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二階的極限，極致的數值
水柱來得突然，速度快如閃電。
千鈞一髮之際，
林淵憑著本能側身。
黑色水柱擦著側舷掠過。尾刃邊緣被沾到一點，幾丁質發黑碎裂，細小碎片從刃口剝落。
他沒回頭。尾部噴嘴全開，身體往前猛躥。
身後傳來悶響。
不是撞擊。像是一場爆炸。
黑水砸在海底，觸底的瞬間炸開。不是濺射，是膨脹。像一團被壓縮到極限的東西突然釋放。
黑色的液團向四面擴散，碰到什麼腐蝕什麼。礁石表面起泡發黑，藤壺的殼瞬間碎裂脫落。幾條沒來得及逃的小型魚類被卷進去，鱗片融解，肌肉塌縮成灰白色絮狀物。
林淵已經躥出幾米米。黑水炸開的速度更快。
最外圍一圈黑色追上來，直接將他包裹其中。
劇痛。
不止是表面腐蝕。那東西穿透甲殼的速度比任何酸液都快，觸感又沉又冷。他感覺自己的幾丁質在變脆，變酥，像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撐裂。
劇痛直接貫進神經索。複眼里炸出一片白光。
酸液。
—————但比他能生產的任何一種混合毒素都強。濃度不在一個量級。
入目之處是一片漆黑，他頓時失去了視覺感應。
甲殼被腐蝕的位置鼓起泡。泡破裂，露出下面新生的軟殼。軟殼見水硬化，但還沒硬透又被殘餘酸液燒穿。燒穿的邊緣發黑捲曲，往外滲組織液。
在這團黑霧籠罩下，他頓時失去了主動權。
什麼玩意？
誰襲擊了自己？
林淵一邊游一邊調動分身。骨片震動，探測信號往外擴散。
聲波穿過海水，碰到魚群殘餘的碎塊，碰到礁石，碰到島腳的藤壺。回波一層層傳回來，在感知中拼成周圍的地形圖。
但碰不到發射源。
信號掃過那片暗綠色海域，什麼都沒有。沒有大型生物的回波，沒有移動的物體，沒有任何異常。海水裡空蕩蕩的。
對方好像會隱形一樣，完全屏蔽了自己的感知。
他本能地往下猛沉。
不等它游出這片黑霧，
頭頂的海面就驟然炸開。
第二道攻擊到了，在一片渾濁的環境中，準確地找到了自己。
又一道黑水從正上方貫下來，擦著他的魚鰭划過，筆直砸進海底。入水的瞬間無聲，觸底才炸。
第二次爆炸。黑色液團像花一樣綻開，衝擊波推著海水往外擠，把他往後推了好幾米。甲殼上又濺到幾滴，燒出新的小洞。
不能再猶豫了，
林淵當機立斷，揮舞翅膀衝刺的同時，捨棄了自己的雙眼。
複眼被他自己切斷血供。視神經主動斷開，眼球從甲殼下脫落。酸液的殘留還在往眼眶裡滲，他直接把眼眶周圍一圈組織全部剝離脫落。
肉塊從頭部掉出去，帶著腐蝕還在繼續的黑漿。
兩波劇痛傳來。
第一波是剝離組織，第二波是新組織往外頂。
短短兩秒，新生的複眼從眼眶裡擠出來。小眼重新排列，晶狀錐體一個一個亮起來。視野從模糊變清晰，從灰暗變銳利。
光明重現，視野恢復。
他衝出了那片黑暗。
林環視了一圈，終於發現了，發現了始作俑者。
比預想中距離要遠，足足在百米外，九米長的軀體懸浮在灰綠海水裡。頭頂白斑醒目。
魚王，
白斑魚群的魚王。
魚王骨片不是灰白色。邊緣琥珀一樣的色澤。
那骨片都半透明，表面有細密的光澤，像被拋光過的樹脂。光線穿過骨片邊緣時被折射成淡金色的碎光。
其身上並非甲殼。而是鱗片。
漆黑的鱗片覆蓋全身，每一片都比骨刺更硬。鱗片之間沒有縫隙，一層順時針，一層逆時針，交替覆蓋。像兩層鎖子甲絞在一起。
胸鰭邊緣同樣包裹鱗片，末端微微內卷，形狀像刀刃。尾鰭展開時，鱗片隨之張開，露出下面暗紅色的鰭膜。
