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你很裝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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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茶歇室的書案上有現成的筆墨紙硯,秋妘點水磨墨動作又輕快又穩健,很快便蘸上墨汁兒落座桌前。

  她的字雖說沒有書法大家的風骨,在她們那個時代也算普通,可在現代社會,能用毛筆寫出一手端正小楷,已然是年輕人當中的鳳毛麟角。

  然這位嘻哈小公子抱臂站在她身後,冷冷點評,「用筆僵硬、筆畫呆板、結構僵化,怪不得要找人來謄抄。」

  有道是外行看熱鬧、內行看門道,這番話恰恰是她家夫人對她帳本上字體的批評,後面還送了她許多字帖,只是她一直忙於管事理帳,無暇精進。

  想到舊主,秋妘嘴角浮出一絲笑意,「是,小公子的點評鞭辟入裡。」

  他站得高,正巧看見身前人俯身時那抹淺笑。

  嘖,這個世界上居然有人被他罵菜還掛著笑的。

  「小公子來試試?」秋妘讓出位置,把筆墨留給對方。

  筆墨紙硯都是他熟悉的,這位小公子下筆如有神,沒有絲毫凝滯,不多時那飄逸清雋的字體便躍然紙上,一看便是師從大家,從小刻苦訓練過。

  都說字如其人。

  秋妘免不得把視線落在他精巧漂亮的耳釘上,隨後目光往下,從鋒刃的下頜到微凸的喉結,再到寬硬的肩臂,最後落在他那骨節分明、執筆落字的修長手指上。

  這雙手、這身打扮,很該是在電競俱樂部、在鍵盤滑鼠上打遊戲才更合乎情理,現在卻站在軒窗書案前安安靜靜寫上了毛筆字?

  如此迥異的畫面,饒是秋妘這般見多識廣,見此場景都忍不住在心裡轉幾個圈才接受下來。

  「看看,符合要求嗎?」他落了筆。

  方才想好委婉拒絕地話咽進喉嚨里,秋妘真心實意地誇讚,「筆鋒剛柔並濟、如刀刻石,既有鐵畫銀鉤的剛勁,又帶行雲流水的靈動,很有風骨和文脈。」

  小公子聞言微詫,心想這人字寫得不怎麼樣,品鑑賞析的能力倒是很強。

  他師承書法大家,剛柔並濟、疏密有致正是他老師的風格,他師承於此免不得帶上幾分老師的影子,又兼之自己靈動飄逸、慣會留白的習慣,居然被她那雙毒辣的眼睛瞧了個十成十。

  「謬讚。」

  他仿佛並不想於此事多談,轉而談起生意,「茶經有多少字,我這手字你能開到多少?」

  小公子這手字在秋妘見過的名帖中只占中流,但若配合他的年齡來看卻算得上頂尖。

  不過她好奇,這人似乎不在意他這手字寫得好不好,好似更在意能賣多少錢。

  這事兒說近了是他現在缺錢,說遠了便是他一點不在意自己的藝術成就以銅臭論貴賤,實在顛覆秋妘對書法大家的認知。

  「茶經約有千字出頭,小公子期望開價幾何?」

  他眉頭皺了皺,忍下聽感不適,「十萬。」

  「……」

  真是獅子大開口,太太潤筆費都只給了十萬,其中還不包括制書冊的錢。

  秋妘把價壓了一半,「五萬,現下只是謄抄,以方才小公子落字的速度,大約半日便能完成。」

  他面色微冷,好似在評估花一上午的時間掙這幾萬塊錢值不值。

  「八萬,期間要保證不錯字不漏字,不光是抄書那麼簡單。」

  說話間,裴辭舟的目光再次落在這個女人的臉上,水潤明亮的眼眸、濃密卷翹的睫毛、高挺精緻的俏鼻、潤澤飽滿的粉唇,全都恰到好處的鑲嵌在她白皙嬌嫩的鵝蛋臉上,明明美得格外精緻張揚,卻因為過分平和中正的眼神,顯出幾分難以言說的清艷。

  漂亮的確是無可指摘的漂亮,但……

  秋妘想了想,「既然小公子開價十萬,我的底價是五萬,不如咱們折中取價,共商七萬五如何?」

  裴辭舟忍了又忍,最終沒能忍住:「有沒有人跟你說過,你說話真的很裝。」

  「…………什麼?」

  秋妘正想著要是對方不願意讓步,該怎麼說服他接受七萬五的價格,沒曾想冷不丁聽到這麼一句話,打得她猝不及防愣在原地,宛若晴天霹靂。

  「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幾百年前的古人跑現代來討生活了,盡裝些文縐縐拿腔拿調的范兒。」他撇開眼神,似是不耐煩再糾纏,「七萬五就七萬五,把摹本給我。」


  「……好的。」秋妘掩下心中的驚濤駭浪,儘量平和道:「你留個地址,我把茶經摹本寄來。」

  他掃了眼旁邊的姑娘,又是一陣納罕。

  鮮少有被他言語刻薄過的女生,居然連臉都不紅一下,就像是沒聽到,跟沒事人似的,一點反應都不給。

  唰唰寫下地址和電話,「寄來之後,再過五天到澄園取。」

  「好。」

  秋妘收下地址,把剛制好的書冊交給他,「煩請……麻煩抄在這本冊子上。等你謄抄完成,我把酬金一起放在澄園。」

  「行。」他拎著書冊翻了翻,好像不是他家制書冊那師傅的手藝,走線的方式倒是稀奇。

  三言兩語交代完,秋妘不再多留,「先走,不送。」

  「嗯。」

  他抬眼掃過來,落在她筆直纖細、緩緩而行的背影,忍不住挑挑眉。

  是真淡定,還是裝淡定啊?

  嘖嘖,這女的看起來沒什麼情緒起伏,指不定在心裡怎麼罵他嘴毒情商低呢。

  樹影錯落,連廊繞景。

  秋妘面色平靜從那處抱廈出來,心裡卻是如墜寒窟,迎著夏日裡悠長溫暖的日光都忍不住狠狠打了個寒顫。

  她一向謹慎小心、沉穩有度,沒曾想在一個十七八歲的少年人身上翻了船,竟叫他險些看出自己的真實來歷!

  秋妘狠狠地閉了閉眼。

  一個人說話的語言習慣是跟隨她好幾十年的,若不是有意干擾,幾乎是很難改正。

  也幸虧這位小公子身份使然不怕得罪人,再加上脾氣臭、性格直、嘴巴毒又沒禮貌,直白地點出她這個致命的缺陷。

  否則,若長此以往被有心之人察覺,再稍稍試探,那麼她的身份可就真不好藏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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