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利鰭魚的一生
夢的開始，是一片黑暗
遮蔽一切的黑暗。
然後是光。
不是海水裡那種幽藍的浮游光，而是更暖的光。從頭頂的岩縫裡滲下來，在水裡拉出一道道抖動的絲線。
這是哪。
林淵緩了幾秒，才反應過來，
他在一場夢裡，在利鰭魚的記憶里。
他四下環顧，四周是岩壁。不是沙地，是一個洞穴。洞壁光滑，被酸液腐蝕過無數次，表面覆蓋著一層半透明的黏膜。水溫很涼。
視野略微晃動了一下，記憶的主人在移動。
利鰭魚。
剛出生的利鰭魚。
身體從母體上分離下來，傷口在幾息之內癒合。體長不到半米，比起其他同類，他背上多了一塊短短的肉鰭。
每個物種都有這樣的個體，為族群增加更多的可能。
利鰭魚甩動尾巴，本能地朝洞穴深處游去。
周圍全是同類。
大大小小的白斑魚擠在洞穴里，
灰白色的細長身體挨在一起。大一些的體長五六米，小一些的和它差不多大。酸液從它們體表滲出，把洞壁腐蝕得更光滑。
這是它們的巢穴。
泥盆紀的巢穴。
沒有人教它。
白斑魚幼體天生就會分泌酸液。體表的孔隙張開，酸液滲出，在皮膚表面形成一層薄薄的黏膜。游過的地方，岩壁上留下一道淺淺的痕跡。
幾天之後。
它跟著群體離開洞穴。
母體不再管它。所有白斑魚都在朝同一個方向游，它本能地跟上去。額骨正中的骨片第一次震動，接收到群體發出的信號。
信號只有兩種意思。
圍獵。
和逃離。
沒有第三種。不需要第三種。
利鰭魚跟著群體在泥沙下穿行。骨片接收前方的信號，身體本能地跟上。隊伍像一條灰白色的河，在泥沙下無聲流淌。
發出信號的，是族群的首領。
一條年邁的魚王，
體長九米，比任何一條白斑魚都大。它游在隊伍最前面，骨片發出的信號頻率比普通個體低，傳得更遠，統領著族群遷徙。
魚王帶著族群遷徙。
不斷遷徙。
從一個洞穴到另一個洞穴，從一片沙地到另一片沙地。它似乎在躲避什麼，但利鰭魚不知道那是什麼。
它只知道跟著。
日復一日。
它的身體在長大。半米，一米，兩米，三米。背上的肉褶慢慢硬化，邊緣變得鋒利，但和後來的鰭刃比起來，還差得遠。
某一天，它忽然感覺到體內多了一股能量。很微弱，但確實存在。周圍的同類都沒有這種感覺，只有它有。
以太覺醒了。
掌握這股力量後，它沒有選擇在地下挖掘。
它開始把以太注入背上的肉褶。每一天都注入一點，每一天都壓縮一點。肉褶的邊緣越來越鋒利，表面越來越光滑，質地越來越緻密。
離經叛道。
其他白斑魚都在用酸液腐蝕獵物，它偏要長出一柄刀。
有一天。
群體挖到了一個沉睡者。
信號變了。從遷徙變成圍獵，頻率驟然升高。所有白斑魚同時加速，骨片震動整齊劃一。
利鰭魚跟在隊伍里。
它看到了那個沉睡者。
一隻體型龐大的三葉蟲。
對方蜷縮在沉眠繭里，外殼一層疊一層，厚度驚人。它在沉睡，但震動驚醒了它。繭殼裂開，三葉蟲掙扎著爬出來，附肢划動，開始朝上方逃竄。
速度飛快。
魚群圍了上去，開始狩獵。
酸液從四面八方噴涌。三葉蟲的甲殼表面開始起泡，一層層剝離。但它還在逃，酸液腐蝕的速度追不上它逃跑的速度。
利鰭魚猛地一衝，從側面切進去。
背鰭刃劈下。
那一刀，它實驗了不知道多久。以太浸潤了不知道多少遍。刃面切進疊甲最薄的那道接縫，幾丁質裂開，肌肉斷開，體液湧出。