它在百米外，一動不動。視線鎖定在林淵本體上。
不是掃視，也不是觀察，而是鎖定。從發現他的那一刻起，就沒有再去看分身哪怕一眼。三十二具分身圍在周圍，它當沒看見。
怎麼可能？
他什麼時候來的？
自己怎麼沒有發現？這麼大的身軀，是怎麼躲過聲波感測的？
而最詭異的是，不只是聲波感應，連以太感應都沒有，對方身上的氣息和普通魚類無異，乍一看過去，
—————仿佛真的是沒覺醒以太的生物一般。
即使碰到菊石這種一項天賦的覺醒者，自己隔著數百米也能隱約有感應，但卻沒能感應到對方。
林淵心中震驚，甚至覺得自己複眼出現了問題，看到海市蜃樓一類的幻覺。
他當即將聲波打過去，但聲波觸及對方後，卻如同泥牛入海。
分身也將聲波打出去，但傳回來的回音也是一片空白，仿佛對方根本不存在一般。
但這一次，林淵大概弄清了原因，自己打出去的聲波在對方鱗片處繞行，轉瞬之間便從頭到尾繞了過去，直接將對方忽略，製造出一片探測盲區。
這鱗片有種特殊的結構，
—————可以屏蔽聲波感知。
魚王只是靜靜的看著他，巨大的瞳孔依舊平靜。
林淵怔了片刻，這才明白自己的愚蠢。
在白斑魚面前用聲波探測，是班門弄斧。這個族群從一階開始就用骨片震動交流通訊，二階能編碼身份頻率，交流更為複雜的信息。
魚王作為站在整個族群頂點的個體，這套系統說不定就是他開發的，對骨片震動的掌控不可能只是收發信號。它能干擾聲波。能屏蔽探測。能讓他變成聾子瞎子。
自己前腳用聲波感測送走陸行魚
對面就用聲波感測算計了自己。
終究是班門弄斧了，太過傲慢了。
林淵把分身召回。三十二具分身重新列陣，在身前排成楔形。本體壓後，戰鬥陣型收攏，和對方遙遙對峙。
剛才的兩發酸液，威力雖然恐怖，足以腐蝕礁石，與其說是主動進攻，倒不如說是試探，就像自己用分身試探獵物一樣。
這是一個老練謹慎的獵手，
探明虛實之後，在不斷增加籌碼。
這些分析說起來繁瑣，但現實只不過幾秒之間。
林淵聚集分身的同時，伴隨著魚王的靠近，雙方距離拉近到60米左右。
分身完成吸水，蓄勢待發，隨時可以衝刺。
魚王率先有個動作。
他吻部緩緩張開，
下一刻，漆黑的水柱自喉嚨中噴出，朝著魚群直射而來。
第一發酸液射出來。緊接著第二發。第三發。第四發。間隔短到幾乎沒有，前一顆酸液彈的尾跡還沒消散，後一顆已經追上來。
漆黑的酸液彈排成一條彈道，隔著五六十米的距離砸過來。彈道密集，幾乎封死了正面所有空間。
衝刺陣型被打亂，
林淵直接調集分身機動。
三十三具身體同時散開，不再保持固定陣列。噴嘴分段噴射，每一具都在不規則變向。往左急轉，往下猛沉，急停再加速。酸液彈擦著甲殼飛過，有的近到能感覺到水流的溫度變化。
魚王隨即調轉射向，黑色的酸液繼續朝著它們不斷掃射。
這種酸液的濃度極高，和之前長槍魚的濃度可謂天壤之別，連自己強化過的裝甲都能腐蝕。
而這種一發就足以擊殺菊石的酸液，此時卻像不要錢一樣，朝著自己瘋狂掃射。
漆黑的流光從其口中射出，在海中划過一道道筆直的軌跡，如同流星雨一般，朝著自己席捲而來。
每一道線條落到海底，都能腐蝕沙石，將周圍染成一片漆黑。
一具分身機動稍慢。
被酸液打在側腹，甲殼瞬間發黑碎裂。
在接觸的剎那，其整塊甲殼被腐蝕成蜂窩狀，酸液從破口往裡滲。肌肉組織一層層消融，露出下面的骨骼。分身失去平衡，歪斜著往下沉。
林淵切斷那具分身的意識連接，讓它沉下去。剩下的分身繼續機動，閃避，變向。
