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遷徙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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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夢開始,源於一種情緒。

  ————好奇。

  從陸行魚有記憶起,魚群就在遷徙。

  穿過渾水,穿過枯死的珊瑚礁,穿過一片又一片發黑的沙地。停下,進食,出發。再停下,再進食,再出發。沒有終點。

  甚至在海水變得渾濁之前,他們就在遷徙了。

  但陸行魚不喜歡遷徙。

  它覺得魚群應該有一個固定的地方。但這個念頭它從沒實施過。

  遷徙是魚王的命令,

  跟著走就是了。

  剛孵化時它只有三十厘米,跟在隊尾,游得歪歪扭扭。稍大一點,學會用骨片接收信號,跟著隊列轉彎、變速、圍獵。

  一階那年,它第一次用下頜咬穿一條海蠍子的腹甲。

  二階之後,甲殼開始一層一層疊厚。別的白斑魚甲殼薄而光滑,它的粗糲厚實,像披了一層礁石。

  殼越厚,越能護住窩。它一直這麼覺得。

  直到那一天,

  那天,骨片裡傳來同類的信號。

  聲音有點奇怪。頻率跟族群編碼很接近,像哪位同伴,又哪個都不太像。忽遠忽近,方向也定不准。

  它想過去看看。

  那一刻,一種前所未有的本能接管了它。

  它不假思索地朝著那個方向游去。

  但魚王擋在了它面前。

  沒有信號,身體直接橫過來。尾巴抽在它側腹,把它抽出隊列。甲殼裂了一道縫。

  它穩住身體時,

  魚群在魚王的號召下,迅速朝著相反的方向游去。

  他猶豫了一陣,最終還是選擇跟上。

  之後是晝夜不停地趕路。穿過一片又一片海域,水溫越游越冷。很多同伴因為體力不支而掉隊,再也沒有跟上來。

  但魚王沒有停,一路向前,

  它在隊尾跟著,想了很久也沒想明白。

  魚王為什麼要離開。難道那個聲音的含義不是聚集嗎,為什麼他們反而遷移了。

  那一次遷移之後,很多同伴都掉隊了,再也沒有回歸群體。

  它想不明白,但琢磨一陣就放下了。

  只是那點疑問沒消失,像嵌在甲殼縫裡的沙粒,不疼,但一直在。

  很久之後,魚群經過一座島嶼。灰黑色礁石露出水面,潮水反覆沖刷岩壁上的藤壺。再往上,是灰白的沙灘和大片低矮植物。

  沒有水,沒有魚,沒有移動的東西。

  它離開隊列,游向淺灘。

  靠近岸邊的水很淺,砂礫刮著腹甲。它把魚鰭撐在沙地上,身體往上蹭。沙子鬆軟,使不上勁。

  鰓暴露在空氣里,先是涼,然後干,然後疼。

  鰓片互相粘連,呼吸越來越費勁。

  它拼命甩尾,往前又蹭了半截,又被退潮的海水拖回來。

  試了幾次,都滑回水裡。

  它退回深水,回頭盯著那片沙灘。上岸是為了什麼,它自己也不太清楚。可能是想找一個死水淹不到的地方,一個魚群不用再走的地方。

  也可能是單純想知道,離開水之後是什麼感覺。

  現在知道了,上不去。

  但既然沒死,就說明是有可能的。

  從那之後,他開始不斷地嘗試上岸,

  在一次次的擱淺和窒息中,他似乎誕生了一樣新的天賦,可以快速適應周圍的環境。

  他能在岸上呆的時間越來越長,經常半天半天的待在岸上,

  於是開始召集自己的同伴上岸,

  可惜他們上岸之後,就不喜歡動了,

  他只能將其退回海里,看著他們遠遠的跑開,再也不敢靠近,無論怎麼召集,都不敢再過來了。

  ——同類似乎不喜歡上岸,

  它難免感到遺憾,只是把這個結論記在腦海里,但把這座島的位置也一併留下了。

  他開始探索島嶼,島上的一切都是陌生的,沒有熟悉的獵物,只有一堆奇怪的,像是倒立房角石的東西。


  他試了試,咬不動,很難吃,

  島嶼上的一切都很新奇,有感覺不一樣的水,有感覺溫度很高的水,還有遠方傳來的震動。

  只是沒有食物。

  於是他放棄了,重新下水捕獵。

  又過了很久。久到他開始在陸地上曬太陽,久到甲殼上那道被魚王抽裂的舊縫早已長好。

  它又一次聽到同類的信號。

  是魚王的,

  警惕,聚集。

  這種信號是魚王專屬的,上一次莫名遷徙的時候,也發出過這樣的信號。

  它下意識地朝著那個方向游去,但緊接著接到另一股信號。

  是長槍魚的,也是警惕和聚集,魚群都是這樣,先是小群聚集之後,再往大群聚集。

  但就在雙方往那邊走的時候,

  魚王卻突然更改了信號。

  警惕,離開。

  陸行魚頓時有些懵了,它從未遇到過這種情況。

  就在這個時候,長槍魚也發出了相同的信號:

  ——警惕,離開。

  同伴和首領都這麼發,

  難道身邊有敵人嗎?