三葉蟲的身體從中間被劈開一道巨大的口子。
魚群湧上去。
它分到了很大的一塊。三葉蟲的血肉，三葉蟲的以太。吞下去之後，體內的以太濃度開始攀升。從微弱變成清晰，從清晰變成充沛。
然後它沉睡。
黑暗中浮現出一些畫面。
模糊，破碎，看不清楚。有光，有影子，有一些它完全不理解的形狀。不是海水，不是泥沙，不是洞穴。那些影子在移動，在發出它聽不懂的聲音。
獵物。
它怎麼會是獵物。
想到這個念頭一刻，畫面便驟然崩碎。
它終於甦醒過來。
晉升二階。
比起辛苦的沉睡晉升，汲取他人的積累，確實要快得多。
在晉升二階之後，
他順理成章地，
成為了一組魚群的領袖。
在一次次圍獵和同族的交流中。
他逐漸意識到，其他二階之間還開發出了震動的其他含義。
不止圍獵和逃離兩種。它們用頻率的細微差別傳遞更複雜的信息——獵物的方向，距離，數量，以及其他一些更複雜的東西。
對於這些，
利鰭魚懶得理會。
只顧著繼續強化魚鰭。
它的鰭刃還不夠快，不夠硬，不夠一刀劈開任何甲殼。那些信號的含義，圍獵時跟著沖就夠了，有必要學那麼多嗎。
沒有意義。
自己只要會沖就好了。
只要衝得夠快，就能搶到最大的份額。
它繼續用以太浸潤背鰭，鰭刃的質地越來越緻密，捕獲的獵物越來越多，它愈發覺得周圍的同族沒用，只會分走獵物。
一個模糊的念頭，從腦海中冒出。
或許自己應該脫離族群？
或許自己能活得更好！
就在它將這想法付諸實踐之前，意外發生了。
骨片接收到了魚王的信號。
圍獵。
它擺動身體，朝信號源游去。
其他二階的信號也在空中交織，但它懶得解讀那些細微的頻率變化。只知道獵物出現了，要衝上去，搶到最大的份額。
只要自己跑得夠快，說不定能夠獨吞。
於是它加快了速度，不斷向前。
終於，它看到了。
兩條獵物。
一大一小。
大的那隻體型不小，甲殼厚重，背上豎著鰭刃。小的那隻跟在大的側後方，遊動姿態有些遲緩。
跟沙子裡埋的三葉蟲一樣，非常有價值。
遊動起來很是笨重，看起來不怎麼樣。
它沒有多想。
衝上去。
背鰭刃劈下，目標是大的那隻。
這一刀，劈在獵物的甲殼上，只切開了一層。刀鋒卡在幾丁質里，被肌肉夾住，抽不出來。
但這次和以往不一樣，獵物竟然會反擊，一尾巴甩出，直接把他打飛出去。
劇痛刺激著他的神經，
利鰭魚強行穩住身形，一時間有些茫然，這些從沙子裡挖出來的食物，竟然會反抗了。
他感覺到了一種莫名的情緒，直接忽略了遠方那些聽不懂的震動，再次沖了上去。
但這一次，和以往都不同了。
無往不利的利刃沒了效果，每次都會卡在對方身上，而用來掩護的魚群，也不知為何被引開，怎麼召喚都沒有作用。
在失去一切的倚仗之後，基因里的本能做出了決策。
逃離。
但一切已經晚了，
它的速度比對方慢，很快被追上，瀕死反撲失敗，它的魚尾被一口撕下。
腹部被挑開，魚頭被斬下。
身體破碎。
劇痛。
抽搐。
黑暗。
在意識彌留之際，他終於聽懂了過往厭煩的信號。
那些同族的訊號，同時有圍獵和逃離兩種意思，其中一種是針對自己的，而魚王的聲波尤為強烈，似乎還有其他信息。
直至此時，他能感受到其他同族正在趕來，振動的頻率越發強烈，
平生第一次，利鰭魚開始懷念那些爭搶獵物的同族，那條引領他們前進的首領，希望他們能再快一點。
但一切，已經晚了。
而隨著血盆大口在眼前張開，意識隨之陷入一片黑暗。