僅憑一招最基礎的酸液噴射，就能有如此恐怖的壓制力，不愧是白斑魚種群的魚王。
若是沒有天賦上限，從對方擊殺的戰績來看，從頭到尾獲得的天賦，應該能接近二十。
僅把酸液噴出五十米，所需要的肌肉爆發力，就是尋常二階難以想像的數字。
又一具分身被擦中，甲殼碎裂。再一具，被直接命中胸腔，身體炸開。
一波壓制結束。分身剩下三十具。
但對方的酸液也已經告罄
九米長的身軀加速時沒有前搖。尾部一擺，鱗片下的肌肉膨脹，整條魚像被彈弓彈出來的石子。
上百米距離在幾秒內消失，海水被它的身體劈開，形成兩道如實質的波濤。
林淵當機立斷，最近的十具分身頂上去。
雙方迎頭對撞。
海水轟鳴，猶如實質的波紋，在海中蕩漾開來。
第一具分身被正面撞上，以碰撞處為中心，甲殼當場粉碎，爆成滿地碎片。骨刃折斷，肌肉撕裂，內臟破裂，整具身體倒飛出去，撞在礁石上滑落。
第二具從側面撞上魚王的腰。骨刃切在鱗片上，只留下幾道白印。鱗片連縫隙都沒張開。
魚王甩尾。尾鰭展開，胸鰭的刀狀邊緣同時掃過來。第三具分身的腹甲被胸鰭從中間切成兩截，乾淨利落。
力量不是一個量級。
但分身有數量。
第四具第五具同時從兩側夾擊，撞在鰓裂位置。鰓裂是鱗片覆蓋最薄的地方，骨刃扎進去幾厘米。魚王扭身，把兩具分身甩開。
第六具從上方砸下來，頭角扎進鱗片縫隙。第七具第八具封住後退路線，噴嘴全開，推著魚王往島腳礁石上撞。
魚王被逼停了。
海面被撞擊炸開。水柱沖天而起，碎肉和甲殼碎片隨著水花濺上半空。腥味在海水中擴散，濃得化不開。
就在這個間隙。
它和本體之間只剩下幾米。
吻部閉合。沒有噴酸。直接撞了過來。
林淵不退反進，幾乎同步衝刺，用長槍直挑對方的眼睛。
但這一槍被劃開了，對方漆黑的鱗片向上閉合，竟然直接擋住了眼睛，槍尖只在鱗片上劃出一道刺目的白痕，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進化出類似眼瞼的結構，來保護自己的弱點嗎。
林淵驚詫的同時，魚王則是低頭撞過來。目標是林淵的胸腹連接處，甲殼最薄的關節。
林淵橫刃擋住，但下腹的骨刃被剎那間崩碎。
不是裂開，是直接碎成碎片。幾丁質碎片在水裡炸開，像碎玻璃。
衝擊力透過碎刃傳到他身上。
六米對九米，重量級上的差距，遠遠不是二比三這麼簡單。
在碰撞的一刻，林淵有種被大運撞中的感覺，那種震動自胸口蔓延全身，把他整個人飛了出去。
胸腹關節被震開。甲殼撕出一道裂口，從胸節蔓延到尾節。裂口擴張，露出下面收縮的肌肉和搏動的臟腑，在巨大的衝擊力下，心臟都有剎那間的停跳。
這還是對方減速卸力之後，臨時爆發的結果。
但下一秒，林淵的視線重新聚焦，心臟瞬間恢復，回溯錨點隨之啟動。
以太從心臟泵出，沿循環路徑灌到裂口位置。細胞分裂加速，組織再生。裂口從兩端往中間癒合，甲殼重新封閉。
以太的巨大差距，讓它的回溯遠比長槍魚更快更強。
僅在一個呼吸間，身體完全恢復。
林淵借著衝擊力往後飄，身上的噴口猛的發力，二段加速的同時，在半空猛地轉身，躲開對方第二次撞擊的同時，側身用背上的骨刃劈砍。
噹噹當…………
骨刃和鱗片交錯，帶來一連串猶如金屬撞擊般的碰撞聲。
這一斬，一直從魚腮處延伸到魚尾，在無數鱗片之間交錯，但卻始終被阻隔在防禦之外。
傳過來的恐怖反震，讓原本焊在自己背上的骨刃，甚至都有崩碎和脫離的跡象。
短短几秒，雙方一觸即分。
林淵擺尾遊動，雙方重新拉開距離。
