色的牆。去那裡。」他們看著我,嘴唇動了好幾次,最後只說了「謝謝」。一遍又一遍。小孩沒有說謝謝,他躲在阿胖後面,伸出手摸了摸阿胖。

  「走吧,」我說。他們走了。小孩最後走的,走之前回頭看了我一眼,又看了阿胖一眼,然後跑了。

  我看著他們的背影。阿胖站在我旁邊。

  那個覺醒者還站在原地。他沒有走,沒有跑,只是站在那裡,看著自己的手。手背上的光已經滅了。他抬起頭,看著我。「青城山,」他說,「你去嗎?」

  「為什麼去?」

  「那裡有你要的東西:高級的機器人零件、骨架、外殼、完整的核心。你的機器人,要修吧?」

  我看著阿胖。它的外殼上全是劃痕。它沒有看我,它在看北邊的天。灰白色的,沒有雲,沒有太陽,只有一片無邊無際的灰。

  「青城山怎麼走?」我問。

  他笑了一下。這一次是真的笑,嘴角往上扯,露出一排白牙。「往北。一直走。看到山就到了。」

  「你叫什麼名字?」

  「蘇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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