遮蔽一切的黑暗。
然後是光。
不是海水裡那種幽藍的浮游光，而是更暖的光。從頭頂的岩縫裡滲下來，在水裡拉出一道道抖動的絲線。
這是哪。
林淵緩了幾秒，才反應過來，
他在一場夢裡，在利鰭魚的記憶里。
他四下環顧，四周是岩壁。不是沙地，是一個洞穴。洞壁光滑，被酸液腐蝕過無數次，表面覆蓋著一層半透明的黏膜。水溫很涼。
視野略微晃動了一下，記憶的主人在移動。
利鰭魚。
剛出生的利鰭魚。
身體從母體上分離下來，傷口在幾息之內癒合。體長不到半米，比起其他同類，他背上多了一塊短短的肉鰭。
每個物種都有這樣的個體，為族群增加更多的可能。
利鰭魚甩動尾巴，本能地朝洞穴深處游去。
周圍全是同類。
大大小小的白斑魚擠在洞穴里，
灰白色的細長身體挨在一起。大一些的體長五六米，小一些的和它差不多大。酸液從它們體表滲出，把洞壁腐蝕得更光滑。
這是它們的巢穴。
泥盆紀的巢穴。
沒有人教它。
白斑魚幼體天生就會分泌酸液。體表的孔隙張開，酸液滲出，在皮膚表面形成一層薄薄的黏膜。游過的地方，岩壁上留下一道淺淺的痕跡。
幾天之後。
它跟著群體離開洞穴。
母體不再管它。所有白斑魚都在朝同一個方向游，它本能地跟上去。額骨正中的骨片第一次震動，接收到群體發出的信號。
信號只有兩種意思。
圍獵。
和逃離。
沒有第三種。不需要第三種。
利鰭魚跟著群體在泥沙下穿行。骨片接收前方的信號，身體本能地跟上。隊伍像一條灰白色的河，在泥沙下無聲流淌。
發出信號的，是族群的首領。
一條年邁的魚王，
體長九米，比任何一條白斑魚都大。它游在隊伍最前面，骨片發出的信號頻率比普通個體低，傳得更遠，統領著族群遷徙。
魚王帶著族群遷徙。
不斷遷徙。
從一個洞穴到另一個洞穴，從一片沙地到另一片沙地。它似乎在躲避什麼，但利鰭魚不知道那是什麼。
它只知道跟著。
日復一日。
它的身體在長大。半米，一米，兩米，三米。背上的肉褶慢慢硬化，邊緣變得鋒利，但和後來的鰭刃比起來，還差得遠。
某一天，它忽然感覺到體內多了一股能量。很微弱，但確實存在。周圍的同類都沒有這種感覺，只有它有。
以太覺醒了。
掌握這股力量後，它沒有選擇在地下挖掘。
它開始把以太注入背上的肉褶。每一天都注入一點，每一天都壓縮一點。肉褶的邊緣越來越鋒利，表面越來越光滑，質地越來越緻密。
離經叛道。
其他白斑魚都在用酸液腐蝕獵物，它偏要長出一柄刀。
有一天。
群體挖到了一個沉睡者。
信號變了。從遷徙變成圍獵，頻率驟然升高。所有白斑魚同時加速，骨片震動整齊劃一。
利鰭魚跟在隊伍里。
它看到了那個沉睡者。
一隻體型龐大的三葉蟲。
對方蜷縮在沉眠繭里，外殼一層疊一層，厚度驚人。它在沉睡，但震動驚醒了它。繭殼裂開，三葉蟲掙扎著爬出來，附肢划動，開始朝上方逃竄。
速度飛快。
魚群圍了上去，開始狩獵。
酸液從四面八方噴涌。三葉蟲的甲殼表面開始起泡，一層層剝離。但它還在逃，酸液腐蝕的速度追不上它逃跑的速度。
利鰭魚猛地一衝，從側面切進去。
背鰭刃劈下。
那一刀，它實驗了不知道多久。以太浸潤了不知道多少遍。刃面切進疊甲最薄的那道接縫，幾丁質裂開，肌肉斷開，體液湧出。
三葉蟲的身體從中間被劈開一道巨大的口子。
魚群湧上去。
