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附庸的附庸,就是我的附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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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先生對朕的評價竟然這麼高?

  朱翊鈞心頭狂震,回想起平日裡張居正那張冷淡的臉,沒成想竟然藏著這般心思。

  他趕忙問道:「那,翰林院的事,張先生怎麼說的?」

  林琅搖頭晃腦道:「元輔說他年事已高,精力大不如從前,皇上能提前謀定廟堂大事,可見心思深沉。」

  「這麼說的話,張先生沒意見?」朱翊鈞難以置信問道。

  林琅道:「倒是也有一點小小的建議。」

  「元輔說,翰林那些年輕人沒有二三十年難成氣候,皇上目光長遠是好事,但也別忘了當下。」

  朱翊鈞愣了一下,「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林琅稍作停頓,正色道:「附庸的附庸,就是我的附庸。」

  「內閣上下都是皇上的人,何必要繞過內閣去翰林院呢?」

  這話的原文是附庸的附庸,不是我的附庸。

  西歐的封建制度用的就是這套統治方式。

  西式的制度類似於周天子封王,國王——公爵伯爵——騎士。

  騎士不需要向國王效忠,國王也無權直接命令騎士,中間隔著一層封臣。

  但大明沒有這個概念。

  自秦漢郡縣制以後,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概念出現,理論上天下所有人都是天子臣民。

  也是這種概念,能夠讓皇帝輕易調動百萬民眾修渠挖堤,堆砌長城,修築工事。

  大明集權空前絕後,不存在皇帝使喚不動底下人的情況。

  唯一的一次還是野史中流傳的藍玉手下不聽上命,結局喜聞樂見。

  「附庸的附庸,就是我的附庸……」

  朱翊鈞輕聲念了兩遍,長舒一口氣,「張先生竟是這麼想的,看來是朕和母后想多了。」

  林琅見他神色動容,再次添油加醋道:「元輔還說,上半年的戶部財賦報表這幾日就出來了,皇上要是有空閒的話,他可以帶著報表進宮,在一旁答疑。」

  財政大權都要交給朕?

  朱翊鈞越發震驚,方才說的都是虛的。

  這財賦報表可是實打實的放權。

  要知道這八年來大明的財政都是由內閣決斷,做好票擬後送進宮裡。

  哪怕他有什麼不解之處,也不好多說什麼,只能說上一句全照張先生說的辦。

  現在張居正帶著報表進宮答疑,也就意味著他可以插上話了,有問題的地方也能出言干預。

  「呼——」

  朱翊鈞出了一口鬱氣,看著林琅雙眼明亮異常。

  「張先生這般識趣,想來是大哥從中遊說的功勞吧?」

  林琅連忙擺手,「沒有,我什麼都沒做。」

  朱翊鈞認真都按:「大哥不必謙虛,張先生這些年都沒提過財賦,昨天大哥去了一趟張府,張先生就突然點頭改口,其中曲折不用言說,我心裡門兒清。」

  「也只有大哥會為了朕奔波辛勞,大哥的好,朕都記著呢。」

  這事鬧得……

  林琅略有慚愧,也僅僅是一點點的慚愧。

  「為皇上分憂是臣的本分。」

  「不過……臣有一個不情之請。」

  朱翊鈞哈哈笑道:「大哥怎的這麼含蓄了?有話直說就是。」

  林琅臉不紅心不跳的開始瞎扯,「昨天我去張府的時候遇到了幾位公子,就是元輔的幾個兒子。」

  「他們當時正在品茗,好像品的是什麼鄧村綠茶吧。」

  「皇上也知道,我這人沒別的愛好,就好個面兒。」

  「我就和他們顯擺說宮裡的才叫好茶,他們非說我吹噓,說什麼茶水是泡出來的,冰塊怎能萃茶……」

  朱翊鈞大手一揮,「大哥不用說了!」

  「朕這就讓人把他們叫過來,好讓他們知道什麼叫世面!」

  任務完成!

  林琅大喜過望,連忙道:「皇上夠意思,關鍵時候還是得靠您幫我撐場面!」

  「這事用不著別人,我親自去找他們!」


  朱翊鈞沒有懷疑,只當大哥是想找回昨天丟掉的尊嚴。

  ……

  午門。

  散朝後的百官正排著隊出宮回署衙上值。

  本該回文淵閣的張居正站在隊伍一側頻頻回首,似是在等待什麼。

  「江陵走啊。」申時行走上前笑道:「上朝前山西布政司送來一道奏疏,應該是說上次銀糧二分的事。」

  張居正點點頭,再次回首望了一眼。

  奇怪了。

  難道林琅昨夜是隨口一說?

  剛朝著文淵閣走了沒幾步,身後就傳來林琅喘著粗氣的大吼。

  「首輔留步!」

  他聲音很大,恨不得使出吃奶的勁兒。

  導致正準備排隊出宮的百官齊齊回首。

  就見林琅身著蟒袍跑的飛快,頭上烏紗帽翅上下跳躍。

  負責糾儀的言官皺眉,掏出硬筆在本子上寫下一行小字:大內奔步,舉止放浪……

  還沒寫完,同行之人湊到他身旁,小聲道:「他叫林琅。」

  那言官愣了一下,默默將這頁撕去。

  張居正心頭一喜,卻仍是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問道:「不知林大人叫住本官所為何事?」

  林琅扶著大腿快速喘了幾口,「皇上口諭,召張敬修、張嗣修、張懋修即刻進宮,對了,讓張簡修也去。」

  反正朱翊鈞又沒具體說明,多去一個人應該不要緊。

  不出所料,

  百官隊伍傳出一聲譁然。

  皇帝一口氣召見首輔的四個兒子,這事足夠在史書上濃墨一筆。

  不得不讓百官心中琢磨此舉用意。

  張黨看來,這定然是皇上器重元輔,賞無可賞之下,只能從子嗣入手。

  反張黨則是理解成,此舉是皇上意欲敲打張居正,用四個兒子威脅。

  「不知在何處召見?」張居正大聲問道。

  林琅道:「乾清宮!」

  反張黨剛興起的念頭被掐滅,乾清宮是皇上的臥室,在這兒見面,分明是不拿張居正當外人。

  百官議論聲起,言官們來活了!

  林琅不能記,這些人大內喧譁總能記吧。

  一個個筆桿子飛快,書寫聲唰唰作響。

  張居正餘光掃過官員隊伍,將各人反應看在眼裡,默默頷首。

  警示目的已然達成。

  「張敬修。」張居正喊了一聲。

  大哥張敬修從官員隊伍中走了出來。

  張居正道:「你去找那幾個弟弟,帶他們進宮面聖,記得教教他們分寸。」

  這幾個兒子還沒有被單獨召見的先例。

  之前見朱翊鈞要麼是殿試,要麼是早朝,不得不嚴肅對待。

  老大張敬修是禮部主事,路上叮囑幾句很有必要。

  「知道了。」

  張敬修看了自家妹夫一眼,直接插隊出宮而去。

  對於他這種不文明的插隊行為,倒是沒人敢於指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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