同時調集周圍所有還能動的分身往身前填。分身一層一層堆上來，十具，十五具，二十具。隔在他和魚王中間，形成一道分身的牆。
它當即把以太分給分身，一眾分身的傷勢迅速恢復，三十具分身如同堅定的衛兵般，擋在眼前。
魚王沒有再追擊。停在原處。
雙方再次展開對峙。
他只是停在那裡，在一眾分身面前。
他才是勢單力薄的一方，卻形成了分庭抗禮之勢，甚至隱隱佔據了上風。
林淵感受著背上險些脫離的骨刃，以及分身受損的情況，深深的吸了一口冷水。
魚王的強大，還在他的預料之上，給他一種深不見底的感覺。
沒有眨眼即到的恢復，沒有隨時調整的適應性，沒有亂七八糟的機制，而是極高的基礎數值，恐怖的力量以及堪稱鋼鐵的鱗片。
在這些基礎數值下，原本普通的攻擊方式，都得到了奇蹟般的升華。
只是簡單的一次衝刺，不需要任何附加，就能堪比卡車撞擊，媲美自己近十具分身的動能。
簡單的酸液噴射，能打出機關槍樣的效果，在海底玩出火力壓制，一擊就足以穿透礁石。
而且對方智力不低，似乎很清楚分身和本體的區別，對分身看都不看一眼，一直是衝著自己來的。
這就像自己對白斑魚群的戰術，對方想要憑藉衝鋒斬首，在一眾分身的護衛下，強殺自己，到時候分身自然不足為慮。
而且這些，肯定不是對方實力的全部，身體機能只是以太帶來的被動，應該還有融合天賦沒有動用。
僅僅是身體機能，就能帶來巨大的壓迫感。
但魚王似乎並不急於進攻。
它只是停在那裡，似乎在等待著什麼。
它在等什麼？
魚群離這裡還有幾公里，一時半會應該………
林淵剛想到這裡，忽然感覺一陣困意湧上來。
不是戰鬥消耗的疲憊。是另一種困意。從意識深處往上頂，像從骨髓里滲出來的倦怠。四肢發沉，反應變慢。
熟悉的感覺，
每次吞下以太生生物之後，消化對方的必要過程。
他剛吞下去的那個魚頭，陸行魚的魚頭。
魚王依舊靜靜地打量著他，眼神中沒有惋惜之類的情緒，仿佛是在觀察和權衡。
這一刻，林淵突然明白過來。
陸行魚早就在這裡了。魚王不是剛好趕到，魚王早就在等。等他把陸行魚吃掉，趁他消化，趁他困意上涌，再動手。
最開始，對方可能是確實要營救同族的，但確定救不下來之後，或者發現自己威脅太大之後，直接順水推舟。
讓自己吃掉陸行魚，以削減自身的狀態。
陸行魚是餌。
一個用來拖延自己、
消耗自己狀態的毒餌。
然後在自己最虛弱的時候動手，徹底剷除後患。
面對魚王這種級別的對手，自己的容錯率被拉低到極限，有任何狀態的下滑，都可能萬劫不復。
在此時，雙方視線對撞。
魚王的目光之中，沒有權衡，沒有算計得逞的欣喜，而是開始全神貫注。
它像一台精密的機械，精準地洞察局勢，在確定時候到了之後，做出最合適的選擇。
察覺到對手的狀態下降，
是時候再次進攻，
以太開始翻湧，鱗片不斷震動，不是之前那種細微的屏蔽頻率，這次是全身上下所有鱗片同時震起來。黑色的鱗片共振，發出低頻嗡鳴。
琥珀色的骨片跟著震。頻率疊加，一種奇異的頻率，自魚王身上蔓延開來。
酸液和聲波，是白斑魚的兩大絕技，既然對方的酸液強出普通二階十餘倍，那聲波自然也是如此。
除了屏蔽感知之外，也被他開發出其他的能力。
下一秒，鱗片的震動驟然拔高，一圈圈有如實質的生聲浪，在其身上不斷匯聚。
下一刻，匯聚而成的聲波，從魚王的骨片處噴出。
不是骨片信號那種水下震動。是真正的聲波，肉眼能看到海水被壓縮成一道半透明的波紋，以魚王為圓心向外擴散。
聲波所到，沙石崩碎，海水翻湧，小魚化作一片血霧，貝類變成一團碎片。
