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新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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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京大外語系的教室里,讀書聲琅琅。

  錢招娣坐在靠窗的位置,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嶄新的英語課本,

  封面上「高等學校試用教材」幾個字燙得她眼睛發疼。

  周圍的同學大多穿著乾淨的襯衫或連衣裙,流利地背誦著課文,

  偶爾有人看過來,眼神裡帶著好奇,也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

  她知道,沒人相信一個從山溝溝里跑出來的姑娘,能跟上外語系的進度。

  畢竟連教務處的老師都曾猶豫,要不要把她分到中文系,是她一遍遍地說「我可以」,才爭取到這個機會。

  窗外的白楊樹影落在課本上,晃得她想起小時候。

  那時弟弟還沒出生,父母不是現在這副模樣。

  母親會在春天帶著她去後山摘野杏,把最甜的那顆塞到她嘴裡,笑著說「招娣多吃點,長得高」;

  父親則會在冬夜裡把她凍僵的小手揣進懷裡,粗糙的手掌反覆揉搓,說「等開春了,爸就去公社給你找個學堂」。

  她至今記得七歲那年,父親真的牽著她的手去了村裡的小學。

  土坯壘的教室,黑板是用墨汁刷過的木板,可在她眼裡,那是全世界最亮的地方。

  第一節課學寫「人」字,老師握著她的手,一筆一划地教,說「做人就要像這字,堂堂正正」。

  那時的日子,像村口那條小溪,清淺卻溫暖。直到弟弟錢招弟出生,一切都變了。

  父母像是突然被什麼東西魘住了,眼裡只剩下這個皺巴巴的嬰兒。

  母親不再帶她摘野杏,說「丫頭片子跑什麼跑,在家看弟弟」;

  父親也絕口不提讓她繼續上學的事,理由是「家裡得留個人幹活,供你弟將來讀書」。

  她的書包被母親鎖進了柜子,取而代之的是尿布和針線筐。

  有次她趁父母下地,偷偷撬開柜子拿出課本,被回家的父親撞見,課本被撕得粉碎。

  父親紅著眼罵她「不知好歹」,說「女孩子讀再多書有什麼用?將來還不是要嫁人,能給你弟換彩禮就不錯了」。

  那天她躲在牛棚後面哭了很久。

  牛棚里住著被下放的老爺爺,據說是城裡來的大知識分子,戴著厚厚的眼鏡,說話總是慢悠悠的。

  自己在山上幫他抓過毒蛇。

  他見她哭得傷心,遞過來一塊干硬的窩頭,問「丫頭,咋了?」

  她哽咽著把事情說出來,最後問:「爺爺,我咋能逃離這裡?逃離我爸媽,讓他們再也找不到我?」

  老爺爺推了推眼鏡,沉默了很久,才說:「學英語,將來或許有機會出國。」

  「我不出國!」她立刻搖頭,小臉上滿是倔強,「我是中國人,死也要死在自己的土地上。」

  老爺爺被她逗笑了,眼裡的皺紋舒展開來:「傻丫頭,出國不是不認祖宗。

  你看村里,誰家能不跟鄰居打交道?

  國家要發展,將來肯定要跟外國打交道。

  你學好英語,說不定能做外交官,代表國家去跟外國人說話,那多神氣?」

  「外交官?」她愣住了,這個詞像一顆種子,落進了心裡。

  「對,外交官。爺爺教你,你願意學嗎?」

  從那天起,她的生活有了新的光亮。

  白天她背著弟弟上工,晚上等全家人睡熟,就偷偷溜到牛棚,借著老爺爺點的煤油燈學英語。

  單詞記不住,就用炭筆寫在手心、胳膊上,幹活的時候反覆念叨;

  發音不準,就跟著老爺爺一句句地模仿,常常練到嗓子啞。

  老爺爺教她的不僅是英語,還有數學、歷史,還有很多她從未聽過的道理。

  他說「知識就像梯子,能讓人爬得更高」,說「女孩子和男孩子一樣,都能做大事」,

  說「國家不會一直這樣,總有一天,讀書能改變命運」。

  那些話,她像刻在骨子裡一樣記著。

  直到一年前,老爺爺在一個寒冷的冬夜裡去世,臨終前把那本英語詞典塞給她,說「招娣,別忘了……你的外交官夢」。


  她把詞典藏在炕洞裡,像守護著一個秘密。

  她知道,這是她唯一能抓住的、逃離那個家的機會。

  「錢招娣同學,你能讀一下這段嗎?」英語老師的聲音把她從回憶里拉回來。

  全班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帶著幾分看熱鬧的意味。

  她深吸一口氣,翻開課本,指尖有些顫抖,卻還是清晰地念了出來。

  她的發音帶著點鄉音,不如城裡同學標準,可每個單詞都咬得很準,語氣里的堅定,讓原本準備看笑話的人都愣住了。

  念完最後一個詞,教室里靜了幾秒,忽然響起零星的掌聲。

  是坐在前排的一個女生先鼓的掌,她沖錢招娣笑了笑,眼裡沒有嘲諷,只有善意。

  錢招娣認出那女生是林晚秋,早上在教務處門口碰見過,對方還主動跟她打了招呼。

  聽教務處的老師說,就是她發現了學校里那個「錢招娣」不對勁,她才有機會來到這裡。

  此刻見她帶頭鼓掌,錢招娣的臉頰微微發燙,下意識地低下頭,指尖卻更緊地攥住了課本。

  「發音很有力量,繼續加油。」唐老師也讚許地點了點頭,目光里的審視淡了些。

  林晚秋沖她眨了眨眼,遞過來一張小紙條。

  錢招娣悄悄展開,上面用娟秀的字跡寫著:「別在意別人的眼光,你讀得很好。」

  一股暖意從心底漫上來,沖淡了之前的侷促。

  她抬起頭,對著林晚秋用力點了點頭,眼裡的迷茫漸漸散去,只剩下透亮的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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