它分到了很大的一塊。三葉蟲的血肉，三葉蟲的以太。吞下去之後，體內的以太濃度開始攀升。從微弱變成清晰，從清晰變成充沛。
然後它沉睡。
黑暗中浮現出一些畫面。
模糊，破碎，看不清楚。有光，有影子，有一些它完全不理解的形狀。不是海水，不是泥沙，不是洞穴。那些影子在移動，在發出它聽不懂的聲音。
獵物。
它怎麼會是獵物。
想到這個念頭一刻，畫面便驟然崩碎。
它終於甦醒過來。
晉升二階。
比起辛苦的沉睡晉升，汲取他人的積累，確實要快得多。
在晉升二階之後，
他順理成章地，
成為了一組魚群的領袖。
在一次次圍獵和同族的交流中。
他逐漸意識到，其他二階之間還開發出了震動的其他含義。
不止圍獵和逃離兩種。它們用頻率的細微差別傳遞更複雜的信息——獵物的方向，距離，數量，以及其他一些更複雜的東西。
對於這些，
利鰭魚懶得理會。
只顧著繼續強化魚鰭。
它的鰭刃還不夠快，不夠硬，不夠一刀劈開任何甲殼。那些信號的含義，圍獵時跟著沖就夠了，有必要學那麼多嗎。
沒有意義。
自己只要會沖就好了。
只要衝得夠快，就能搶到最大的份額。
它繼續用以太浸潤背鰭，鰭刃的質地越來越緻密，捕獲的獵物越來越多，它愈發覺得周圍的同族沒用，只會分走獵物。
一個模糊的念頭，從腦海中冒出。
或許自己應該脫離族群？
或許自己能活得更好！
就在它將這想法付諸實踐之前，意外發生了。
骨片接收到了魚王的信號。
圍獵。
它擺動身體，朝信號源游去。
其他二階的信號也在空中交織，但它懶得解讀那些細微的頻率變化。只知道獵物出現了，要衝上去，搶到最大的份額。
只要自己跑得夠快，說不定能夠獨吞。
於是它加快了速度，不斷向前。
終於，它看到了。
兩條獵物。
一大一小。
大的那隻體型不小，甲殼厚重，背上豎著鰭刃。小的那隻跟在大的側後方，遊動姿態有些遲緩。
跟沙子裡埋的三葉蟲一樣，非常有價值。
遊動起來很是笨重，看起來不怎麼樣。
它沒有多想。
衝上去。
背鰭刃劈下，目標是大的那隻。
這一刀，劈在獵物的甲殼上，只切開了一層。刀鋒卡在幾丁質里，被肌肉夾住，抽不出來。
但這次和以往不一樣，獵物竟然會反擊，一尾巴甩出，直接把他打飛出去。
劇痛刺激著他的神經，
利鰭魚強行穩住身形，一時間有些茫然，這些從沙子裡挖出來的食物，竟然會反抗了。
他感覺到了一種莫名的情緒，直接忽略了遠方那些聽不懂的震動，再次沖了上去。
但這一次，和以往都不同了。
無往不利的利刃沒了效果，每次都會卡在對方身上，而用來掩護的魚群，也不知為何被引開，怎麼召喚都沒有作用。
在失去一切的倚仗之後，基因里的本能做出了決策。
逃離。
但一切已經晚了，
它的速度比對方慢，很快被追上，瀕死反撲失敗，它的魚尾被一口撕下。
腹部被挑開，魚頭被斬下。
身體破碎。
劇痛。
抽搐。
黑暗。
在意識彌留之際，他終於聽懂了過往厭煩的信號。
那些同族的訊號，同時有圍獵和逃離兩種意思，其中一種是針對自己的，而魚王的聲波尤為強烈，似乎還有其他信息。
直至此時，他能感受到其他同族正在趕來，振動的頻率越發強烈，
平生第一次，利鰭魚開始懷念那些爭搶獵物的同族，那條引領他們前進的首領，希望他們能再快一點。
但一切，已經晚了。
而隨著血盆大口在眼前張開，意識隨之陷入一片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