那有如實質的聲波，朝著林淵和一眾分身席捲而來。
千鈞一髮之際，
林淵憑著本能側身。
黑色水柱擦著側舷掠過。尾刃邊緣被沾到一點，幾丁質發黑碎裂，細小碎片從刃口剝落。
他沒回頭。尾部噴嘴全開，身體往前猛躥。
身後傳來悶響。
不是撞擊。像是一場爆炸。
黑水砸在海底，觸底的瞬間炸開。不是濺射，是膨脹。像一團被壓縮到極限的東西突然釋放。
黑色的液團向四面擴散，碰到什麼腐蝕什麼。礁石表面起泡發黑，藤壺的殼瞬間碎裂脫落。幾條沒來得及逃的小型魚類被卷進去，鱗片融解，肌肉塌縮成灰白色絮狀物。
林淵已經躥出幾米米。黑水炸開的速度更快。
最外圍一圈黑色追上來，直接將他包裹其中。
劇痛。
不止是表面腐蝕。那東西穿透甲殼的速度比任何酸液都快，觸感又沉又冷。他感覺自己的幾丁質在變脆，變酥，像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撐裂。
劇痛直接貫進神經索。複眼里炸出一片白光。
酸液。
—————但比他能生產的任何一種混合毒素都強。濃度不在一個量級。
入目之處是一片漆黑，他頓時失去了視覺感應。
甲殼被腐蝕的位置鼓起泡。泡破裂，露出下面新生的軟殼。軟殼見水硬化，但還沒硬透又被殘餘酸液燒穿。燒穿的邊緣發黑捲曲，往外滲組織液。
在這團黑霧籠罩下，他頓時失去了主動權。
什麼玩意？
誰襲擊了自己？
林淵一邊游一邊調動分身。骨片震動，探測信號往外擴散。
聲波穿過海水，碰到魚群殘餘的碎塊，碰到礁石，碰到島腳的藤壺。回波一層層傳回來，在感知中拼成周圍的地形圖。
但碰不到發射源。
信號掃過那片暗綠色海域，什麼都沒有。沒有大型生物的回波，沒有移動的物體，沒有任何異常。海水裡空蕩蕩的。
對方好像會隱形一樣，完全屏蔽了自己的感知。
他本能地往下猛沉。
不等它游出這片黑霧，
頭頂的海面就驟然炸開。
第二道攻擊到了，在一片渾濁的環境中，準確地找到了自己。
又一道黑水從正上方貫下來，擦著他的魚鰭划過，筆直砸進海底。入水的瞬間無聲，觸底才炸。
第二次爆炸。黑色液團像花一樣綻開，衝擊波推著海水往外擠，把他往後推了好幾米。甲殼上又濺到幾滴，燒出新的小洞。
不能再猶豫了，
林淵當機立斷，揮舞翅膀衝刺的同時，捨棄了自己的雙眼。
複眼被他自己切斷血供。視神經主動斷開，眼球從甲殼下脫落。酸液的殘留還在往眼眶裡滲，他直接把眼眶周圍一圈組織全部剝離脫落。
肉塊從頭部掉出去，帶著腐蝕還在繼續的黑漿。
兩波劇痛傳來。
第一波是剝離組織，第二波是新組織往外頂。
短短兩秒，新生的複眼從眼眶裡擠出來。小眼重新排列，晶狀錐體一個一個亮起來。視野從模糊變清晰，從灰暗變銳利。
光明重現，視野恢復。
他衝出了那片黑暗。
林環視了一圈，終於發現了，發現了始作俑者。
比預想中距離要遠，足足在百米外，九米長的軀體懸浮在灰綠海水裡。頭頂白斑醒目。
魚王，
白斑魚群的魚王。
魚王骨片不是灰白色。邊緣琥珀一樣的色澤。
那骨片都半透明，表面有細密的光澤，像被拋光過的樹脂。光線穿過骨片邊緣時被折射成淡金色的碎光。
其身上並非甲殼。而是鱗片。
漆黑的鱗片覆蓋全身，每一片都比骨刺更硬。鱗片之間沒有縫隙，一層順時針，一層逆時針，交替覆蓋。像兩層鎖子甲絞在一起。
胸鰭邊緣同樣包裹鱗片，末端微微內卷，形狀像刀刃。尾鰭展開時，鱗片隨之張開，露出下面暗紅色的鰭膜。
它在百米外，一動不動。視線鎖定在林淵本體上。