  陸行魚下意識地將聲波朝著四周掃去,可是除了周圍的魚群之外,根本沒有其他人。

  一種難以言喻的詭異感縈繞在心頭,

  像是哪裡不太對勁,又說不上來。

  它下意識地想回到島嶼,回到那個讓他有安全感的地方。長槍魚已然先行一步,已經在離開的路上,

  於是它也快速跟上。

  和同伴聚在一起,應該能緩解這種感覺。

  雙方的距離緩緩拉近,就在這時,魚王最後發來了三次信息。

  警惕!警惕!警惕!

  信號自此中斷。

  跟上次很像。不是信號本身,是那種不對勁的感覺。

  它懸停在原處,

  說不清哪裡不對。

  只是甲殼底下有什麼東西在收緊。

  長槍魚的頻率聽起來一模一樣,每一個震動間隔都精準無誤。

  但就是不對。長槍魚不應該在這裡,對方應該不習慣來這裡才對,但恰好到這裡也說得通。

  它隱隱有種感覺。長槍魚和魚王的信息,似乎存在衝突。

  上一次碰到這種情況,還是在那次落下許多同伴遷徙之前,明明有同伴的聚集的信號傳來,魚王卻讓它離開,和現在的情況非常的像。

  無非這次,

  發送奇怪信號的是長槍魚。

  過往的記憶閃過,一股前所未有的感覺湧上心頭。

  那種感覺,就像他想知道陸地上有什麼一樣,這一次,或許能揭開這個秘密,知道同伴為什麼突然發出這種信號,知道族群為什麼要遷徙。

  但也有可能,只是自己的錯覺,長槍魚也只是聽令行事呢。

  陸行魚想到這裡,當即就向同伴的方向靠攏。

  它繼續往長槍魚的方向游。

  往它熟悉島嶼的方向游。

  水變淺,礁石多了。它繞過一塊礁石。

  隨著聲波的回音,那種異樣的感覺愈發強烈,對方的魚群,似乎比印象要少一點,而長槍魚本身,似乎比記憶中大了一些。

  是錯覺嗎?

  但那標誌性的長槍,確實是他啊。

  終於,視線繞過礁石,

  他看到了發出聲音的長槍魚。

  準確的說,

  是長槍魚的骨刺以及骨片。

  那兩樣熟悉的東西,此時卻安在一個奇怪的生物身上,在不斷地發送信號。

  那個生物懸浮在灰綠海水裡,很像白斑魚,又不像是白斑,似乎有著多種生物的特徵,像是在特意偽裝白斑一樣。

  它不是長槍魚。

  它的身體不對。甲殼的紋路不對。它懸浮的姿態不對。它散發出的以太味道不對。從頭到尾,每一處都是錯的。


  他不是同伴。

  他不是!

  陸行魚看著它,感覺身上的每一個細胞都在尖叫,示警。

  那東西體內有長槍魚的頻率,有著長槍魚的武器,可所有直覺都在說同一件事,那不是長槍魚。那不過是個披著同族信號的什麼東西。

  它第一次產生了這種感覺——表面上是同類,每一處都像,但你知道不是。

  一股前所未有的感覺湧進身體,身體本能往後退,意識還卡在錯位里。

  信號還在繼續。

  警惕!離開!警惕!離開!

  ————還是長槍魚的特有的頻率,

  像是骨片的主人,在瀕死之前,用盡全身的力氣,向同伴發送出的警告。

  但這警告,卻成了捕獵誘餌。

  那東西將目光移到它身上,眸子中是看到獵物上鉤的嗜血和興奮,張開了大嘴,露出一口沾血的尖牙。

  這一刻,有什麼串了起來,

  陸行魚似乎明白了,當年魚王阻止它的原因。

  一股寒冷阻塞了身體。它張嘴想發信號,危險和離開的信號,想讓同伴逃離,想讓它們走得越遠越好。

  但對方卻已經沖了上來,張開了血盆大口,那恐怖的身影,在視野中迅速放大。

  完整的記憶到此為止,後面的敘述變得支離破碎,骨刃劈下來的弧光,嫣紅的血色盡染,以及那張似是而非的,像同類又不像同類的臉,張開帶血的獠牙。

  然後傳來牙齒咬斷脊椎的聲響。

  黑暗湧上來,

  他開始拼命掙扎,想要脫離。

  不知道掙扎過了多久,一絲光芒在前方湧現。

  先是微光,視野逐漸清晰,沙灘,礁石,風。不是海里那種藍綠的水光,是直射的陽光。灰白沙礫,灰黑礁石,低矮植物在風裡輕輕抖。

  肺膜張開。乾燥,稀薄,陌生。跟鰓完全不同。

  他回來了,回到了陸地上。

  陸行魚終於放下心來,

  於此同時,

  沙灘上,

  一個長著骨槍和肺膜的生物,從飽餐後的睡夢中醒來,收回視野的同時,將那獵物的最後一縷意識徹底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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