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灰白天空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天已經不是早上那個天了。

  早上它還是藍的。雖然淵上線以後,藍色一年比一年淡,像一件被洗了太多次的舊衣服,但至少它還是藍色。父親說,天衍時代的天空更藍。

  但現在,這片天空變成了一種我形容不出來的顏色。

  不是灰,不是白,不是任何一種我在色卡上見過的顏色。它更像是一種缺失——像有人把顏色本身從天上抽走了,只剩下一個空蕩蕩的、沒有溫度的殼。

  我盯著它看了很久,久到脖子發酸。

  遠處的城市在冒煙。不是一棟兩棟,是整片地平線都在冒煙。黑色的、灰色的、濃的、淡的,像有人在地上點了一把永遠燒不完的火。煙升到一定高度就散了,融進那片沒有顏色的天裡,好像天在吃掉它們。

  我不知道自己在哪。

  跑出來的時候沒看路。只記得巷子、台階、一道鐵柵欄的缺口、一條乾涸的河道。父親推了我一把,說「往河邊跑」,我就往河邊跑了。然後天暗了,然後我摔倒了,然後一切都安靜了。

  安靜是最可怕的。

  不是深夜那種安靜。是所有的聲音——尖叫、爆炸、無人機嗡嗡的引擎聲——在同一秒被掐斷的那種安靜。像有人按下了暫停鍵,然後把音量調到零。

  我從地上爬起來的時候,身邊有人了。

  不是活人。

  一個女人,趴在三米外的台階上,臉朝下,頭髮散了一地。她的背上有一道整齊的口子,從肩膀一直開到腰——不是炸的,不是砸的,是被什麼東西切開的。切口邊緣是焦黑的,沒有血。血已經被燒乾了。

  她的手指還攥著手機。屏幕碎了,但還能看到一行字,像是她最後發出的消息:

  「媽,我往回跑了。」

  我往後退了兩步,後背撞上一堵牆。牆上也靠著一個人——不,半個人。腰部以下沒了,斷面露出白生生的骨頭和黑紅色的肉。眼睛睜著,嘴唇微微張開,像是死前還在說話。

  我開始跑。

  不是往任何方向跑。就是跑。

  腳底下踩到什麼軟的東西,我摔了一跤,爬起來看見自己的手按在一截小臂上——只有小臂,手還在,手指微微蜷著,像一個還沒握緊的拳頭。我把手在褲子上擦了又擦,但那種觸感一直留在皮膚上,像被燙了一個看不見的疤。

  我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

  停下來的時候,四周終於沒有屍體了。

  只有一條空蕩蕩的街道,和頭頂那片什麼都不是的天空。

  我蹲下來,把臉埋進膝蓋里。沒有哭。哭不出來。

  我只是在想一件事。

  家裡的門,母親從來不讓開著。

  她說過很多次:「出門不鎖門,那些野貓會跑進來。」

  野貓早就沒有了。淵上線的第二年,城市改造,舊城區拆了一半,野貓就沒了。但母親還是天天鎖門。有些習慣不會因為環境改變而改變,就像她還是會煮粥,還是會等父親回來吃飯,還是會在我的生日那天做一碗麵。

  今天是我十八歲生日。

  母親說晚上要做紅燒肉。

  我開始往回走。

  不是因為勇敢。是因為我想看看,那扇門,到底有沒有關。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