不是掃視，也不是觀察，而是鎖定。從發現他的那一刻起，就沒有再去看分身哪怕一眼。三十二具分身圍在周圍，它當沒看見。
怎麼可能？
他什麼時候來的？
自己怎麼沒有發現？這麼大的身軀，是怎麼躲過聲波感測的？
而最詭異的是，不只是聲波感應，連以太感應都沒有，對方身上的氣息和普通魚類無異，乍一看過去，
—————仿佛真的是沒覺醒以太的生物一般。
即使碰到菊石這種一項天賦的覺醒者，自己隔著數百米也能隱約有感應，但卻沒能感應到對方。
林淵心中震驚，甚至覺得自己複眼出現了問題，看到海市蜃樓一類的幻覺。
他當即將聲波打過去，但聲波觸及對方後，卻如同泥牛入海。
分身也將聲波打出去，但傳回來的回音也是一片空白，仿佛對方根本不存在一般。
但這一次，林淵大概弄清了原因，自己打出去的聲波在對方鱗片處繞行，轉瞬之間便從頭到尾繞了過去，直接將對方忽略，製造出一片探測盲區。
這鱗片有種特殊的結構，
—————可以屏蔽聲波感知。
魚王只是靜靜的看著他，巨大的瞳孔依舊平靜。
林淵怔了片刻，這才明白自己的愚蠢。
在白斑魚面前用聲波探測，是班門弄斧。這個族群從一階開始就用骨片震動交流通訊，二階能編碼身份頻率，交流更為複雜的信息。
魚王作為站在整個族群頂點的個體，這套系統說不定就是他開發的，對骨片震動的掌控不可能只是收發信號。它能干擾聲波。能屏蔽探測。能讓他變成聾子瞎子。
自己前腳用聲波感測送走陸行魚
對面就用聲波感測算計了自己。
終究是班門弄斧了，太過傲慢了。
林淵把分身召回。三十二具分身重新列陣，在身前排成楔形。本體壓後，戰鬥陣型收攏，和對方遙遙對峙。
剛才的兩發酸液，威力雖然恐怖，足以腐蝕礁石，與其說是主動進攻，倒不如說是試探，就像自己用分身試探獵物一樣。
這是一個老練謹慎的獵手，
探明虛實之後，在不斷增加籌碼。
這些分析說起來繁瑣，但現實只不過幾秒之間。
林淵聚集分身的同時，伴隨著魚王的靠近，雙方距離拉近到60米左右。
分身完成吸水，蓄勢待發，隨時可以衝刺。
魚王率先有個動作。
他吻部緩緩張開，
下一刻，漆黑的水柱自喉嚨中噴出，朝著魚群直射而來。
第一發酸液射出來。緊接著第二發。第三發。第四發。間隔短到幾乎沒有，前一顆酸液彈的尾跡還沒消散，後一顆已經追上來。
漆黑的酸液彈排成一條彈道，隔著五六十米的距離砸過來。彈道密集，幾乎封死了正面所有空間。
衝刺陣型被打亂，
林淵直接調集分身機動。
三十三具身體同時散開，不再保持固定陣列。噴嘴分段噴射，每一具都在不規則變向。往左急轉，往下猛沉，急停再加速。酸液彈擦著甲殼飛過，有的近到能感覺到水流的溫度變化。
魚王隨即調轉射向，黑色的酸液繼續朝著它們不斷掃射。
這種酸液的濃度極高，和之前長槍魚的濃度可謂天壤之別，連自己強化過的裝甲都能腐蝕。
而這種一發就足以擊殺菊石的酸液，此時卻像不要錢一樣，朝著自己瘋狂掃射。
漆黑的流光從其口中射出，在海中划過一道道筆直的軌跡，如同流星雨一般，朝著自己席捲而來。
每一道線條落到海底，都能腐蝕沙石，將周圍染成一片漆黑。
一具分身機動稍慢。
被酸液打在側腹，甲殼瞬間發黑碎裂。
在接觸的剎那，其整塊甲殼被腐蝕成蜂窩狀，酸液從破口往裡滲。肌肉組織一層層消融，露出下面的骨骼。分身失去平衡，歪斜著往下沉。
林淵切斷那具分身的意識連接，讓它沉下去。剩下的分身繼續機動，閃避，變向。
僅憑一招最基礎的酸液噴射，就能有如此恐怖的壓制力，不愧是白斑魚種群的魚王。
若是沒有天賦上限，從對方擊殺的戰績來看，從頭到尾獲得的天賦，應該能接近二十。
