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碳盆里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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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年關將近,紅旗村被一層薄薄的積雪覆蓋,屋檐下掛著晶瑩的冰棱,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煤煙味和家家戶戶蒸饅頭的香氣。

  趙雅琴收拾好行李,背著帆布包站在知青點門口,臉上帶著歸鄉的期待:「晚秋,我走啦,年後回來給你帶城裡的糖糕!」

  「路上小心,替我給叔叔阿姨問好。」林晚秋幫她理了理圍巾。

  「知道啦,你也別總悶在屋裡,過年得出去走走。」趙雅琴揮揮手,踩著積雪往村口趕,她要去公社坐長途汽車,再轉火車回城裡。

  趙雅琴走後,知青點頓時冷清了不少。

  前院的知青見林晚秋沒走,主動過來招呼:「林知青,今年還跟我們一起過年吧?

  我帶了點臘肉,到時候給大夥改善改善。」

  林晚秋笑著應下。

  程知夏在時,知青點總少不了摩擦,如今她不在,氣氛反倒和睦了許多。

  大家都知道林晚秋不愛惹事,但也不是好欺負的,自然沒人再自討沒趣。

  除夕這天,知青點的小屋裡熱鬧起來。

  有人貼春聯,有人剁肉餡。

  幾個人分工合作,剁餡的剁餡,擀皮的擀皮,說說笑笑間,餃子就擺滿了案板。

  傍晚時分,餃子下鍋,蒸騰的熱氣模糊了窗戶,屋裡瀰漫著肉香和面香。

  大家圍坐在炕桌旁,舉杯(其實是搪瓷缸)相慶,說著這一年的趣事,暢想來年的日子。

  飯後,有人拿出珍藏的口琴吹奏,有人唱革命歌曲,雖然沒有城裡的燈紅酒綠,卻有著別樣的溫暖。

  而千里之外的西北農場,卻是另一番景象。

  破舊的草棚子四面漏風,雪花從縫隙里鑽進來,落在程知夏滾燙的臉上,帶來一絲轉瞬即逝的涼意。

  她燒得渾身發抖,意識模糊,嘴裡胡亂念叨著:「姜勛……救我……戒指……我的戒指……」

  剛來農場的時候,她總覺得姜勛一定會來救她。

  畢竟她是他看中的人,是未來的軍官夫人,怎麼可能在這窮鄉僻壤受苦?

  她每天都盼著,盼著姜勛出現,把她從這泥沼里拉出去。

  可日子一天天過去。她寫的信一封封寄出去,全都石沉大海。

  農場的活又苦又累,每天天不亮就得起來開荒、挑水,

  手上磨出了厚厚的繭子,臉也被風吹得乾裂,早已沒了往日的嬌俏。

  有個負責分配活計的小頭頭看上了她,幾次三番地暗示,只要她從了,就能換個輕鬆的活計。

  程知夏那時還抱著希望,覺得自己不能髒了身子,拼死拒絕了。

  小頭頭惱羞成怒,把最累最苦的活都派給她,冬天鑿冰窟窿挑水,

  夏天在烈日下割麥,她的身體就是那時候垮掉的。

  這場大雪來得突然,她受了寒,當晚就發起高燒。

  同住的人怕被傳染,又怕她死在屋裡晦氣,

  趁她昏沉的時候,把她拖到了這個廢棄的草棚子,任其自生自滅。

  「為什麼……為什麼會這樣……」程知夏的眼淚混著汗水滑落,燒得通紅的眼睛裡充滿了不甘。

  迷迷糊糊的,她又做了一個夢。

  夢裡她拿到了林晚秋的戒指,靠著那個能連通另一個世界的寶貝,換來了源源不斷的物資。

  她用那些物資拉攏人心,算計林晚秋,讓她嫁給了村裡的光棍王二賴,最後難產而死。

  而自己,則成了富甲一方的人物,風風光光地嫁給了姜勛,成了人人羨慕的軍官夫人……

  那夢那麼真實,真實到她至今都能想起戒指戴在手上的冰涼觸感,想起另一個世界裡雪白的大米和香甜的糖果。

  「都怪林晚秋……」她突然嘶吼起來,聲音嘶啞得像破鑼,

  「要是她乖乖把戒指給我,我怎麼會落到這個地步!