僅把酸液噴出五十米，所需要的肌肉爆發力，就是尋常二階難以想像的數字。
又一具分身被擦中，甲殼碎裂。再一具，被直接命中胸腔，身體炸開。
一波壓制結束。分身剩下三十具。
但對方的酸液也已經告罄
九米長的身軀加速時沒有前搖。尾部一擺，鱗片下的肌肉膨脹，整條魚像被彈弓彈出來的石子。
上百米距離在幾秒內消失，海水被它的身體劈開，形成兩道如實質的波濤。
林淵當機立斷，最近的十具分身頂上去。
雙方迎頭對撞。
海水轟鳴，猶如實質的波紋，在海中蕩漾開來。
第一具分身被正面撞上，以碰撞處為中心，甲殼當場粉碎，爆成滿地碎片。骨刃折斷，肌肉撕裂，內臟破裂，整具身體倒飛出去，撞在礁石上滑落。
第二具從側面撞上魚王的腰。骨刃切在鱗片上，只留下幾道白印。鱗片連縫隙都沒張開。
魚王甩尾。尾鰭展開，胸鰭的刀狀邊緣同時掃過來。第三具分身的腹甲被胸鰭從中間切成兩截，乾淨利落。
力量不是一個量級。
但分身有數量。
第四具第五具同時從兩側夾擊，撞在鰓裂位置。鰓裂是鱗片覆蓋最薄的地方，骨刃扎進去幾厘米。魚王扭身，把兩具分身甩開。
第六具從上方砸下來，頭角扎進鱗片縫隙。第七具第八具封住後退路線，噴嘴全開，推著魚王往島腳礁石上撞。
魚王被逼停了。
海面被撞擊炸開。水柱沖天而起，碎肉和甲殼碎片隨著水花濺上半空。腥味在海水中擴散，濃得化不開。
就在這個間隙。
它和本體之間只剩下幾米。
吻部閉合。沒有噴酸。直接撞了過來。
林淵不退反進，幾乎同步衝刺，用長槍直挑對方的眼睛。
但這一槍被劃開了，對方漆黑的鱗片向上閉合，竟然直接擋住了眼睛，槍尖只在鱗片上劃出一道刺目的白痕，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進化出類似眼瞼的結構，來保護自己的弱點嗎。
林淵驚詫的同時，魚王則是低頭撞過來。目標是林淵的胸腹連接處，甲殼最薄的關節。
林淵橫刃擋住，但下腹的骨刃被剎那間崩碎。
不是裂開，是直接碎成碎片。幾丁質碎片在水裡炸開，像碎玻璃。
衝擊力透過碎刃傳到他身上。
六米對九米，重量級上的差距，遠遠不是二比三這麼簡單。
在碰撞的一刻，林淵有種被大運撞中的感覺，那種震動自胸口蔓延全身，把他整個人飛了出去。
胸腹關節被震開。甲殼撕出一道裂口，從胸節蔓延到尾節。裂口擴張，露出下面收縮的肌肉和搏動的臟腑，在巨大的衝擊力下，心臟都有剎那間的停跳。
這還是對方減速卸力之後，臨時爆發的結果。
但下一秒，林淵的視線重新聚焦，心臟瞬間恢復，回溯錨點隨之啟動。
以太從心臟泵出，沿循環路徑灌到裂口位置。細胞分裂加速，組織再生。裂口從兩端往中間癒合，甲殼重新封閉。
以太的巨大差距，讓它的回溯遠比長槍魚更快更強。
僅在一個呼吸間，身體完全恢復。
林淵借著衝擊力往後飄，身上的噴口猛的發力，二段加速的同時，在半空猛地轉身，躲開對方第二次撞擊的同時，側身用背上的骨刃劈砍。
噹噹當…………
骨刃和鱗片交錯，帶來一連串猶如金屬撞擊般的碰撞聲。
這一斬，一直從魚腮處延伸到魚尾，在無數鱗片之間交錯，但卻始終被阻隔在防禦之外。
傳過來的恐怖反震，讓原本焊在自己背上的骨刃，甚至都有崩碎和脫離的跡象。
短短几秒，雙方一觸即分。
林淵擺尾遊動，雙方重新拉開距離。
同時調集周圍所有還能動的分身往身前填。分身一層一層堆上來，十具，十五具，二十具。隔在他和魚王中間，形成一道分身的牆。