  都是她!是她毀了我的一切!」

  恨意像毒藤一樣纏繞著她的心臟,讓她在高燒中迸發出一絲力氣。

  她死死地瞪著草棚頂的破洞,那裡正飄進幾片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冰冷刺骨。


  「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啊……」

  她的聲音越來越弱,眼皮越來越沉,最後終於徹底閉上了眼睛。

  那雙曾經充滿算計和野心的眼睛,再也不會睜開了。

  就在程知夏斷氣的那一刻,農場辦公室里,一個穿著軍大衣的男人剛剛睡醒。

  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看著已經熄滅的碳盆,隨手從抽屜里拿出一沓信,抽出最上面的一封,劃了根火柴點燃。

  火苗舔舐著信封,很快就燒了起來。

  火光中,隱約能看到信封上寫著「姜勛親啟」幾個字。

  男人看著信紙化為灰燼,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仿佛燒掉的只是一張廢紙。

  他不知道這封信里寫了什麼,也不想知道。

  這些信,他一封都沒看過,全都攢著,等著燒火用。

  灰燼被他隨手撥進碳盆,很快就和其他灰燼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了。

  京市某軍區大院的除夕夜,紅燈籠掛在門楣兩側,映得青磚灰瓦都染上暖意。

  姜家的年夜飯擺在桌上,燉得酥爛的肘子、油光鋥亮的紅燒魚、裹著糖霜的拔絲地瓜,

  滿滿當當擺了一桌子,香氣直往人鼻孔里鑽。

  姜勛端起酒杯,正要給爺爺敬酒,心口卻猛地一揪,

  像是被無形的手攥緊了,一陣尖銳的空落感順著血管蔓延開來。

  他愣了愣,下意識地看向窗外,除夕夜的煙花正在夜空綻放,絢爛奪目,

  可他心裡卻莫名發慌,仿佛有什麼重要的東西,在剛才那一瞬間徹底消失了。

  「小勛,發什麼呆?」爺爺姜振國放下筷子,眉頭微蹙。

  這位戎馬一生的老將軍,對孫子的走神很不滿意。

  「沒什麼,爺爺。」姜勛回過神,連忙舉起酒杯,「孫兒祝您身體健康,壽比南山。」

  姜振國「嗯」了一聲,沒再多問,目光轉向坐在另一側的姜明輝:

  「明輝剛才說的那個練兵方案,很有想法。現在的年輕人,就得有這種敢闖敢拼的勁頭。」

  姜明輝是姜勛的堂哥,是爺爺早年在鄉下時,與一位農家女所生的兒子的後代。

  他穿著合體的軍裝,坐姿筆挺,臉上帶著謙遜的笑:「還是爺爺教導得好。

  我在鄉下時就常聽父親說,爺爺帶兵最講究『實戰為先』,我這點想法,不過是拾人牙慧。」

  這番話既捧了姜振國,又顯得不卑不亢,讓老爺子臉上的笑意深了幾分。

  姜勛看著這一幕,心裡的那點心悸早就被壓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濃濃的緊迫感。

  去年他連續失誤兩次,爺爺對他的態度明顯冷淡了許多。

  反觀姜明輝,把爺爺哄得團團轉,連帶著不少資源都向他傾斜。

  「堂哥剛來大院就能有這樣的見地,確實厲害。」姜勛放下酒杯,語氣裡帶著恰到好處的讚賞,

  「不過我覺得那個方案里,關於夜間突襲的部署,還可以再完善。

  去年我在邊境演習時,遇到過類似的地形……」

  他話鋒一轉,開始結合自己的實戰經驗分析方案的利弊,條理清晰,細節詳實。

  姜振國的目光漸漸從姜明輝身上移開,落在姜勛身上,眼神里多了幾分審視和認可。

  姜明輝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又恢復如常:「還是堂弟有經驗,我回頭一定再改改。」

  年夜飯的氣氛看似和睦,底下卻暗流涌動。

  姜勛一邊應付著家人的寒暄,一邊盤算著年後的安排,

  他必須儘快拿出點成績,把爺爺的關注搶回來,

  不然再讓姜明輝這麼發展下去,他在姜家的地位只會越來越尷尬。

  至於剛才那陣莫名的心悸,早已被他拋到了腦後。

  或許是最近太緊張了吧,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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