它當即把以太分給分身，一眾分身的傷勢迅速恢復，三十具分身如同堅定的衛兵般，擋在眼前。
魚王沒有再追擊。停在原處。
雙方再次展開對峙。
他只是停在那裡，在一眾分身面前。
他才是勢單力薄的一方，卻形成了分庭抗禮之勢，甚至隱隱佔據了上風。
林淵感受著背上險些脫離的骨刃，以及分身受損的情況，深深的吸了一口冷水。
魚王的強大，還在他的預料之上，給他一種深不見底的感覺。
沒有眨眼即到的恢復，沒有隨時調整的適應性，沒有亂七八糟的機制，而是極高的基礎數值，恐怖的力量以及堪稱鋼鐵的鱗片。
在這些基礎數值下，原本普通的攻擊方式，都得到了奇蹟般的升華。
只是簡單的一次衝刺，不需要任何附加，就能堪比卡車撞擊，媲美自己近十具分身的動能。
簡單的酸液噴射，能打出機關槍樣的效果，在海底玩出火力壓制，一擊就足以穿透礁石。
而且對方智力不低，似乎很清楚分身和本體的區別，對分身看都不看一眼，一直是衝著自己來的。
這就像自己對白斑魚群的戰術，對方想要憑藉衝鋒斬首，在一眾分身的護衛下，強殺自己，到時候分身自然不足為慮。
而且這些，肯定不是對方實力的全部，身體機能只是以太帶來的被動，應該還有融合天賦沒有動用。
僅僅是身體機能，就能帶來巨大的壓迫感。
但魚王似乎並不急於進攻。
它只是停在那裡，似乎在等待著什麼。
它在等什麼？
魚群離這裡還有幾公里，一時半會應該………
林淵剛想到這裡，忽然感覺一陣困意湧上來。
不是戰鬥消耗的疲憊。是另一種困意。從意識深處往上頂，像從骨髓里滲出來的倦怠。四肢發沉，反應變慢。
熟悉的感覺，
每次吞下以太生生物之後，消化對方的必要過程。
他剛吞下去的那個魚頭，陸行魚的魚頭。
魚王依舊靜靜地打量著他，眼神中沒有惋惜之類的情緒，仿佛是在觀察和權衡。
這一刻，林淵突然明白過來。
陸行魚早就在這裡了。魚王不是剛好趕到，魚王早就在等。等他把陸行魚吃掉，趁他消化，趁他困意上涌，再動手。
最開始，對方可能是確實要營救同族的，但確定救不下來之後，或者發現自己威脅太大之後，直接順水推舟。
讓自己吃掉陸行魚，以削減自身的狀態。
陸行魚是餌。
一個用來拖延自己、
消耗自己狀態的毒餌。
然後在自己最虛弱的時候動手，徹底剷除後患。
面對魚王這種級別的對手，自己的容錯率被拉低到極限，有任何狀態的下滑，都可能萬劫不復。
在此時，雙方視線對撞。
魚王的目光之中，沒有權衡，沒有算計得逞的欣喜，而是開始全神貫注。
它像一台精密的機械，精準地洞察局勢，在確定時候到了之後，做出最合適的選擇。
察覺到對手的狀態下降，
是時候再次進攻，
以太開始翻湧，鱗片不斷震動，不是之前那種細微的屏蔽頻率，這次是全身上下所有鱗片同時震起來。黑色的鱗片共振，發出低頻嗡鳴。
琥珀色的骨片跟著震。頻率疊加，一種奇異的頻率，自魚王身上蔓延開來。
酸液和聲波，是白斑魚的兩大絕技，既然對方的酸液強出普通二階十餘倍，那聲波自然也是如此。
除了屏蔽感知之外，也被他開發出其他的能力。
下一秒，鱗片的震動驟然拔高，一圈圈有如實質的生聲浪，在其身上不斷匯聚。
下一刻，匯聚而成的聲波，從魚王的骨片處噴出。
不是骨片信號那種水下震動。是真正的聲波，肉眼能看到海水被壓縮成一道半透明的波紋，以魚王為圓心向外擴散。
聲波所到，沙石崩碎，海水翻湧，小魚化作一片血霧，貝類變成一團碎片。
那有如實質的聲波，朝著林淵和一眾分身席捲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